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庄明，回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在我19岁的那年夏天，我在河边采荷花，偶遇你带着妹妹在那里抓鱼。

你露着膀子，健硕的身材像发光的熟麦，我抱着荷花，害羞地跑走了。

后来你告诉我，那日荷花粉艳，穿大红连衣裙的我回头一笑，也拨乱了你的心。

你跳上岸，提上鱼篓背起妹妹，一路悄悄跟着我。

打听到我是文家的女儿，回去便托媒人上门提亲。

可父亲一听来提亲的居然是你，是妇人们闲谈时常提起的那个庄明，气得赶走了媒人。

父亲骂骂咧咧，说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父母双亡，26岁还没娶妻，外面的人说你妹妹其实是你的女儿。

我当时不明就里，后怕地拍拍胸口，庆幸自己逃过一劫。

媒人告诉你我家拒婚的缘由，你想了半宿，决定亲自登门向我父亲吐露妹妹的身世。

原来你18岁半夜发烧到卫生院打针，去茅厕时看到有个出生不久的婴儿漂在粪池里！

婴儿不哭也不动，你急得跳下去救。

卫生院的人借给你一套衣服，告诉你是个女婴，还活着，襁褓包得严实，救得及时，没受到感染，但她应该是被亲生父母抛弃的。

你回家后洗了五遍澡，看着这个女婴犯愁。

大家既同情女婴，又不知道怎么办。人是你救上来的，他们都建议你帮她找户好人家。

由于重男轻女的观念，那个年代经常出现女弃婴。

你担心就算送得出去，她也过不上什么好日子。

最终你决定抚养她，当晨光洒在她的脸上时，你给她取名庄晓晓，没想到闲话竟传成了那样。

当时我躲在窗棂后偷听，心里不知道多敬佩你。

你人品好，相貌堂堂，且有父母留下的铺面做生意，父亲知晓内情后，觉得你心善，放下了成见，准许我俩谈恋爱。

半年后，你如愿把我娶回了家。

2

庄明，新婚的我们好恩爱啊，我常常坐在公婆留下的缸瓦铺里督促庄晓晓写作业。

缸瓦和陶瓷一样易碎，你用红色包装绳一丝不苟又利落地给客人捆绑砂煲、汤煲、泥壶和药罐。

谁家建房子做排水道或做烟囱需要涵管，你就骑三轮车去送，回来总给我带小吃。

簸箕炊、炸油条、夹酸李、发籺、炸葱饼……热乎乎的酸甜咸辣就像幸福的千般滋味，你把我当孩子一般宠着。

后来我们生了一对龙凤胎，在计划生育的年代不知道羡煞多少人。

因为我和孩子们喜欢吃簸箕炊，之后你便清光了缸瓦，改卖簸箕炊。

你一个大男人，却有一双巧手。

砍竹子回来编蒸簸箕炊的篾盘，你做的簸箕炊香软可口，拌料都是独家配方，许多人慕名来买。

时间一年一年流逝，我变成了终日和米浆打交道的中年妇女，皮肤被蒸汽熏得又白又嫩，因为结婚那么多年，你从不舍得让我靠近油锅。

你说不管结婚多久，我在你心里就如初见那般，抱着荷花，笑得未曾经历人间沧桑与疾苦的样子。

不知道多少人后悔没把女儿嫁给你，可他们都迟了，你早是我的了。

真怀念我们那时的生活啊。

庄晓晓嫁了人，两个孩子读书上进，我们夫妻俩守着一份家业慢慢变老。

我还憧憬着等孩子们成材成家，就做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

3

可是庄明，你突然撇下了我。

那天你送货去市里，没留意路面建设临时挖了个深坑，你骑着摩托车栽进坑里折断了脖子，人就这么没了。

你走后，庄晓晓为你打官司拿到了赔偿款。

我很久都无法接受你的离开，哭白了头发。

为了两个孩子，我试图振作起来，接过你生前留下的技艺。

可我做不出你那个味道，生意一落千丈，我将你的心血毁于一旦。

那时父亲已十分老迈，不放心我，过来和我同住。

我有时感觉自己变回了依恋父亲的女儿，有时又觉得自己是不能倒下的母亲。

父亲与孩子的陪伴，终究让我慢慢捱过了失去你的巨痛。

我关了店，去市里卖服装，和同行的姐妹一起去贩货淘新款、喝茶谈心。

我发现别人也一样，心里藏着一些痛无法消减，只能与之共存。

人生皆是苦困与无奈，我又能如何呢？只能表面上看起来，不要让孩子们担心罢了。

那天我回了村，庄晓晓突然来了，把我从想你的愁绪里拉出来。

“嫂子姐姐，我泡好了米，今天咱们做簸箕炊吧！

这孩子，都30岁的人了，还这么像小孩。

因为当初你对她说，我既是姐姐，也是嫂嫂，让她一辈子都要对我好。

无奈，我把磨房的灯打亮，把积灰的石磨洗净，把米倒进去磨。

清稠洁白的米浆从石磨的凹槽流到塑料桶里，庄晓晓说，嫂子我来磨米，我不会弄那个料，你去弄，我要吃韭菜味的！

我忙出去把韭菜洗净晾干，在油里耐心炸到韭菜变黑捞出，又在蒸盘里铺上纱布，隔水一层一层把米浆蒸熟，切块，拌上芝麻、熟蒜蓉和韭菜油。虽比不上你做的味道，但也还不赖。

庄晓晓看着我开心地吃着簸箕炊，松了口气笑了。

4

庄明，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在蒸米浆你又在制拌料。

隔着蒸腾的雾气，你喊我：“老婆，发什么呆，该蒸下一层米浆啦。”

我忙揭盖查看，醒来恍似仍在梦中，耳边才落下你的声音。

我突然想起儿子小的时候，差点被车撞的事。

当时你拔腿冲过去抱起儿子，那是你唯一一次对我大发脾气。

我耷拉着脑袋不敢吭声，自责的眼泪一串一串滴落到地上。

而儿子呢，完全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吃簸箕炊吃得满手是油。

我也想吃，咕噜咽了下口水，你气得拧我和孩子的脸，深深叹气：“要是没有我，你们该怎么办啊？”

父亲曾因为我喜欢吃南瓜而种了一院子南瓜，而你为了我和孩子们，直到死的那天都在做簸箕炊啊。

而今，我真的没有了你，我该怎么办？

你的生命戛然而止，你的爱戛然而止，我的幸福也戛然而止了。

5

庄明，你离开那一年，孩子们上大学了。

儿子当时有一个女朋友，父母都是公务员。

可你走后，女孩家嫌我们是单亲，嫌我没有工作单位将来没退休金是累赘，在你的葬礼结束后，他们就吵架分手了。

每次我问儿子和女朋友处得怎么样，他都骗我说挺好，知子莫若母，他哪里逃得过我的火眼金睛？

我才40多岁，就整宿整宿睡不着，想自己60岁的事情，想自己80岁的事情，想儿女成家立业，想怎样才不成为他们的负担。

搞砸了簸箕炊，我卖衣服也卖不好，父亲在我们家住了两年也走了，我是父亲的独女，他把毕生财产留给了我。

打那起，隔三差五有人给我介绍再婚对象，我拒绝了媒人，有的男人还不死心，找上门来堵我。

庄明，我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女人，他们图什么，不就图我还有一点钱吗？

我不想抱着钱惹人觊觎，刚好儿子快毕业了，我赶紧买地给他建了栋五层的新房，又把我们正在住的房子加了两层出租。

我对孩子们说，女人二嫁会被人看不起，妈不会让你们被人看不起。

儿子一听就哭了，女儿劝我若遇到好的，有个伴也是慰藉。

庄明，我真羡慕他们这么年轻，没掉进过爱情的酒里泡过，不晓得夫妻相濡以沫二十年足以伴我度过漫漫余生。

每逢初一十五，我都去庙里上香，祈求神明保佑你在天堂无痛无灾，保佑儿子事业有成，保佑女儿幸福一生。

后来，我还是重操了你的旧业，想你的时候，就做簸箕炊。

想你从前做的步骤，想着记忆中的味道，慢慢学习打磨，虽然没你做的那么好吃，但生意慢慢有了起色。

女儿在幼儿园当老师，有空就给我打下手，她说爸妈做的簸箕炊最好吃，外面吃不到的味道。我们总是想起你在世时的音容笑貌。

你是一位特别好的丈夫，特别好的父亲，儿子像你，遇到喜欢的姑娘便狠命追，他在28岁做了爸爸。

我把店关了，专心给他带孩子，大孙子还不到2岁，小孙女又出生了，儿女双全虽可喜，但也很累人。

女儿性格内向，敏感多思，懂她的男孩三十岁才出现。

姻缘虽晚，却是天作之合，婚后夫妻和美，我帮他们带孩子时，从来没看见他俩红过脸。

5

庄明，一眨眼我已经52岁了。

年轻的你，青春的我，都在相簿里泛黄了，可我仍记得你在阳光下发亮的样子，记得你二十年里爱我的一点一滴。

我们一起养大三个孩子，我又带大三个孩子，抓不住的时间里一切不停发生，一切不停被人们遗忘，也被人铭记。

我最近分不清是腰疼还是肚子疼，贴膏药吃药都没用，小便时居然发现自己来了月经，我都绝经好几年了，不会得什么绝症了吧？

我怕极了，打给女儿，她陪我去医院，医生问我，是不是忘了取节育环？

我这才惊觉，自从你走了以后，我都没好好管过自己。怎么就我这么倒霉呢？

拍了彩超，医生看了报告，狠狠骂了我，问我为什么不取。

我当天就被安排做手术，取出了节育环，医生开了止痛药带回去，两个孩子争着要接我去他们家住，我执意回自己的家。

庄晓晓一家、女婿儿媳、孙子孙女们都来了，吵吵嚷嚷地在厨房张罗饭菜。

我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又被他们小心翼翼扶去吃饭。

终于乌泱泱一群人都走了，我才细细回味一整天里发生的事。

我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你真的离开好多好多年了。

这些年我没有忘记过你，却不小心忘记了自己，忘记了自己的身体和健康、幸福与快乐。

孩子们不需要我了，我每天不知道该干什么，吃饭是为了不饿肚子，洗澡是为了让自己不难闻，睡觉是为了明天醒来过同样的日子。

我会慢慢变成真正的老太婆，老得卧床不起，没有任何尊严地闭上眼，结束这一生。

庄明，我觉得难过极了，亲人的陪伴也不能使我释怀。

直到今年春天，我去了当年相遇的那条河。

荷花不见了，树也不见了，河岸两侧连绵成片地开着油菜花。

燕子在眼前掠过剪子般的黑影，我却依稀看见了你光着膀子在河边抓鱼。

我瞧见了你，你也瞧见了我，我红了脸，你也是。

我突然就想明白了，荷花不在了，还有油菜花，你不在了，还有回忆和爱。

只要有爱，你就一直活在我心里。

那么，我就不再害怕一个人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