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班了,静安从厂子大门走出去,决定去买点猪肉,回家给九光做炖好吃的。
静安打算今天回家之后,跟九光好好谈谈。婚姻要继续下去,不能总是扭头别棒的。
她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和九光谈,只是觉得应该谈一谈。用李宏伟的话说,要琢磨九光想啥,他想要啥。
静安琢磨半天,能想到的是,九光想吃好的,想挣钱,想让他爸看得起。后两样,她觉得自己做不到,但给九光做点他想吃的食物,是能做到的。
静安不敢做鱼,她怀孕后,闻到鱼腥味就不舒服。她想给九光炖肉吃。可是,她又不会买肉。
过去的25年,她一直在念书,考了两年大学也没考上,成为小城里的大学漏儿。后来,她在饭店打工,家里做饭做菜,她也帮忙,但是她很少去买菜。
静安的父母家里,院子挺大,靠东墙有个菜园,春天的时候,里面种了许多菜,茄子,豆角,黄瓜,辣椒,柿子,倭瓜,向日葵,大葱,香菜,小白菜,还有臭菜。有这些菜,夏天差不多就够吃了。
东北这个小城,夏天是最好的季节,院子里的菜花都开了,紫色的茄子花,鹅黄色的黄瓜花,白色的豆角花。靠墙还长着一些喇叭花,步步高,马齿笕花,小雏菊,开起来热闹,鲜艳,粉色,紫色,蓝色,红色,漂亮极了。
秋天,小城人都大批地购买秋菜。秋菜就是大白菜,土豆,萝卜,胡萝卜。静安爸买回一千斤大白菜,一千斤土豆,大萝卜,胡萝卜,也是几百斤,甚至上千斤。东北的冬天,没有什么菜,都是秋天的时候储存蔬菜,过冬的时候吃,能一直吃到来年的四五月份,甚至能吃到夏天,新鲜的蔬菜下来。
静安好像从来都没有买过菜似的,也没有买过肉,她不知道应该买啥样的肉。
她从工厂出来之后,一直往小十字街走,想去找她妈,问问她妈应该怎么买肉。
这时候,静安才想起她妈说过一句话: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养儿,不知父母恩。
静安现在做什么,都会想到肚子里怀着的胎儿,她就想,当妈妈真不容易啊,那么她妈当年怀着静安的时候,也是这么遭罪吧,疲惫,呕吐,焦虑,多疑,担心,失眠,腿疼,是这样吗?
大安这座小城,面积不大,九光家住在南环路北侧,东边靠着东江湾大坝。西边挨着的一条街道,叫临江街。沿着临江街一直往北走,就是老坎子码头。
在九光家附近,有个尼姑庵,叫三圣庵。很少有人去三圣庵,庵里又三个尼姑,所以叫三圣庵。
三圣庵院子里有两棵沙果树,秋天的时候,附近邻居家的男孩子,就偷偷地跳进三圣庵的院子里,去摘沙果吃。
三个尼姑起初撵这些孩子,后来,就不撵了。因为沙果吃没了,孩子们自然就不去了。
有人说,在这样的地方安家过日子会受影响,静安是不相信的。
静安沿着大十字街一直往西走,走过一条街,就是小十字街,她看到她妈站在冷风里,背着风,在吃烤地瓜呢。
静安走过去,说:“妈——”
她妈看到静安,嗔怪地说:“你咋又出来了呢?不怕滑倒了?”
静安妈把手里的地瓜掰成两半,把大半的地瓜递给静安。地瓜还冒热气呢。
静安要了她妈手里的小半个地瓜。她咬了一口烤地瓜,很甜很香。
静安说:“妈,我打算买点肉,到哪儿去买?蔬菜大厅吗?我不会买,怕买不好,你陪我去吧。”
静安妈说:“你给我看摊儿,我去给你买。”
静安要掏钱,她妈已经走了,走得飞快。沿着这条街,再往西走一条街,就是蔬菜大厅。
过了一会儿,静安妈从远处走来了,手里提着一兜东西。
静安说:“妈,你走的这段时间,一块买塑料布的也没卖。”
她妈说:“这都啥时候了,眼看快到元旦了,该买的,都买了,不该买的,也不会买了。妈明天不出摊了,塑料布卖不动了,妈在家蒸豆包,洗两天衣服,过了元旦,我打算跟你姨妈去卖鞭炮。听说,年前卖鞭炮,能挣一炮钱!”
她妈兴致勃勃的,一点也不沮丧。
安说:“家里的那些布料呢?卖了吗?”
她妈说:“别提那些布料,不管它了,爱咋咋地吧,我想别的办法挣钱。”
她妈买了两块肉,把一兜肉交给静安,静安又详细地询问了猪肉应该怎么做,她妈也告诉她了。
静安问:“妈,当年你怀着我的时候,馋吗?”
她妈笑了,说:“咋不馋呢,我可馋肉了。那时候手里没啥钱呢,让你爸买肉,他嫌肉太贵,不往家买。我开支了,买了一斤肉,回家之后,把肉炖上了。当时有些衣服泡在洗衣盆里还没洗呢,我就坐在凳子上,用搓衣板吭哧吭哧地洗衣服,想着洗完衣服再吃饭,可你爸先吃上饭了,等我上桌,肉就剩一块了,没把我气死!你说说你爸,让他买肉他不买,吃肉的时候,他比谁吃得都多!”
她妈边说边笑。静安也笑了,想不到她爸年轻的时候,是这样的男人呢?她问:“妈,那你跟我爸吵架了吗?”
她妈说:“刚结婚,哪好意思和他吵架啊?等过日子时间长了,我也变得粗粗啦啦的了,遇到不高兴的事,我就得跟他说,要是不说,他就不知道。你看,等你们长大了,咱家谁提前上桌吃过饭?不行那样的,干活的人没吃呢,不干活的人,就先上桌吃饭?那成啥了?欺负人也不带这么欺负的!”
静安想起婆家吃饭的规矩,他们家,很少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都是厨房里女人在忙碌,屋子里,男人坐在桌前,捏着酒盅喝酒。
静安此时才忽然感觉婆家的异样,在婆家,女人地位低。或者这么说,也不准确,应该说,在婆家,媳妇和婆婆的地位低,女儿的地位是高的。
有几次,静安发现公公和九光,还有她九光的姐夫在圆桌面上喝酒吃肉,小姑子杰子也能凑上去吃饭,唯独婆婆和静安,在厨房忙碌。
没结婚前,静安妈说九光家上辈儿家风不正,会影响九光的,静安不信。但跟九光结婚半年了,这半年来,静安相信她妈说的那些话了。
但木已成舟,只能想办法,把日子过好。虽然静安生气的时候,想过离婚。但也只是想想,她已经怀了九光的孩子,别的,就别想了。
静安妈告诉静安:“两口子有矛盾,你不高兴,就要说出来,要不然,男人呢,他不知道你因为啥生气,你必须说出来,别自己生闷气,时间长,该做病了。”
静安记住了她妈说的话。
她妈说:“快回去吧,别在雪地里站太久,该着凉了,肚子就会下坠。”
静安要给她妈卖猪肉的钱,她妈不要。她妈说:“静安,明天中午下班,让你爸用自行车驮你回来,来吃豆包。”
静安点点头,她打算明天一早就回娘家,帮老妈包豆包。因为明天她是晚上八点上班,第二天凌晨四点下班。
但又一想,不行,明天全厂开大会,这不能不去。
静安回到家,发现房间里暖呼呼的,她来到厨房,看到炉子没有熄灭,大概是九光早晨起来,把炉子点燃了,将面煤和湿,封住了炉子,炉子才没有灭。
静安拿起炉扦子,把炉子扎了几个眼儿,红红的火苗,就从那几个窟窿眼里往上窜。她又往炉子里摆放了几块块煤,炉子渐渐的烧旺了。
按照老妈教的办法,静安先把肉用凉水浸泡清洗,再用热水紧一下,切成薄片,和白菜炖在一起,一会儿,肉香就弥漫了整个厨房。
饭菜做好了,屋子也暖融融的,静安坐在热炕头织毛衣,等待九光回家。老爸的毛衣在元旦前肯定能织完。她打算元旦过后,再买一斤红毛线,给老妈织个毛衣。至于婆婆的毛衣,就再等等吧。
九光这天过得很舒心。他发现带夹层的鱼,只有那一板,其他的鱼没有夹层,里外都一样。这样算下来,这次进货,能挣一笔钱。
尤其是大刀鱼,这天卖了一个好价。九光的姐夫开车去了鱼市,他姐夫车上拉了一个穿制服的人,那人下车,在九光那里选鱼,他没相中别的鱼,就相中大刀鱼,九光起出的五根鱼,他都拿走了,好像是要给谁送礼去。
这鱼品相太好了,又粗又肥,肉很厚,鱼的表面还有一层光泽,看着就大气,一般人真是吃不起这种鱼。
后来,姐夫开车又来了一趟,对九光说:“这种大刀鱼下次多进点货,送礼挺好看的。马上来到元旦了,姑爷拎一条大刀鱼,再买点酒菜去老丈人家,挂价吧?”
九光笑了,记住了姐夫的话。他打算这两天,再去一次大连,再进一次货。
不过,他不能再跟小铺借钱了,上一次进货借的钱,还没有还呢,这次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跟小铺开口,免得被妹妹嘲讽,被他爸训斥。
那上货的钱,该怎么办呢?九光想跟岳父岳母借钱。
晚上,九光推着车子,经过小铺,停下了,他用棍子把推车支在门前,开门进了小铺。
小铺里有公用电话,他给乌兰浩特的宫师傅打个电话。电话还真接通了。
九光说:“我找车队的宫师傅。”
接电话的人说:“这是收发室,等一会儿,我给你叫去。”
大约过了六七分钟,电话里,宫师傅的声音传了过来:“谁呀?谁找我”
九光很高兴,说:“宫大哥,我是九光,你啥时候还去大连送货?”
宫师傅说:“我明天晚上去,你也要去呀?你的货卖没了吗?”
九光说:“没有呢,但我想去一趟,再进点别的货。”
宫师傅说:“行,那明天咱俩就还是一辆车吧。”
九光说:“宫大哥,你几点能到大安北的道口?”
宫师傅说:“你别上道口等我了,多冷啊,你就在你家的小铺等我,我直接开车到小铺,拉上你,咱俩就往大连奔。”
九光很感激宫师傅,说:“宫大哥,太感谢你了,那你几点能到我家小铺?”
宫师傅说:“六点多钟吧,肯定到了。”
两人就这么约好了。
九光挂断电话,拿出两块钱,扔到柜台上。
他妹妹杰子说:“大哥,你给的钱不够,这是长途电话。室内电话,三分钟五角钱。长途电话,一分钟一块钱。你这通电话,九分多钟了,要按十分钟收费。”
九光诧异地说:“我打电话打了十块钱?”
杰子说:“这就是公用电话的收费标准。”
杰子从柜台下拿出一张纸,丢给九光看。那上面写着室内电话多少钱收费,长途多少钱收费,九光没看,从兜里掏出一沓子钱,拿出一张十元的,丢到柜台上,又把柜台上的两块钱收了起来。
他爸在旁边抽烟呢,冷笑了一声,说:“不够你嘚瑟的了,这才卖几天鱼,还要上货?”
妹妹也说:“你欠小铺的钱快到期了,你还没还呢,还去上货?小铺可不借给你钱了。”
九光说:“我也没说要跟小铺借钱呢。”
他爸说:“你不跟我们借钱,你还能到哪儿淘腾到钱?”
九光没吭声,推门走了出来,心里说:“我肯定能借到钱!”
九光推着车子走进胡同,看到自己家里的烟囱直直地冒着一缕烟,那说明厨房的炉子烧得旺。静安肯定回家了。
九光一进屋,就闻到一股肉味,心里就振奋了一下。他在外面的冰天雪地里站了一天,回到家里,就想吃点好的,喝点就,睡上一觉,明天还是一条好汉!
静安见到九光进屋了,就说:“快洗洗手,吃饭了。”
九光说:“媳妇儿,做啥好吃的了?”
静安说:“端上来,你就知道了。”
静安把饭菜端上桌,九光洗了一把脸,拎着酒进屋了。静安不喜欢九光喝酒,但是,拦也拦不住,她也就不再说。
九光坐在桌上,说:“今天咋想起来吃肉了呢?”
静安说:“你不是想吃鱼肉吗?我做不了鱼,就做点肉吧。”
九光夹了一片肥瘦相间的肉片放到嘴里,嚼着,再喝上一口酒,觉得小日子挺美。
静安问起九光上货被骗的事儿,九光说:“你咋知道我被骗了呢?”
静安说:“李宏伟说的。”她还有点担心九光不高兴呢,没想到,九光今天高兴,其他的就无所谓了。
九光说:“我被骗这件事,大家都知道了?是不是全城都知道了?我将来要发大财,让全城都知道!”
随后,九光对静安说了,他明天晚上,再去大连上货的事儿,还说了宫师傅明晚到小铺去接他。
静安惊讶地问:“你的鱼都卖没了吗?”
九光说:“没有,我打算再进点好货!”
静安虽然不懂做生意,但她觉得有点悬。她说:“家里的货没卖掉呢,你还去上货?万一货压住呢?再说了,你进货还有钱吗?”
九光说:“我就差这个事儿了,静安,你能不能回家,跟你爸妈借点钱?”
静安立刻摇头,激动地说:“不行!我咋回去跟我爸妈张嘴啊?当初嫁给你的时候,说我吃苦受累都认了,不会找他们帮忙的,现在刚过半年日子,就回家跟他们借钱?”
九光看着静安很激动的样子,说:“我又不是不还,我是借钱,不是要钱。”
静安还是摇头,干脆地说:“不行!借钱做生意,万一你赔了呢?我拿啥还给我妈?”
九光有些不高兴了,说:“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你总咒我干啥呀?我就是有点好运,也都被你咒没了。”
静安皱着眉头,说:“你刚进完货,还没卖怎么地呢,又要去进货?本来,第一批货,你借小铺的钱就没还上吧?现在还要借钱去进货,这不是胡闹吗?”
九光“咣当”一下,把酒杯丢在桌子,说:“我是正经做生意,胡闹啥呀?你啥也不懂!不借拉倒,我找别人借!”
九光披上大衣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儿,半天也没回来。
静安很闹心,想去找九光,但夜已经深了,她不敢在雪地里一呲一滑地走。况且,也不知道九光去了哪?
窗外有灯光,婆婆屋子里回来人了。静安连忙穿上大衣,出去看看。
婆婆自己回来的,见静安进来,说:“这么晚了,还没睡呢?”
静安说:“妈,你看见九光了吗?”
婆婆说:“晚上吃饭的事后,九光到小铺去一趟,打电话了,后来他推车子往家来了。”
静安说:“他吃饭的时候,跟我说,要去大连再进一次货,可他手里钱不够,要跟我妈爸借,我妈爸也没啥钱,我咋张口啊!”
婆婆生气地说:“你不给他借钱就对了,他借不着钱就不会去了。你说他上次进货,就被骗了,本钱还没卖出来呢,这又要去进货,这不是扯犊子吗?这不是拿钱打水漂吗?”
静安觉得婆婆说得对,她心里越发地焦急。
婆婆说:“九光进货,就容易进货多了,他又不精心,当初上货的时候,要是精心点,能被骗吗?别人给两句好话,他就不知道北了,他这样做生意,能挣点钱养家糊口就不错了,可他还总想着挣大钱,挣快钱,他迷迷瞪瞪的,总做梦发财。”
静安本来是想到婆婆房间里寻求一点安慰,没想到,婆婆比她还焦虑呢。
静安回到房间,倒了半盆温水洗脚,准备休息。九光这件事,到底咋办呢?明天回家帮老妈包豆包的时候,是否跟老妈,提九光借钱的事儿呢?
静安犹豫不决。一开始,她是坚决不想跟她妈开这个口,可是,想到九光热切地想做成一笔生意的样子,她又可怜他,心疼他。这是一种很复杂的感情。
她要关灯的时候,窗外的雪地上,想起脚步声,她听出那是九光的脚步。
九光推开门进来了,随手插上门。
屋里的灯关闭了,两人躺在炕上,静安听到九光深深的一声叹息。看来,他到外面去,没有借到钱。
每天早晨6点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