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四：爱情是拒绝自卑的

自卑情绪的产生是与社会对残疾人的歧视与偏见密不可分的，残疾人在爱情婚姻问题上所表现出来的自卑，同样也是与社会的歧视与偏见分不开的，而且这种歧视与偏见在爱情婚姻上表现地更为严重。或者说，如同在其他方面的自卑一样，残疾人本来是没有自卑感的，但因为社会的歧视，使得残疾人在追求爱情的道路上屡屡碰壁，渐渐地，他就对爱情失去信心，变得自卑起来。

我有一位叫清波的残疾朋友，我们一起上小学，一起上初中，因为人与群分，物有类聚的缘故，少年时代，我们经常在一起玩耍。成年之后，也是常在一起讨论人生。在我做着当一名华罗庚式的数学家的梦时，清波做的是当一名文学家的梦。他在二十岁那年在县文联办的刊物上发表了一篇小说。那时候写稿没有稿费，县文化馆给他寄来了一个带塑料封皮的本子，同时给他寄来了一封邀请函，要他在某月某日至某月某日到县里参加文学创作笔会。那年代外出要带粮票，即便是到县里、省里开会，办班，也得交粮票。本来，清波家是有粮票的，那时候的他就懂得了炒作的重要性，他拿着县文化馆寄给他的那封邀请函走东家串西家，专进那些家里没有人外出有粮票的可能性很少的人家，说他要上县里开会了，但家里没有粮票，要跟人家借粮票。粮票没有借着，他发表了小说并被邀请到县里开会这件事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偏偏那年代做着作家梦的人比后来想通过考大学跳龙门的人不少，有男人，也有女人，村里有个叫小萍的姑娘也喜欢文学创作，只是从没敢把写出的东西寄出去发表，听说了清波的事情，登门拜访，要拜清波为师，清波倒很谦虚，说拜师不敢当，但一起交流还是可以的。从此，清波就跟小萍成了文友。小萍对清波很是崇拜，这就让清波找不到北了，给小萍写了一封情书。小萍收到清波的情书后就在也没有来找他交流，清波不死心，又通过邮局给小萍写了第二封情书，想不到的是，这封信让小萍的父母截留了，小萍的父亲拿着清波写给小萍的信找到了清波的父母，要清波的父母管教好自己的残废儿子，别老想着骗人家大姑娘。清波的父母认为清波办了丢人现眼的事情，当着小萍父母的面把清波大骂了一通。

这件事情给清波一个沉痛的教训，他也就再也不敢对哪个大姑娘动心思。1983年，乡里成立文化站，要找一名文化水平较高的人当文化站的站长。因为清波在报纸杂志上发表过小说，还参加过三次高考，在我们那块土上也是名声在外，有人便向乡党委推荐他当文化站的站长。经过县委宣传部和县文教局统一组织的考试，清波被聘为乡文化站的站长。县文化馆每月召开一次文化站长例会，有时候，站长有事情不能参加，派站里的其他工作人员代替站长去县里开会。秀是邻乡文化站工作人员，也许是站长岁数大的缘故，不愿意到县里开会，每次都是让秀替代。那时候，从县城到清波所在的乡和秀所在的乡没有直通的公交车，要从市里转车，因此，每次到县文化馆开会，清波总会在车上或者车站遇到秀。

清波腿脚不利索，一次，在市里长途汽车站转车，不小心被一个推着行李箱的人撞倒了，正好被秀看见，秀走上前搀起了清波，清波感谢秀，秀说有啥可感谢的。不就是扶了你一把吗？清波就想起了不知从哪本书上看到的一句话：永远不要忘了扶了你一把的人。清波把这句话学给秀。秀说，只可惜，我们离的远，谁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扶你？后来，再相遇，两人会交流工作体会，谈对未来的打算。一天，秀问清波是不是想在文化站干一辈子，清波沉思了片刻，不知道秀为什么会向他提这个问题。难道他是否在文化站干一辈子跟她有关系？清波想到了给萍写情书被萍的父亲大骂了一通的那件事情。不想再被秀的父母奚落一番，跟秀说：“人那，怎么都是一辈子。比如我，年轻时在乡里当文化站的站长，岁数大了，往乡敬老院一挪，吃穿不发愁，生活也不比结婚成家拉家带口的差！”秀也就明白了，清波是不敢面对爱情的。

这件事情给清波的打击很大，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打那之后，再有不敢主动给哪个大姑娘表示心中的意思了。清波上初中时的一位好朋友的妹妹在乡中当民办教师，在清波二十七岁那年，上面下来一项政策，教龄达到一定年限的民办教师可以参加地区教育学院的招生考试，被录取后到教育学院学习两年，毕业后就转为公办教师。他那位同学的妹妹在中学教政治，上学时数学学得不怎么样，但数学是教育学院招生的必考科目。她知道清波参加过三次高考，成绩都过了录取线，但因为腿脚不利索没过去体检关。但这并不否认清波脑瓜子里有真货。在高考科目中，清波的数学成绩是最高的。于是，好朋友的妹妹找到清波，要清波给她补习数学。有她哥哥的面子，清波答应了她。但清波和她白天都有工作，帮她补习的事情只有在晚上。

清波家在村子的西北角，朋友妹妹家在村子的东南角，从清波家到她家，要穿三个胡同，走两条街。清波不能让她来找他，因为每天清波都要为她补习到十一点多钟，让一个女孩子在深更半夜走街串胡同，万一出什么事情，清波罪过就大了。所以，都是清波到她家里去。她自己住着一间屋子。土炕上放着一张吃饭用的小木桌，清波和她分坐在木桌的两侧，清波给她讲重点难点时她也会坐到清波身边来。夏天，她的上身只穿一件衬衣，或者没有袖子的背心……有一次，清波正偷偷地看她，她突然抬起头来，问清波为什么那样看她，是不认识怎么的？慌得清波不知说什么好，好在灯光不怎么强，看不出清波的脸有多红，清波只感到火辣辣的发烧。她管清波叫了声哥，说：“看你，我又没有说不让你看，你乐意怎么看就怎么看，让你看一个够！”这就让清波心情荡漾了。

那晚，清波一宿没睡，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很危险的境地，再不悬崖勒马，非摔个粉身碎骨不可。第二天，趁朋友的妹妹还没有从学校回到家，清波去了她家，请她的母亲转告她，她的数学水平已经可以应付考试了，从今以后，清波不来了。打那之后，清波再也没有跨进过那个院子。多少年之后的一个春节，靠自学考上研究生的清波突然接到了朋友妹妹打给他的电话，在电话里说起多少前的事情，她问清波为什么突然不去她家了，清波只是告诉她，因为那时候的我是很自卑的。她在电话那端感慨了一番，说：“你的自卑影响了我的一生啊！”后来清波听说，她在给清波打电话的那一年离了婚。

对残疾人来说，获得爱情的机会本来就少，再因为自卑错过得到爱的机会，那就追悔末及了。要想得到爱情首先要抛弃自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