元和三年
圣上赐婚,命我与裴家郎君成婚。
我阿爹是一位品级不高又无权无势的小官,无论千算万算这门婚事都不应该轮到我,况且坊间传闻裴家郎君同相府千金更是两情相悦,此次出征就是为了功勋好娶相府千金。
我未曾见过他的容貌,但也得知他功勋显然,年仅十五就随裴家旧部从军,之后助柳将平绥州之乱,灭匈奴之威。自古美人爱英雄,我自然也在心底偷偷仰慕这位少年将军。却也没肖想过命运这般捉弄我,给了我一个能和裴郎君绑在一同的机会。两姓联姻,其中的牵扯关系重大,更何况是裴昭融这种手握兵权的将军。稍有不慎,则会我连同沈家将会落到万劫不复的境地。可在面对自己的命运成为别人牵制的工具时,我竟浑身生出无力感,只觉得可悲。
“谢主隆恩。”我极力克制自己颤抖声音,在接下圣旨的那一刻只能重重叩头。
皇帝身边的红人李公公,伸出手将我扶起来,耳畔传来他尖细的嗓音,“沈小姐,该准备婚服了,圣上说了,等裴将军回来即刻完婚。”
等李公公走远后,看着渐渐阖起来的府邸大门,我同阿爹陷入了愁容,阿娘前些日下沧州去外祖家住些时日,家里就剩我和阿爹。
“杳杳。”阿爹率先开口,“我明日去用这一身官职向圣上求,看看他能否……”
“阿爹,不可。”我阻止了他,“圣上金口玉言,驳了天家的面,轻则丢官,重则……”
阿爹神情一变,“杳杳,不可胡言。”
我跪在宗祠里,看着案上的列祖列宗,虔诚一拜。
“愿列祖列宗保佑,愿沈家……平平安安。”
也不知是磕到了何处,手上的玉珠崩断,。落了一地。小桃替我拾起来,数了数缺了一颗,我们找了许久,依旧没找着。
随缘吧,我心想。
远在沧州的阿娘听到了风向,没过些时日阿娘就回到了京都,我瞧见了阿娘的身影有些惊讶,阿娘连忙跑过来紧紧的抱着我,语气中带着些哽咽,“我的杳杳……”
我回抱住了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以示安抚,“阿娘从沧州一路赶回,受苦了。”
阿娘回来后,我们一家聚在书房议了又议,实在找不出任何法子。
看着爹娘的愁容,才发觉那道圣旨是一把明晃晃的刀,架在我们的脖子上。若是我们拒绝则会换一把更大的刀,横竖躲不掉。除掉一个无权无势的官宦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左右便是这婚逃不过。
我深知天子此举不过是为了牵制裴家,裴家的功勋数不胜数,就连裴家郎君裴昭融的名字还是先帝赐名。变故发生在徐州一战,裴家郎君皆战死,裴夫人得知裴将军战死,整日郁郁,不久之后也撒手人寰,整个裴家只剩下裴家二夫人,和年幼的裴家阿姊和裴昭融。
也许是裴家满门忠烈,先帝不忍,就将裴昭融接入宫中,做太子伴读,太子视其为手足。
裴家阿姊及笄,先帝下旨,命裴家阿姊为太子妃。
裴二夫人念其遗孀,赏宅邸,良田,奴仆,封护国夫人。
裴家的地位水涨船高,地位仅次天家下。而如今裴昭融身上担着几重身份,又手握兵权,引得天家忌惮。将军夫人的身份可以是任何人,但决不能是相府千金。
我捋清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心中也松了下来。如今北面战事吃紧,天家定不会动他,若是能在天家动手前,让阿爹从官场上全身而退,也不失是个好法子。
元和三年冬
裴昭融击退魏兵,凯旋而归,次日大寒。
我和小桃偷偷溜出了府,地上的积雪未消融,经过后留下了深深浅浅的印子。
士卒车马从北门经过,长街张灯结彩比过年还要喜庆,到处站满了百姓,裴将军凯旋身为齐国百姓,与有荣焉。
街上的人群熙熙攘攘,我和小桃被挤得喘不过气来。
小桃在我身旁,避免我人群被撞到。
我被挤得有些头晕,这时小桃提醒我,“小姐,看那。”
我顺着小桃的目光看去,一群护卫护着一名女子,看着那娉娉袅袅的倩影,“相国小姐?”
“她也是来看姑爷的?”
我连忙捂住了小桃的嘴,希望她别在说出什么语出惊人的话。我将小桃带到了没人的地方,轻声训道,“小桃,不可坏她名声。”
若如坊间传言他们两情相悦,我相信裴将军会用此次功勋,请圣上收回圣旨。而我沈家也因此脱险,但……若是圣上见沈家无树可依,沈家定会成为案板上的鱼肉,继续为他所用。
小桃被我训之后眼睛红红的,“知道了小姐。”
经过这么一闹,我也就收了心,“我们回去吧,小桃。我累了。”
“不看姑爷了?”
我摇了摇头。
今夜一切都有定数了,我想。
回府后,我泡在热水里,褪去了一身的严寒,享受着这片刻舒畅,外边是纷纷扬扬的大雪,里面热气氤氲,结了层层的水雾,兴许是太舒服了,不久我就在浴桶中这沉沉睡去。
我是被小桃的叫声吵醒的,“小姐!小姐!姑爷来了。老爷让你去前厅见见姑爷。”
小桃一把将我拉起来,用一块柔软的棉布将我擦拭干,又匆匆忙忙帮我换上了衣服,梳了发髻。
赶去前厅的路上,我思量着,这是要来退婚?也好。
步入前厅时,我就看到阿爹身旁坐着一位面若冠玉,目如朗星的男子,估摸着这身上的气度,我猜想他便是少年将军裴昭融。
阿爹瞧着我的时候,面上挂着笑,便向我介绍,“杳杳,这是裴家郎君。”
我朝他行了个万福礼,娇娇道,“裴郎君。”
他向我颔首,“沈娘子。”
我悄悄打量着他,看着身子骨,不像位将军,倒是像位状元郎。
“不知裴郎君今日来所谓何事?”入了座,我率先开口问道。
“杳杳,不可无礼。”阿爹朝我使了使眼神,让我不要这么直白。
“无妨。”裴昭融笑了笑,有些随和。“沈娘子既然问了,我也不妨直说。”
我心中一片清明,他此次前来定是否同我想的一般?我捏紧了手上的帕子,虽然知道是这么个结果,心里到底还是难过的。
若是此次被裴家退婚后,我沈家难免会被指指点点,戳着脊梁骨,阿爹在官场上想全身而退也会更艰难。而且难保圣上不会把我同别人赐婚,圣上忌惮裴家,不会除之而后快,但别家可不同裴家一般。我倒是还想着多活些年,眼下裴昭融是最优选。
“晚辈进宫面圣后,才知晓圣上给我赐了婚,我知晓这属实不妥,晚辈……”
阿爹表情一僵,眉毛抖了抖。
“晚辈此次来,就是想问沈家娘子可有心仪之人,若是有,裴某不会强求。我会向圣上求一道旨意,让沈娘子和心仪的郎君喜结连理。”
“若是无,沈娘子可否能和在下……”说到这我瞧着他的耳朵泛着微微红,“沈娘子可愿意当裴家新妇。”说完,他看向我,眸光幽深。
听他说完,阿爹也放下心来,面容又恢复了原本的慈祥。看向我,“杳杳你何意?”
“都依父亲。”
正是大雪纷飞的天气,我也不知阿爹脑子是如何想,竟提议让我带昭融去院子里走一走,我心中暗发牢骚。
“裴郎君,眼看四下无人,我也就挑开天窗说亮话了,你此举是何意?”我挑明了这一层窗户纸,勾了勾唇,等着他的回答。
只见他笑的明媚,“我只是钟意沈娘子罢了。早听闻沈娘子蕙质兰心,特向陛下求旨。迎娶,沈娘子。”
“裴郎君说笑了,方才在我阿爹面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况且坊间传言,你倾慕相府小姐。”
被我戳穿,他也不恼,挑了挑眉,“既然是陛下的旨意,爱与不爱就没这么重要了。沈娘子觉得呢。”
云容冱雪,暮色添寒。有几枝梅花稀稀疏疏的开在院墙边,颇有几番景色。
我抬手替他拂掉身上的雪,朝他盈盈一笑,“若是让我成为你同相府小姐在一起的垫脚石,我自是不愿。”
送走裴昭融融后,我同阿爹都松了一口气,装模作样的可太累了,特别是傻人装聪明。
元和四年,正月初六,宜嫁娶。
十里红妆,风光大嫁。
我同裴昭融拜了天地,拜了高堂。
头上的冠戴得我头疼,我刚想将它取下,嬷嬷就止住我,“夫人,不可。要等将军回来掀了盖头后您才能取下。”
等身边的嬷嬷走后,我偷偷掀开了盖头,看着屋内的摆设,红烛暖帐,鸳鸯绣枕,然后我同夫君相敬如宾,相濡以沫,白头偕老。我还待字闺时偷偷幻想过的场景。
在新婚前一夜阿娘拿了好一些册子给我,上面画的东西令人好一阵脸红。“杳杳总要会些,到时才不会这般难受。”
我红着脸别过头去,轻嗔道,“阿娘又在取笑我。”
阿娘温柔的笑着,将我的碎发别入耳后,“杳杳不羞,杳杳这么快就长大了,阿娘高兴。”
昭融比我想中进来的要早些,他轻轻的挑起盖头,入目中,我瞧见他穿着喜服,在昏黄的烛光下,风姿绰约,眉眼如画。
他将戴在我头上的冠取下,“杳杳,我来了。”
屋外雪越下越大,枯枝也承受不住雪的重量落下。屋内薄薄的汗沁满了额头,我心中了然,原来阿娘所说的难受是这般。察觉到我微微走神,昭融垂了眼,在我耳畔唤我,“杳杳。”我回过神来,忽的身子一僵,我难受的眼角泛出了眼花。
呜咽道,“你混蛋。”
翌日,嬷嬷含着笑唤我起床,又笑眯眯的将落了红的罗帕收走。小桃在为我梳洗的时候,悄悄的附在我耳旁道,“小姐,昨夜姑爷院内可要了好几次水呢。”
“昭融呢?”我未瞧见他的身影,疑惑道。
“姑爷一大早就进宫面圣了。”给我插入最后一支簪子后,“小姐,今个早还要去给裴二夫人敬茶呢。”
张嬷嬷进来打断了小桃的话,“裴老夫人今早去礼佛了,让我传话给您,裴家不讲究这,让我来把这传家之物给夫人您。”她将一个檀木匣子打开,里边是成色极好的玉镯。“夫人您收着。”
我笑着将镯子收起来,“有劳嬷嬷替我谢谢二婆母。”说完又让小桃拿了些碎银子递给她,“一点心意。”
张嬷嬷含笑接过。
“小姐。”等张嬷嬷走后,小桃努努嘴,以此来表达她的不满,“这裴二夫人可真难伺候,一来就给我们下马威。”
“嘘。”我示意小桃噤声,“这可不比沈家,小心隔墙有耳。”
似乎听进我说的话,小桃也敛了性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转眼便到了上元节。清早还在榻上时我同裴昭融说,我今日要去慈恩寺礼佛。
“我今日休沐,陪夫人一起去。”他替我拢了拢被子。“莫着凉了。”
怪不得昨日折腾我折腾的这般狠,原来今日休沐。
“今夜有宫宴夫人定要陪我一起去。宋侍郎可是次次都携夫人一同呢。”他将头埋到了我的颈肩,鼻尖轻轻蹭我的脖颈处,激起我的一阵鸡皮疙瘩痒痒的,语气中还带着撒娇的意味。
我刚想推开他,他的手又箍紧了我的腰身,我连忙制止,“不行,真不行了。”
慈恩寺内香火不断,炉鼎中燃着不少香,化作缕缕青烟飘上了天。
“夫人,您是来求子的吗?我这个很管用的,夫人求一个吧。”一位妇人拦住了我们的去路,向我们极力推荐着她篮中的红绳,我尴尬的看着裴昭融不知所措。
察觉到了我的视线,裴昭融的眼中盛满了笑意,眼尾正微微上挑,“那就依夫人所意,求一个吧。”
妇人将红绳递给了裴昭融,示意让他帮我系上。
他接过,道了声谢。垂了眼,将红绳系在了我的手腕上。
红绳很别致,中间加了颗玉珠,多了几分雅趣。
我端详着手中的红绳。“夫君,将来我们的孩子该取什么名字。”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裴昭融也明显一愣,随即又回过神来,温柔的牵过我的手,“平安喜乐,总该占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