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之桥

爱之桥

他本是我青梅竹马指腹为婚的夫婿 却在征战后爱上了天降白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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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自今日起,我与摄政王,前缘尽消,日后再见,只论君臣,再无其他!”

说完,不顾男人眼里的错愕,我把定情信物重重一扔。

‘啪’的一声脆响!

那玉簪落在地上摔的粉碎!

他本是我青梅竹马指腹为婚的夫婿,

却在征战后爱上了天降白月光。

三年来我日日坐在窗边等他凯旋归来履行婚约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等到了这天,

却无意听到了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周雪落。

周雪落是丞相府独女,也是京城第一美人。

而他是历朝权柄最盛的摄政王。

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

金陵城外,大雪纷飞。

黎念珠坐在茶楼窗边,听着说书人的声音。

“圣上病重,霆王萧寒霆征战三年得胜而归,百官敬佩百姓爱戴,被封为历朝权柄最盛的摄政王。”

“更有传言,摄政王本与将军府二小姐定下婚约,却移情丞相府独女周雪落,只怕这王妃的位置,要换人咯。”

有人在旁接了句话:“摄政王骁勇善战,周姑娘医术无双,本就是佳偶天成。”

咔嚓!

黎念珠掌心的茶杯发出碎裂之声,滚烫的茶水瞬间溢出。

她垂眸看着发红的手心,心底却一片寒凉。

她青梅竹马指腹为婚的夫婿萧寒霆,在征战一年后遇到此生挚爱,那人却不是她。

而是有着京城第一美人之称的周雪落。

可相识十年,萧寒霆一直对她疼宠有加,她以为那是心照不宣的爱意。

甚至三年前出征那日,在天佛寺的梧桐树下,他还珍重的在她额头烙下一吻。

“念珠,等我回来,定娶你过门。”

可如今,萧寒霆忙里偷闲买了糕点去的是丞相府,去姻缘庙求签带的是周雪落。

黎念珠鼻尖发酸,低喃出声:“那你对我的承诺,又算什么呢?”

马匹嘶鸣声骤然打断她的思绪。

黎念珠往窗外看,正好看见萧寒霆扶着周雪落下来的一幕。

她从不知道,原来生性淡漠的萧寒霆,也会有如此温柔的一面。

或许黎念珠的视线太过炙热,萧寒霆若有所觉的抬头。

视线相撞的那一刻,黎念珠下意识就想扬起笑脸。

可萧寒霆却淡漠收回目光,带着周雪落转身离开。

黎念珠怔住,随即抬腿朝两人追了过去。

片刻后,她拦在两人面前。

萧寒霆停下脚步,不着痕迹的将周雪落护在身后:“有什么事?”

他这样防备的姿态,让黎念珠疼的心脏发抖。

她勉力扯开一抹笑:“你每次出征回来,都会给我带小玩意的,这次,没有吗?”

萧寒霆眉心蹙起,寒声道:“从前本王是怜悯将军府人丁凋落,如今将军府日渐兴旺,还请黎姑娘莫要像个乞丐一样跟本王伸手讨要东西。”

“免得旁人笑话将军府,连这些小玩意都拿不出来。”

“至于婚约,不过是长辈戏言,你也不必放在心上,日后你我,各行其道。”

黎念珠如同被人当头一棒,整个人都恍惚起来。

眼看着萧寒霆牵住周雪落的手就要走。

黎念珠心里一慌,下意识想像从前那样拉住他衣袖。

萧寒霆身形后撤,墨眸冰冷:“黎姑娘,此处不是挥鞭策马的军营,还望自重。”

他眼底的厌恶清晰明了,黎念珠的手难堪的停在半空。

她看向站在萧寒霆身边安静如水的周雪落,又看了眼腰间垂下的长鞭,似乎隐约明白了什么。

黎念珠忍住眼中泪,退到一边:“王爷恕罪。”

两人从她身前走过,带起的冷风直吹心脏。

在街边站了许久,直到浑身冷透,黎念珠才踩着雪回了将军府。

让她意外的是,今日的将军府,不仅有二哥,连嫁出去的姐姐也在。

黎念珠踏上台阶,问道:“姐姐今日怎么回来了?”

黎雲清看着她,眉眼柔和:“自然是为了你。”

黎念珠心里一沉。

这时,站在一旁的黎长铮开口:“你们跟我来。”

黎念珠跟着二哥穿过长廊,看着他推开了祠堂大门。

祠堂里,长明灯不灭,照亮无数牌位。

黎念珠脸色肃然的走进去,跟着兄长叩头跪拜。

等她直起身来,却见二哥站起身来,直直的看着她。

“念珠,自父亲跟大哥战死沙场,我执掌黎家已有五年,忠君爱国从不敢忘,但萧寒霆不顾婚约让你难堪伤神,二哥一定会为你讨个公道。”

祠堂外寒风呼啸,祠堂内却寂静一片。

许久,黎念珠深吸一口气:“不必了二哥,等圣上醒来,我便去求他退了这门婚事。”

第2章

十二月初七,年关将近,太医署传出风声,圣上醒了。

黎念珠收到消息,在房间里坐了很久,才命人备马,入宫面圣。

太极殿内。

久病不愈的皇帝脸色苍白,但看见她,仍是笑了。

“寒霆才回京一月,珠儿竟得空来见朕,真是稀奇。”

慈爱中带着揶揄的语气,让黎念珠心头一颤。

从她有记忆开始,眼前这位坐拥四海的陛下一直对她很好。

她儿时在尚书房跟公主皇子打架,陛下第一时间赶来抱起的是自己;

少时拔了皇后亲手栽在太清池的莲花,结果第二日陛下就送了好几盆去将军府。

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全是陛下润物细无声的关怀。

黎念珠鼻尖一酸,重重叩首在地:“臣女有一事相求,请陛下成全。”

皇帝沉声道:“且说无妨,无论何事,朕都会为你做主。”

黎念珠忽然想起,她表露出喜欢萧寒霆时,陛下还抚掌大笑,说以后要当她的证婚人。

可如今,自己却要生生断了他这份欢喜。

黎念珠心痛难忍,愧疚、苦涩齐齐涌上,竟让她一时失语。

她狠狠咬了下舌尖,终是开口。

“臣女自认愚钝,难与摄政王相配,恳请陛下下旨,废除婚约。”

太极殿内,突然寂静。

皇帝看着跪在下方的黎念珠,她明明该活泼张扬,此刻,怎就委屈至此?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此事,朕明日给你答复,可好?”

黎念珠眼眶骤红,她再次叩首:“谢陛下,望陛下保重龙体,福寿安康。”

她走出太极殿时,正好看到从台阶下走上来的萧寒霆。

黎念珠一愣,飞快的低头掩饰住自己泛红的眼。

萧寒霆在殿前站定,声音冷淡:“黎姑娘。”

而后他朝太监总管道:“本王有要事与皇兄相商,烦请苏公公通禀。”

随着苏公公脚步离去,太极殿前,唯有风声。

黎念珠低着头,看见的,除了皑皑白雪,便是萧寒霆的玄色衣摆。

不多时,苏公公出来了:“王爷,陛下宣您进去呢。”

萧寒霆抬步就走,与黎念珠擦肩而过。

这一瞬,黎念珠习惯性的竖起耳朵,想听见他说‘你在此处等我,我很快出来’。

就如同曾经的许多次,萧寒霆只要见了她,一定不会让她独自离开。

他们会去新开的糕点铺尝尝鲜,又或者一起去城郊喂马。

可是,黎念珠等到的,是太极殿的门轰然关上的声音。

她的心也重重一震。

黎念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过长长的宫道回到将军府的。

她回到房间,入目所见,皆是冷肃。

左边的书柜上,是父亲为她开蒙时讲的兵书,她已能倒背如流。

右边墙上挂着她及笄时大哥亲手铸造的盔甲,也有些穿不下了。

床边竖立着二哥寻得千年寒铁炼成的红缨长枪,透着森森寒光。

她看了许久,才走到床边,躬身将她一直珍藏的匣子抽出。

里面,全是萧寒霆曾送给她的东西,街边活灵活现的泥人,西域走商卖的口琴,只有千里之外的边城才有的妆奁……

以及,厚厚的一叠信。

曾经的萧寒霆每到一个地方,都会给她寄信回来,讲述当地的风土人情和所遇趣事。

他说:“外面风景辽阔,你没看见实在可惜,日后我定要带你游遍大好河山。”

黎念珠伸手触碰着那些信,心里的苦如浪潮翻涌。

誓言犹在耳,却再无来日。

黎念珠怔然看着箱子里的东西,突然笑红了眼。

“你要的我做不到,我有的你不想要,原来不相配,早有预兆……”

黎念珠狼狈合上箱盖,抱着那箱子泣不成声。

夜里,黎念珠睡梦中突被院内声响惊动,她猛然睁开眼。

她披了衣服往外走,正好看到匆匆跪在她面前的小厮。

黎念珠心里有些不安,尽量冷静的问:“何事慌张?”

“二姑娘,家主进宫就您的婚事与摄政王当面对峙,两人争执不休,圣上龙颜大怒,让摄政王禁足府内无召不得出,并命家主派兵看守。”

“可那丞相府周姑娘却找去了王府,家主奉旨拦门说不得进,可那周姑娘竟直直往家主的刀上撞去……家主被下了狱,圣上闻之,旧疾复发,再度昏迷!”

黎念珠身子晃了晃,脸色瞬间惨白。

“去叫上府内医官,立刻跟我去摄政王府!”

雪夜长街,黎念珠策马奔驰,不消片刻便到了摄政王府。

她慌张下马,却踉跄着险些跪倒在地。

黎念珠咬牙站定,抬步便往王府里冲,只是刚到门口,她便骤然顿住身形。

王府院内,萧寒霆跪倒在地,向来矜贵傲然的人此刻却眼眶红透,看着像要滴出血来!

白雪落满他的全身,可却盖不住躺在他怀中女人,身下溢满的那抹刺眼鲜红……

第3章

周雪落竟重伤至此!?

黎念珠一怔。

萧寒霆怒然起身,拔出侍卫腰间配剑,直指她的心口!

‘噗嗤’一声。

剑尖没入黎念珠的胸膛,鲜血顺着剑刃滴落在地!

萧寒霆眼里杀意翻腾:“黎念珠,若不是有陛下护你,今日,我定要将军府满门陪葬!”

胸上伤口明明不深,可黎念珠却觉得心被捅了个对穿,痛意蚀骨。

以前,她习武磕破一点皮,萧寒霆都会急的去太医署拿药,满眼心疼的替她敷上。

如今却能对她当胸一剑,眼也不眨。

萧寒霆对上她几乎破碎的眸光,脑袋突然涌起一股针扎般的疼痛。

他抽剑转身,寒声吩咐。

“从今日起,将军府的人不得踏足摄政王府半步!”

黎念珠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王府大门缓缓关上。

这一瞬,仿佛她与萧寒霆的那十年,也随着这道关的闭门,轰然崩塌。

血,一滴滴落在地上,仿若点点红梅。

身后医官慌忙上前:“二姑娘,我先替你止血。”

黎念珠惨白着脸,涩声开口:“不必,这一剑,是我们欠他的。”

说完,她看向身后黎长铮的亲卫吴明:“我二哥被关在何处?”

“回二姑娘,在天牢。”

黎念珠心一震,天牢,是皇族关押死刑犯的地方。

她咬牙上马,全然不顾心口的伤,策马朝天牢赶去。

只是刚到天牢门口,便有看守将拦下。

黎念珠正要开口,却见天牢侧门中走出来两个狱吏。

“不愧是黎老将军的儿子,遭了这般酷刑也不认罪,命真硬啊!”

黎念珠整个人一抖,下意识就要往天牢里冲。

可面前倏然闪过寒光,看守瞬间拔刀以对。

其中一人好心提醒:“黎姑娘,摄政王下了令,擅闯天牢者,株连九族!”

这句话如当头棒喝,将黎念珠钉在了那里。

她盯着黑漆漆的天牢,眼圈立时泛红。

身后马蹄声起:“二姑娘!”

黎念珠转头,只见府邸管家慌张奔来,他趔趄着从马上滚下。

“二姑娘不好了,周姑娘她……死了!”

黎念珠脚下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周雪落死了,以萧寒霆做事的狠辣程度,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胸口刺痛蔓延,黎念珠捂住胸口,声音急厉:“快,带我去摄政王府!”

“来不及了二姑娘!摄政王要将死去的周姑娘封作王妃,奉为亡妻,现已带着人浩浩荡荡朝丞相府去了!”

闻言,黎念珠眼前一阵阵发黑。

哪怕周雪落死了,萧寒霆也要娶她进门,情深至此,那她二哥焉能有活路!

思及此处,黎念珠的脸色,简直比地上的雪还要白上三分。

身上的痛与心底的苦交织在一起,黎念珠只觉得呼吸都困难起来。

蓦的,她脑中闪过什么:“扶我上马,回府!”

黎家世代簪缨,圣上钦赐免死金牌,她要用那个保住二哥的命!

黎念珠好不容易才从父亲的书房中翻出那块免死金牌。

温润的边角深深嵌入掌心,黎念珠眸光颤动。

若是用了这法子,她和萧寒霆,只能彻底走向决裂。

她闭了闭眼,架马从小路朝丞相府赶去。

小路昏暗逼仄,寒风吹来,如刀刮骨。

颠簸之中,黎念珠胸前的伤势越裂越深,血越流越多。

可二哥危在旦夕,她顾不上这些,只能咬着牙攥紧缰绳,策马往前。

路的尽头,隐约传来一阵乐声,黎念珠猛然抬头,咬牙冲了过去。

果不其然,是正从丞相府回程的萧寒霆。

他穿着喜服策马缓行,正带着他认定的妻子归家。

黎念珠眼中悲恫,曾几何时,她以为终有一天,萧寒霆也会这般来迎娶她。

可如今,他就站在她面前,却是和旁人生同衾死同穴,恩爱不疑。

黎念珠将眼中热泪逼退,策马拦在了萧寒霆面前。

她强撑着翻身下马:“王爷,周姑娘一事臣女愿一力承担,恳求王爷对我二哥从轻发落!”

萧寒霆眼里的冷意几欲化为实质。

“用你的命承担?你也配?”

“若不是本王大婚不宜见血,你二哥,今日必死无疑!”

黎念珠指甲掐进掌心,腰间金牌有如千斤重,她仰眸:“王爷与我二哥相交多年,该清楚我二哥绝不会做出那样的事!”

萧寒霆垂眸看她:“我只知,黎长铮视妹如命。”

话毕,他一勒马绳,就准备绕开黎念珠。

马蹄抬起的那一瞬,黎念珠终于下定决心。

她抽出金牌,直直跪在萧寒霆马前,神色决然。

“臣女斗胆,以免死金牌之名,求王爷放过我二哥!”

长街之上,瞬间落针可闻。

半晌,萧寒霆冷冷笑开。

“好好好,不愧是将军府的人,果然深受圣上眷顾!”

黎念珠看着他眼底的讥嘲,呼吸都开始颤抖。

“免死金牌能赦一次,但还有无数个来日,只要本王找到机会,将军府,必亡!”

她不可置信的看着萧寒霆,似乎不敢相信眼前人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马蹄高扬,带着风声重重从黎念珠耳边落下。

长街之上暗色无边。

她一袭白衣,胸膛染血,身后,是红妆十里,唢呐声声。

第4章

寒风凌冽,白雪如絮。

萧寒霆迎亲的队伍已慢慢远去。

黎念珠不知何时,已经被泪水覆了满脸。

吴明上前将她搀扶:“二姑娘,咱们回府吧。”

黎念珠意识趋于模糊,却仍是将令牌塞进他手里。

“用这个去接我二哥出来,一定要快!”

话刚落音,她便直直朝后倒去。

“二姑娘!”

等她再醒来,就见黎长铮神情憔悴的坐在床边,正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见她醒了,他赶紧俯身:“醒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黎念珠正要开口,目光却顿住。

她那爱整洁的二哥锁骨的里衣处,竟是鲜红一片。

她下意识朝那处伸手,黎长却倏然后退躲避。

见状,黎念珠顾不上胸口撕裂的伤,忍着疼附身上前拉开黎长铮的衣领。

血腥味萦绕鼻尖,只黎长铮露出的那一块肌肤上,就没有一处好肉!

黎念珠捏着他衣服的手都在颤:“哥……”

黎长铮握住她的手:“我在战场上什么伤没受过?这都是小伤,不疼的。”

他看着黎念珠通红的眼,又道:“你呢?你的伤口疼不疼?”

黎念珠瞬间泪如雨下,她哽声开口:“怎会……不疼。”

黎长铮一怔,随即沉沉叹息一声,他将人虚虚环住,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如当年,父兄死后,他独自带着妹妹长大的时候。

“我们念珠长大了,也能救哥哥了,这是高兴的事,不该哭的。”

黎念珠抽动肩膀,再也忍不住恸哭出声。

如果不是为了替她向萧寒霆讨个公道,二哥怎么会受这么严重伤?

要是留下病症,她怎么对得起故去的爹娘。

知道她是自责,黎长铮安抚的扶起黎念珠,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故意转移话头。

“念珠,我听说那周雪落,死了?”

黎念珠眼神黯淡,轻轻点了点头。

不料黎长铮却斩钉截铁:“不,她绝不可能死!”

黎念珠眉心一跳,下意识抓住了黎长铮的手:“二哥,此事不可胡说。”

“念珠,你听二哥说,当时我虽有拦人的动作,可我的刀分明没碰到她,可她却做出这样的假象,让所有人都以为是我失手杀了她,既然受伤是假,死亡又怎会是真!”

黎念珠脑子里嗡的一声。

黎长铮反握住她的手:“你别担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查明真相,拆穿这场阴谋。”

他眼神落在黎念珠的伤口上,缓缓道:“只要二哥在,你这一剑的委屈,我定会为你讨回来。”

这时,门口响起吴明的声音:“将军,圣旨朝着将军府来了!”

片刻后,黎长铮和黎念珠跪在门口,宣旨太监扬声宣读。

“边境急报,突厥卷土重来,不日便将攻城,特命黎长铮即刻带兵出征!”

宣旨太监走后,黎念珠目露疑惑:“二哥,突厥身处塞外,冬日本就粮草不足,怎会选在这个时候发兵?”

黎长铮沉吟片刻才开口:“或许是穷途末路,拼死一搏也未可知。”

黎念珠却不赞同,只觉有些心慌:“二哥,你身上有伤,此战我去可好?”

黎长铮一愣,随即笑了。

“你年纪尚幼,又未去过边境,如何迎战?若是雲清对我说这话,我倒真有可能应允。”

“念珠,我与父兄所愿,唯有万民安泰,今日敌军侵境,将军府义不容辞。”

冬月之下,黎长铮嗓音沉定。

黎念珠所有劝阻的话都被堵在了喉间。

她仰头看着黎长铮冷硬的下颌,轻轻握住他的手:“二哥,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好,等二哥大胜归来,给你带突厥最锋利的宝刀。”

当夜,大军开拨。

金陵城外,十万兵马整军待发。

号角声悠然传来,气势恢宏。

黎念珠看着黎长铮挺括的背影,终是忍不住抬腿追上。

“二哥!”她急急奔向黎长铮,在他还未反应过来之际,蓦的抱住了他。

“二哥,我在府中等你归来,你不要失信于我。”

黎长铮僵在那里,好半天才抬起手,小心翼翼的顺了顺她的发。

“好,自我们念珠及笄后,再也没有这样对二哥撒过娇了。”

黎念珠鼻尖骤酸,强忍着不舍松开手。

看着黎长铮翻身上马,带着大军渐渐远去,再未回头。

蜿蜒在官道上,如同一条长长的巨龙。

直至最后一面旗帜也看不见了,黎念珠才不舍转身。

不想刚入城门,就见不知何时在此的王府管家。

见黎念珠,管家微微弓腰:“黎二姑娘,摄政王有令,命您过府一趟。”

过府?

萧寒霆不是厌极了她,怎么可能会召见她?

黎念珠眼里闪过疑惑:“夜以深,王爷何故让我去?”

管家眼里闪过一抹暗讽:“王爷今夜举行大婚,可惜王妃行动不便。”

“自此,王爷有请黎二姑娘背着王妃跨过火盆,进门拜堂!”

第5章

黎念珠难以相信,萧寒霆竟会以这样的方式折辱她。

轻雪飘落,冷风通过喉咙穿入心脏,冻得她整个人都发僵发木。

许久后,黎念珠才道:“臣女,领命。”

……

王府内,乐声震天。

黎念珠站在门前,不由想起五年前。

萧寒霆被封爵位时,曾拉着她手,一字一句的承诺。

“念珠,待你我成亲之日,我会求皇兄赐凤冠霞帔,再予你十里红妆,让整个金陵都知道,你是我的妻子。”

不过五年,竟已物是人非,他也另娶他人。

院内隐见人头攒动,如今摄政王府如日中天。

明明是一场荒诞至极的冥婚,而朝中官员竟无一敢阻止萧寒霆。

黎念珠按下翻涌的情绪,缓步朝里走去。

一进门,便看见了站在灵枢旁的萧寒霆。

四下贴满了囍字,衬的他一张冷脸也多了几分柔和。

“既然黎长铮不能亲自到场,那黎家的罪孽便由你来赎。”

看着萧寒霆眼底的嗜血,黎念珠寒意从脚底腾起,瞬间传遍全身。

此次出征紧急,粮草还未行。

若她惹萧寒霆不快,哪怕只缓个三五日,边境将士也足以吃尽苦头。

黎念珠闭了闭眼,挺直的背,一点点弯下去。

“任凭王爷吩咐!”

萧寒霆嗤笑一声:“那便跪在门外为这场大婚高唱绸缪,直至礼毕!”

这话,如雷炸响在黎念珠耳畔,有一瞬间,她眼前恍惚出现两道身影。

少女巧笑嫣然:“萧寒霆,日后成亲时,咱们让喜娘唱绸缪好不好?”

少年眉宇温柔:“只要你喜欢,什么都可以。”

萧寒霆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怎么,你不愿?”

折辱如同利刃钻心,生生将她撕裂。

可一想到二哥冰冷的铁甲,姐姐家一双嗷嗷待哺的儿女,在军营苦练不缀的弟弟……

黎念珠压下眼角泪意,迎着萧寒霆冰冷的视线,一步步转身走向门外。

通!

膝盖磕在地上,寒意,痛意,从那一处直透心脏,刺的她声音都变了调。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

黎念珠唱了一遍又一遍,目光却不自觉定在厅内行礼的萧寒霆身上。

“一拜天地!”

黎念珠心如刀绞,喉间猛地涌上腥甜。

“二拜高堂!”

话落,黎念珠再也无法继续唱下去,一口鲜血吐在门口的青石阶上。

她面白如纸,喉间疼的仿佛有火在灼。

见此情形,有人惊呼出声:“黎姑娘……”

萧寒霆随意回头,瞳孔一缩。

他下意识想要去扶黎念珠。

可念头刚冒出来,脑海里骤然冒出一股尖锐至极的痛意,像是要将他的头生生劈开。

萧寒霆扶额,再回神时刚刚的念头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走到黎念珠面前,眼里一片漠然。

“黎姑娘此举,是对本王的婚礼有意见吗?”

黎念珠哪怕已经疼到难以言喻,却仍旧强撑着向萧寒霆叩首。

“臣女在此,恭贺王爷王妃结百年之好,白首同心,永不分离。”

……

黎念珠出王府时,外面已经天光大亮。

她脚步虚浮,脸色惨白。

守在马车旁的吴明急步上前搀住她:“二姑娘,是属下无能。”

黎长铮走时,特命他留下保护黎念珠,可如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二姑娘受苦。

黎念珠摇了摇头:“此事,万不可告诉我大姐。”

吴明遵令。

两人回府后,黎念珠便将自己关进了房间。

整整三天三夜,她没踏出过一步。

直到第四日清晨,黎念珠才打开房门。

走出来那瞬,就见跟她一起长大的侍女墨画脸色憔悴。

黎念珠轻声询问:“怎么脸色这么差?”

墨画目露迟疑,犹豫着开口:“前日摄政王带着人去了栖花苑,下令将其……拆了。”

栖花苑是皇家培育名种之地。

当年,萧寒霆从陛下手中讨了两亩地说要养花,还说只待来日与她成亲时,花团锦簇。

培育成功第一株花时。

萧寒霆高兴的带她去放纸鸢,还在其上写‘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

“念珠,他们说把这纸鸢放的越高,许愿就越灵。”

当花开到一百株时,他一个人忙不过来,自己要帮忙时却被他拦在门外。

“这花带刺,你不要碰,免得伤到,我来就行。”

一桩桩一件件,回想起来,竟如刻刀剜心。

黎念珠眼眶酸胀,喃喃重复:“拆了……便拆了罢……”

不想话音刚落,又见墨画猛然跪下:“二姑娘,奴婢还听闻,摄政王今日去了马场。”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黎念珠的脑海。

下一刻,她拔腿便冲了出去。

只因马场中,还养着她最心爱的马驹,奔霄!

那是她和萧寒霆亲自在猎场挑选,亲眼看着长大的!

当时萧寒霆还说:“一匹永远也长不大的马,也就你会要了。”

“不过既然你喜欢,咱们一起养便是,马虽不行,名字得响亮,就叫‘奔霄’。”

黎念珠顶着寒风,策马狂奔。

刚到马场门口,她便听里面传出奔霄痛苦的嘶鸣——

第6章

黎念珠浑身一颤,整个人差点从马背上滚落。

来不及多想,她一勒缰绳,朝里疾驰!

近了!更近了!

当她看清马场内情景时,瞳孔骤缩!

曾被萧寒霆大张旗鼓的送到她手里的小矮马,此刻被套马索牢牢困住。

挣扎间,刀尖入肉,血液划空,刺的她眼睛瞬间血红!

往日记忆纷杳而来。

“念珠,这匹小矮马血统不纯,实非上上之选,听话,咱们另挑一匹。”

“萧寒霆,那我们不选它,它会怎样?”

“无用的马匹,自然是送去斩马亭。”

“那我也于心不忍啊,就要它!”

可如今……黎念珠狼狈的下了马,连滚带爬的朝它冲去。

“住手!”

下一刻,外场的萧寒霆淡漠出声:“拦下她!”

即刻便有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扼住了黎念珠的肩膀。

她挣扎不脱,只能盯着萧寒霆,声声泣血。

“您也曾给它喂过草梳过鬃,说等它再大一点,就可以带去猎场跑马!”

萧寒霆,你忘了吗?你都忘了吗!

她的话,让萧寒霆眼神有一瞬恍惚,熟悉的头疼再次袭来。

可怔愣一瞬后,他又冷冷看向黎念珠:“你在指责本王?”

哪怕黎念珠此刻痛彻心扉,也知晓此话绝不可认。

萧寒霆对上她倔强的泪眼,眼神愈冷:“人始终比马重要,它让本王不痛快,本王为何要留?”

“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还要为它求情?那本王就慢慢杀!”

黎念珠心口一窒,却见萧寒霆身边的人已然吩咐下去。

场中,本就伤痕累累的小矮马迎来新的酷刑。

落在它身上的每一刀都不致命,可它的嘶鸣声,却越发痛苦。

“不要!萧寒霆我求你……”

黎念珠跪在那里,只觉那刀子每一下,都是在生生凌迟她的心。

她哀求的看向萧寒霆,却只能看到他毫无波动的侧脸。

这一瞬,黎念珠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到了极致。

“王爷,臣女知错,求王爷赐臣女恩典,让我亲手了断它!”

萧寒霆盯着她看了片刻,冷冷笑开:“允。”

身后钳制骤松,黎念珠发颤起身,从侍卫腰间抽出长剑,朝奔霄走去。

场内,只及她胸口的小矮马侧卧在地,鼻尖的呼哧声已弱不可闻。

可见黎念珠,它竟不顾疼痛拼命支起头来看她。

黎念珠跪在它身前,心脏疼到像是被人生生撕裂。

“奔霄,我来看你了。”

伤痕遍身的小矮马凭着本能轻轻蹭她,发出‘咈哧’的声音。

黎念珠动作轻柔的抚摸小矮马的鬃毛,声音哽咽到几乎破碎。

“来世……你不要选我做主人了。”

说完,她抬手覆上小矮马的双眼。

寒光骤起,又落。

噗嗤!

剑尖刺入大动脉,鲜血如同幕布,染透黎念珠的前襟。

感受着剑柄下的颤动一点点消失,她终于崩溃痛哭。

“奔霄……对不起、我……也于心不忍啊……”

寒风骤起,如同呜咽。

黎念珠抱着小矮马的头,随着它体温逐渐冰冷,她的心,好像也死了。

身后,萧寒霆的脚步声缓缓离去。

黎念珠却连质问的勇气都没了。

她和萧寒霆,好像真的分道扬镳,渐行渐远……

第7章

寒风料峭,雪花也盖住了地上的血迹。

黎念珠浑身冰冷的走到将军府时,马蹄声从她身后传来。

她下意识回头,却见黎雲清脸色苍白的翻身下马。

黎念珠出声:“大姐……”

可下一瞬,黎雲清的身影快速从她身边掠过。

见状,黎念珠本来酸胀的心突的一沉,即刻跟了上去。

只见黎雲清直直进了曾在将军府住的闺房。

黎念珠进去时,正看到她毫无章程的套着盔甲。

黎念珠脚步一沉:“大姐,发生了什么事了?”

黎雲清好似才发现她,转头看见她前襟上的血迹时,神情一紧:“你受伤了?”

黎念珠竭力按下心中酸涩,朝她轻轻摇头。

“没受,我只是……去斩断了一些前尘往事。”

见黎念珠双眼红肿,黎雲清还有什么不明白。

“看来,又是摄政王!”

这样发沉的语气,让黎念珠心里发慌。

她拉住黎雲清冰冷的手:“大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黎雲清黑眸黯淡,手指紧握成拳:“昨夜,你姐夫与同僚在府中小酌,我送醒酒汤时,在门口听见他们说……边境粮草告急,摄政王却迟迟不肯下令增援。”

“如此下去,长铮断无守住边境的可能!”

说完,她抬眸,定定的看着黎念珠:“我本就觉得突厥发兵事有蹊跷,如今看来,怕是命长铮出征的那道旨意,非陛下所为!”

黎念珠霎时僵在原地,整个人摇摇欲坠。

黎雲清握紧她的手:“若此事为真,我必须去救长铮,他可以死,但不能死在这般肮脏的手段下!”

“大姐,我跟你一起去!”

“不,你留下,我可以去边境,你姐夫不会不管我。”

黎雲清穿戴好她曾经的盔甲后,就拉着黎念珠朝祠堂的方向走去。

祠堂内,灯火通明,肃静阴沉。

黎雲清看着这个从小被自己呵护长达的妹妹,肃然开口:“跪下。”

黎念珠一怔,却还是依言照做。

下一刻,黎雲清沉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如今家主不在,四弟尚幼,我又即将奔赴边境,这家主之位今日就当着祖宗的面,交于你。”

黎念珠猛地抬头,却听黎雲清再度开口。

“念珠,你对着列祖列宗的面发誓,说你一定会守好将军府,绝不会因儿女私情堕了将军府的威名!”

黎念珠心脏震颤,却看清了大姐黎雲清眼中的恳求。

最终,她只能朝灵位重重磕头。

“黎念珠起誓,定与将军府同荣辱,共存亡!”

房间里,烛台跳动,黎雲清的声音再次落进她耳畔。

“若此次我跟长铮没能回来,作为家主,你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四弟的命。”

“他和你,已是我们黎家的最后血脉。”

“念珠,你该长大了。”

字字句句都是嘱咐,此行凶险不言而喻。

黎念珠本已干涸的眼眶骤然湿润:“大姐,我一定会照顾好四弟和将军府。”

……

城墙外,寒ɓuᴉx夜无边。

夜幕下,黑压压的黑甲军士威风凛凛,杀意几欲撕破天际。

黎念珠心里重重一震。

这便是她爹一手训练的黎家军,也是他临终之际,留给将军府唯一的底牌。

黎雲清手握长枪:“此行前去,我需抽走一半黎家军,另一半会留下来护住你与将军府。”

黎念珠扭头看她,声音似乎能被风吹走。

“大姐,你会回来的,对吗?”

短暂沉默后,黎雲清朝她一笑:“我的孩儿尚在襁褓,你和四弟也在这里,我怎能不回。”

她抬手,将黎念珠散下来的发拨至耳后,突然上前一步将她拥入怀中。

“念珠,若我真回不来,我的孩儿,还有弟弟,就只能靠你了。”

黎念珠泪水在眼里打转,她轻轻回抱住黎雲清。

“大姐,我会守着将军府,等你跟二哥回来。”

黎雲清松开手,朝她重重点头:“好。”

她猛地转身,跃马扬鞭,飞雪都仿佛都退避。

“黎家军,开征!”

甲胄撞击间声若惊雷,烈马追风时明月如钩。

黎雲清一骑当先,转瞬便破开风雪,融入雪夜。

鹅毛大雪飘扬,不多时便将雪地上那些离开的痕迹,尽数抹去。

黎念珠望着前方,眼中泪无声的淌了满脸。

吴明上前一步,坚定开口:“二姑娘,他们定会平安归来。”

黎念珠喃喃道:“一定会的。”

第8章

待她回到将军府,已是三更天。

黎念珠看着空荡的府邸,再次转身回了祠堂。

祠堂上,祖宗牌位林立。

父亲黎佑,于大朔国二十一年,于北疆诸国死战,身陨!

母亲林徽,随军被俘,自刎于敌军阵前!

长兄黎承恒,于大朔国二十三年,抗击南桑侵境,身陨!

十万黎家军,至今唯余一万三千人!

她心口沉痛难忍,‘嘭’的一声,跪在灵牌前。

“不孝子孙在此叩求诸位先祖庇佑,护佑黎家血脉,护佑边境众将士,平安归来!”

她重重磕下头去,发出沉闷声响。

她曾听闻,只要叩首九百九十九个头,就能让神明听见自己的愿望。

祠堂内,她一句一句哀求,一下一下叩首。

待她停下时,正好磕了九百九十个头,额间一片血色夺目。

灵前石板,已然沾染鲜红。

黎念珠撑着身子站起身,却脚下一错——

咚!

供奉桌上的香炉,沉沉砸在地面上,犹如丧钟!

寒风从门缝透过,吹起层层余烬。

一瞬间,黎念珠面如死灰,几乎是强按下不安将香炉归位。

还没回神,就听吴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二姑娘,不好了!听闻摄政王下令,不许户部拨粮草军需给边境……”

话落,黎念珠心一沉。

她强撑着不适,走出祠堂:“他如今在何处?”

见黎念珠额上血痕,吴明怔了瞬才回。

“回二姑娘,摄政王这几日夜夜宿在烟花柳巷中,据传……他一直在找与周姑娘相似之人。”

黎念珠静默一瞬,将心中刺痛压下。

“带我去,寻他。”

摄政王府。

黎念珠跪在王府门口,雪在她肩头落了一层。

侍卫眼中闪过不忍:“黎姑娘,请回吧,王爷下过令,不见黎家任何人。”

黎念珠眼神一黯,嘴角泛起苦涩。9

曾几何时,无论她何时出现在这里,萧寒霆一定会见她。

他会急急将手炉往她手里塞:“天寒地冻,以后都该由我去寻你。”

可如今,哪怕她在风雪中苦等一夜,也得不到他一个侧目。

黎念珠重重咳嗽两声,高声开口:“臣女请摄政王拨粮,支援边境!”

见劝不动,侍卫叹息一声,随她去了。

黎念珠整整跪了一夜,直到第二日。

王府的门忽然打开。

萧寒霆一身黑色狐裘,高冠束发走了出来。

黎念珠眼神一亮,连忙开口:“摄政王,臣女求您派兵……”

“事关朝政,轮不到你来教本王做事。”萧寒霆根本不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

萧寒霆踏上马车时,望着雪地里的身影,以及她带血的额头,心底那抹不舒服却如细藤缠绕心头。

马车渐远,黎念珠就这样顶着一张冻到惨白的脸,孤零零地跪在原地。

空气里,隐约飘来:“还请黎姑娘勿要纠缠本王,如此,只会徒增厌烦。”

……

吴明咬牙将黎念珠扶起:“二姑娘,要不咱们还是另寻他法吧。”

黎念珠垂眸:“如今陛下龙体垂危,除了他,无人能救二哥和大姐。”

“若连我都放弃了,还有谁会在乎哥哥他们?”

一连半月。

萧寒霆总是能在各种各样的地方看见黎念珠,一盘糕点,一方砚台,一副名画,她仿佛不知疲倦的出现在他身边。

萧寒霆有时会莫名心软,可念头一起,便头疼欲裂。

长此以往,心中只有烦躁。

与此同时,塞外边境。

烈风呼啸,却吹不散空气中的血腥味。

黑土遍地,枯草连天,却有两道身影,搀扶着立于天地之间。

黎长铮几乎成了个箭人,鲜血不断从他嘴角溢出,他看向身侧的黎雲清,满眼痛色。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黎雲清扭头看他,胸前,一杆断裂的长枪,当胸穿过!

她哑着声开口:“我们、失信念珠了……”

黎长铮头耷拉着,却没有回应。

黎雲清抬眸,看向金陵的方向,胸腔的苦涩比痛更难忍。

“原来,你真的会不管我……”

她觉得胸口处的疼好似少了许多,甚至也冷也感觉不到了。

黎雲清抬头,看着天纷飞的雪低声道:“长铮,你还记得……爹爹从小教我们的吗?”

黎长铮嘴角滴着血:“将军……视死如甘饴……”

黎雲清接道:“懔懔大节青史垂……”

恍惚中,她仿佛看见了威严的父亲,面带笑意和痛色朝他们走来。

黎雲清喃喃出声:“长铮,你看啊,爹爹,来接我们了。”

腊月十七。

焦急的黎念珠再次在长街上拦下了萧寒霆的马车。

这次不等她开口,马车内便传出萧寒霆狠厉冷然的声音。

“黎家女妄图干预政事,杖责二十!”

黎念珠一怔,还未回神,就被侍卫按住。

“黎姑娘今日来的不是时候,王爷刚从护国寺为王妃祈福归来,得罪了。”

说完,他们就将黎念珠被拖到了一边,开始杖责。

二十棍,棍棍到肉。

黎念珠未痛呼一声,几乎能听到自己咬紧的牙关打颤的声音。

她看向马车,却只看到车帘下,萧寒霆那双冰冷的眼。

她的眼眶陡然湿润。

二十棍行完,黎念珠疼的几乎起不来身,可仍旧咬着牙,一步步爬到马车前。

“求……摄政王,派兵支援边境!”

萧寒霆眼底血色顿起,他字字诛心。

“可以,只要你跪在这里告诉这些百姓将军府杀害本王王妃,本王就应允你!”

黎念珠僵住,喉间瞬间血气翻腾。

这时,一个身影跌跌撞撞扑跪在黎念珠身前。

看着吴明满身狼狈,黎念珠心底登时慌了。

“二姑娘,将军跟大姑娘,回来了!”

黎念珠紧绷的心一松,却没看见马车内萧寒霆眼底的那抹暗色。

她忍着撕心的疼,用力抓住吴明的手站起身来。

“他们都还好吗?我的伤,千万不要让……”

不想回头,就见两樽黑沉的棺木迎面而来,当头写着大大的黎字——

第9章

长街之上,纸钱和雪花漫天飘扬。

两口黑棺并排而列,被身穿黑甲的黎家军紧紧围着。

那些兵士,站着的,断肢残臂,遍体鳞伤!躺着的,白布覆面,冰冷寂然!

那一面‘黎’字军旗,被人生生撕裂,只余半截,在半空飘扬!

目之所及,他们每个人脸上,是亲友离世的木然,是无声胜有声的哀切,是国未破家却已亡的悲恸!

黎念珠只觉眼前一黑,浑身血液寸寸凝结。

她忍着疼推开吴明的手,浑浑噩噩朝他们走去。

“我二哥和大姐……在哪?”

鸦雀无声。

可黎念珠分明看见那些铁骨铮铮汉子眼里的泪,一滴,一滴,砸落在雪地里!

她转头看向吴明:“你说!他们还在路上是不是?”

吴明哽咽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二姑娘!他们已经回来了,请您接他们回府吧!”

黎念珠浑身一颤,却倔强的不肯回头。

直至,身后转来兵器零散的跪地声。

所有黎家军都跪了下去,悲声震天——

“请二姑娘,扶灵归家!”

黎念珠沉默了许久后,才走向棺柩。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让她痛不欲生。

终于,她看清了灵枢内的两人。

她意气风发的二哥,银甲破碎,万箭穿心;

她英姿飒爽的大姐,红妆染血,长枪透胸。

黎念珠的泪仿佛再止不住,她颤手轻抚上黎雲清的脸,声如泣血。

“你不是说,姐夫会护着你吗?”

“你不是答应,我守着将军府就能等到你们平安归来吗!”

她气血翻涌,泣不成声的哭喊:“姐姐,你怎么骗我——”

蓦的,她吐出一口鲜血,直直跪在灵枢前,再无意识。

“二姑娘!”2

黎念珠再次醒来时,眼前是熟悉的摆设。

她惊坐起来,凄厉的哀乐骤然入耳。

她朝外看,丧幡飘扬,满目皆白。

黎念珠坐在那里,泪突然就滚落下来,她终究没求来他们的平安……

这时,门口响起一个沙哑的嗓音。

“二姐,你醒了!”

黎念珠闻声望去,只见一个稚嫩少年通红着眼睛站在门口,手中端着汤药,双眼猩红。

她心一颤:“宁州?你不是在城外军营,怎么……”

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黎宁州回来,自然是为了奔丧。

他快步进门,将药汤勺起,喂到黎念珠嘴边:“二姐喝药,以后宁州会替二哥大姐照顾好你。”

闻言,黎念珠心口仿佛有刀在狠搅。

黎家兄弟姐妹,每个人都把她放在心尖尖上疼爱。

可要不是她和萧寒霆的纠缠,他们又怎么会死?

她指尖攥入掌心,泪一滴滴砸在被子上:“宁州,黎家……只剩我们了……”

话音刚落,外面忽然传来吵闹声。

黎念珠神情一凛,忍着疼让宁州扶她起身。

一进灵大堂,那两口灵枢,就让她心底如同针扎。

她强忍悲痛,看向站在那里的顾之安,以及他身后的一双襁褓。

“你为何不管我姐姐?”

顾之安并没回答,而是高声宣告:“今日过后,我顾家的孩儿,与将军府再无瓜葛!”

黎念珠浑身一震,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她大姐黎雲清尸骨未寒,她的大姐夫竟然抱着孩子在灵堂前就要和黎家划清界限!

黎念珠死死抓住黎宁州的手腕,几乎要将他的腕骨捏碎。

她几乎从齿缝中挤出声音::“凭什么?他们也是我姐姐的孩子!”

顾之安静静的看着她,一字一顿:“因为我要他们活。”

他话里的意思,如当头一棒,让黎念珠头晕目眩。

等她回过神来,顾之安已经带着孩子走到了门口。

黎念珠突然出声:“顾大人,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大姐?”

顾之安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许久,他的声音才响起:“顾之安此生,永不续弦。”

永不续弦又为什么不救大姐?

黎念珠没忍住,终是不顾伤势朝顾之安的背影追了出去。

不想刚到府门,就看见萧寒霆站在不远处,顾之安躬身在汇报什么。

她猛然停下身形,萧寒霆转眸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一个悲恸,一个漠然。

黎念珠陡然绷不住情绪,一步步走到萧寒霆面前:“你有什么怨,都可以冲我来,黎家和那些边境的将士都是无辜的!”

“冲你?”萧寒霆薄凉的凤眸没有丝毫情绪波动,“此战惨败,边境几乎失守,本王未追究将军府的过失,已是仁慈!”

“难道黎家连几个人都牺牲不了吗!?”

黎念珠难以置信的看着他,心底最软的那处,仿佛被人生生掏空。

她眼神一点点寂灭下去:“我早该明白的……你早就不是我的萧寒霆了。”

闻言,萧寒霆心脏猛然抽痛,像是有什么在胸腔里啃噬。

他捂住胸口,面露痛色。

黎念珠已被泪水覆了满脸,声声嘶哑。

“我的爹爹,我的兄长,黎家的祖祖辈辈们,从不敢忘。”

她直直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可我大姐说过,黎家人,可以死在战场上,但绝不能死在肮脏的手段下!”

萧寒霆一怔,却见黎念珠拔下头上玉簪,一头青丝,瞬间披落。

他眼神瞬间变了。

黎念珠惨然一笑:“看来摄政王还记得这是陛下给我们赐婚的信物。”

萧寒霆猛然上前一步,然而,‘啪’的一声脆响!

那玉簪,一截落在地上摔的粉碎,一截在黎念珠手里,沾染鲜血!

风,吹起黎念珠的发,她满脸决绝,字字泣血。

“自今日起,我与摄政王,前缘尽消,日后再见,只论君臣,再无其他!”

第10章

‘只论君臣’四个字如利刃刺入萧寒霆心口。

他头疼难忍,又肝心欲裂。

恍惚之间,和黎念珠的过往飞快从脑子里掠过。

萧寒霆想去抓,那些画面却又瞬间消失不见。

寒风呼啸,黎念珠却早已无视两人,转身回了将军府。

接下来的几日,她和黎宁州都为黎长铮和黎雲清守灵。

一直葬礼到结束,朝中大臣都无一人前来吊唁。

昔日门庭若市的将军府,有朝一日竟落魄至此……

黎念珠正在怅然,门外忽然走进一队皇城内卫。

内卫首领亮出腰牌,语气恭敬:“黎姑娘,陛下宣召。”

陛下醒了!?

黎念珠瞳孔一震,匆匆叮嘱黎宁州几句,跟着内卫进宫。

皇城内,武英殿中。

黎念珠进门,就看见皇帝满脸疲惫的坐在龙椅上。

下方站着脸色凝重的萧寒霆和太傅。

见她身上还挂着孝,皇帝眼里闪过疼惜:“念珠不必行礼,此次唤你来,是想和你商议突厥如今士气如虹,谁可为国出征?”

黎念珠黛眉微拧,还未出声。

太傅先一步出列:“陛下,眼下黎家无人,不若派其他边关将领带兵出征。”

这时,萧寒霆冷冽的嗓音陡然响起。

“谁说黎家无人?黎家四子不是已在军营历练五年。”

黎念珠心头一跳,赶忙朝着皇帝跪下:“陛下,出征一事,黎家固然万死不辞,可……黎宁州才十二岁,已经是我黎家唯一的血脉!”

“请陛下三思!”

英武殿内一时沉寂无声。

皇帝沉默许久,才缓缓站起身:“都退下吧,此事朕还需斟酌。”

争执无果,三人只能退下。9

黎念珠离开大殿时,看见皇城风雪漫天。

萧寒霆和太傅各行一路,离开皇城。

她看着萧寒霆的背影,想起之前自己曾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踩着他的脚印。

萧寒霆总会牵紧她的手:“你以后要跟在我身后一辈子。”

如今不过短短几年,他们便分道扬镳,各行一路。

黎念珠默默收回视线,走了另一条路出宫回府。

将军府。

黎念珠一进门,就看见偌大的将军府空空荡荡,没有一丝人气。

她心里泛酸,转身抬步去了祠堂。

那里,多了两个牌位,黎长铮,黎雲清。

黎念珠跪下,认认真真的上了一炷香。

“大姐,宁州已回了军营,你放心,无论朝堂上如何风云诡谲,我都会好好护着他长大。”“就算豁出这条命,我也会保护宁州安全无虞。”

她深深叩首下去,迟迟未起。

门外的吴明看着,不由心酸。

自那日黎念珠跟萧寒霆决裂之后,日日不是在练房,就是祠堂。

黎念珠走出祠堂已是午时。

“吴明,当日跟着回来的那些黎家军,安置好了吗?”

吴明点头:“已安置到各处了。”

黎念珠遥望远方,泛起苦涩:“可边境还有多少将士,在等着回家?”

吴明心里一沉,却回答不上这个问题。

他只说:“只希望有朝一日,再无战事。”

提起战事,黎念珠又想起朝堂上的事情,心里又涌上不安。

她看了眼天色,吩咐道:“让墨画陪我出府,香烛不够了。”

“是。”

长街上,黎念珠看着周围的笑脸,心里的阴霾仿佛也少了一点。

这时,一辆缓缓驶过的马车,在她身边时停了下来。

帘子被撩起,露出一张黎念珠熟悉的脸。

“二姑娘,下官正要去将军府寻你,有事相告。”

许时安,曾被陛下专门指派给黎家的太医院院首。

半刻钟后,茶楼里。

黎念珠跟许时安相对而坐。

许时安率先开口:“二姑娘,下官刚从摄政王府出来。”

黎念珠眼中闪过恍惚,只是一瞬,她神色恢复如常。

“许太医,我已与摄政王毫无干系,若是他有事,你该禀报陛下。”

许时安却摇了摇头:“二姑娘,摄政王之病,唯你可解。”

黎念珠一愣。

许时安解释:“进来摄政王总犯头疾,下官诊脉之后,发现他体内被人种了情蛊!”

黎念珠顿时蜷紧了手指:“情蛊是何物?可会危及性命?”

如今陛下病重,朝堂中还需萧寒霆坐镇。

许时安摇头:“蛊之一道,下官并不精通,但从摄政王脉象来看,暂无大碍。”

黎念珠默然片刻:“你告知我,是想让我帮你什么?”

……

走出茶馆时,黎念珠耳边还回荡着许时安的话。

“这情蛊,应当是周姑娘的手笔,为今之计,只有你多出现在摄政王面前,勾起他从前记忆,让他的本能与蛊虫抗争,届时,下官自有办法。”

黎念珠想到萧寒霆那张冷脸,不由苦笑。

中了情蛊,真会将从前忘得干干净净吗?

一时间,黎念珠自己都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许时安的话。

思绪混乱间,她就看到吴明一脸焦急的朝她策马奔来。

“二姑娘,陛下下了旨意,让四少爷带兵出征!”

第11章

黎念珠心直直坠到谷底。

出宫时陛下还说斟酌,怎么这么快就改变了想法?

她毫不犹豫开口:“去取令牌,我要进宫面圣!”

一路奔袭,黎念珠好不容易到了太极殿前,却见宫门紧闭,里面隐约传来争执声。

她上前一步:“苏公公,烦请为我通禀一声。”

苏公公叹了一声,转身进去。

不多时,黎念珠便入了殿内。

她顾不上其他,直接朝着皇帝跪下:“陛下,家弟年幼,尚担不起边境的重担,我……”

站在一旁的太傅冷哼一声。

“太祖曾赞誉,黎家人生下来就会打仗,黎宁州已在军中历练五年,你现在说他上不了战场,莫不是黎宁州贪生怕死?黎家,还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讽刺声如针落入耳中。

黎念珠挺直脊背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日渐虚弱的皇帝。

她缓缓叩首:“陛下,黎家不止有黎宁州,还有我,我愿代替他,带兵出征!”

太傅冷笑:“一个女子……”

黎念珠目光灼灼的看着他:“太傅先前才说黎家人生来就会打仗,我身上留着黎家的血,有何不可!”

太傅一噎。

半晌,皇帝的声音从上传下:“既已想好,那便去做吧。”

他眼里闪过一抹痛色:“珠儿,等你归来,朕会对将军府论功行赏。”

黎念珠出宫时,看见站在宫门口的萧寒霆。

她远远看着,却什么都没说,径直上了将军府的马车。

萧寒霆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神色莫名。

……

当夜,黎念珠身穿黎雲清盔甲,手里握着黎长铮的长枪。

她跪在祠堂内,眼神落在最新的两个灵位上。5

“二哥,大姐,此去不知有无归期,但只要我活一天,必不会让突厥铁骑踏上我大朔国土!”

“将军府用命杀出来的荣耀,也断然不会葬送在我身上。”

说罢,黎念珠站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去。

军情紧急,她没有功夫多留。

城门口,仓促集结的大军已整装待发。

黎念珠一步步走到最前方,正要开口,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她顿时气血翻涌:“黎宁州,谁准你来的!?”

黎宁州握紧长枪,眼眶猩红:“我要和你一起去,我答应过二哥和大姐,会好好保护你!”

“二姐,你只有你了,若连你都不在,我就没有家了……”

黎念珠心口一刺,泪瞬间浸湿双眼。

她何尝不想留在金陵,护着黎宁州长大。

可将军府的使命职责,必须要有人来抗,她私心总是希望能护住弟弟多一些时日。

黎念珠忍下泪意:“黎宁州,你现在就给我出列,回府。”

“不!”黎宁州直接拒绝,泪流满面,“二姐,我不怕死,我只想和你一起面对!”

看着他坚定决绝的模样,黎明眼握着长枪的手不断收紧。

她阖眸狠下心,猛的抬起枪打伤了黎宁州的腿。

黎宁州吃痛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接着就听黎念珠冷声命令:“来人!送少将军回府!”

“是!”周围的亲兵应声,架着黎宁州回城。

“二姐不要!不要丢下宁州一个人独守将军府……”

听着黎宁州的呼声远去,黎念珠含着泪低喃:“别怪二姐伤你,二姐只想让你平安。”

她按下胸腔内的情绪,高呼一声。

“出发!”

城墙上,萧寒霆身披墨色大氅,垂眸看着远去的军队,心里莫名一空。

这时,贴身侍卫冲上城楼:“王爷,周姑娘……她、死而复生了!”

萧寒霆瞳孔一缩,几乎立刻就冲下了城楼。

……

一月后,黎念珠带着数万将士守住防线前的最后一座城。

城外尸山血海,白雪掩盖之下到处都是将士的尸骨。

城楼上,她眼里难以掩悲戚,问副将:“还剩多少将士,粮草可还足?”

“回将军,城中粮草虽只能支撑三日,但摄政王任命的运粮队,只有两日便可到。”

见黎念珠目露疑惑,副将接着道:“据传是死去的摄政王妃回来了,摄政王求陛下定了成亲日,咱们粮草是也是王爷高兴,下令拨的。”

黎念珠怔住,半晌,喃喃道:“如此,也好。”

忽然,战鼓骤鸣,城下突厥大军猛然集结,意图攻城。

黎念珠神情一凛,目光如炬。

“即刻传令,准备迎敌!”

“是!”

片刻后,满城伤兵尽皆于此,他们仰头看着她,眼里,是亮的惊人的死志!

黎念珠按下心中涩然,一字一顿。

“将士们,此战九死一生,我黎念珠在此发誓,此战必将身先士卒,护城不退!”

“诸位,可愿随我出城迎敌?”

众将士也清楚,身后便是家国百姓,一步也不能退。

一瞬寂静后,战意直冲云霄。

“死战,不退!”

黎念珠眼神坚定:“开城门——迎敌!”

第12章

大雪纷飞,狼烟四起,杀声震天。

双方长矛相接,不断有士兵倒下,血流成河。

黎念珠身为主将,露面的一瞬间便被敌军主将缠上。

伤痕!鲜血!死斗!

噗!

一柄刀狠狠砍在她肩头,痛意钻心!

敌军主将满脸是血的狞笑:“大朔真是无人了,竟派个娘们来迎战!”

黎念珠单膝跪地,眼中却射出如孤狼般的目光。

“娘们,也照样能取你性命!”

下一瞬,她手中滑进一把匕首。

在对方骇然的目光中,她一手死死将他的刀往自己身体里按,一手却将那匕首送进了他心口!

迎着敌军主将不可置信的目光,她艰难开口。

“记住,你是死在黎家军手中。”

话落,黎念珠抽出匕首,突厥主将‘咚’的一声跪下。

她喘着气,抬头看向空绿舟中。

空中雪如柳絮,黎念珠却恍然看见看见了黎雲清和黎长铮的脸。

“我……没辱没将军府的威名。”

说完这句,她气血翻涌,嘴角溢出一抹鲜红,脚下都打了个踉跄。

周围将士还在不停厮杀。

黎念珠强撑住肩膀上撕裂一般痛意,手起刀落斩断突厥军旗!2

接着扬起黎家军染满了鲜血的旗帜:“突厥将领已死,降者不杀!”

一时之间,黎家军士气大增。

杀的突厥兵败如山倒,节节后退!

终于,耳边传来同袍的呼声:“黎将军,我们胜了,我们打败了突厥!”

黎念珠挥枪的手一停,嘴角扯出一抹笑:“胜了,我们胜了!”

接着无尽的痛意和疲惫涌上来。

她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直直倒在了尸山血海上!

……

黎念珠是被人从战场上抬下来的,在进军营之前,她骤然拉住副将的盔甲。

“我要……亲自回金陵,送捷报。”宁州在那,她答应过他,要回家的。

无诏回金陵,乃是死罪。

副将正要拒绝,却见黎念珠满眼都是祈求。

浑身染血的军医连忙开口:“让将军回去吧,她……就这几日了。”

副将右臂断时,他没哼,可在听闻黎念珠的结局时,他瞬间红了眼:“遵,将军命!”

边境将士几乎一刻不停,连夜奔袭,终于在第三日的夜里,看到了金陵城门。

走在最前方的年轻小兵蓦然回头。

“黎将军,咱们到了!”

黎念珠听见这句话,竭力抬起了头。

一片黑暗中,她看见城门大开。

里面透着万家灯火,一片张灯结彩,红绸纷飞。

隐约,有百姓高唱声传来。

“恭喜摄政王与王妃喜结连理,祝二位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难怪之前城内有礼乐传来,原来是萧寒霆和周雪落大婚……

幸福美满,其乐融融。

而城外,黎念珠与众精疲力尽的将士们伤痕累累,悲意漫天。

仅仅一道城门之隔,却恍若像是两个世界。

寒风兮兮,落雪无情。

冷意裹挟着痛意,带走黎念珠身上为数不多的热意。

她垂眸苦笑,所有的情谊似乎在这一刻也彻底化为终结。

年少的一幕幕也如走马灯般从眼前闪过。

父亲教他们兄弟姐妹习武,母亲教兵法。

下雪时,他们会在将军府的院子里堆雪人,肆意玩闹。

可现在,这世上要留下黎宁州孤零零的一个人……

她心如刀绞,一直强撑的意识在此刻渐渐涣散。

恍惚中,她好似看到黎宁州的身影逆着光从城门内奔来。

黎念珠视线已经模糊不清,用尽全力手也只抬起一点点。

“宁州……二姐……也失约了……”

说落,黎念珠的手重重垂了下去——

第13章

“将军!”

悲戚的哭喊声骤然响彻天地。

也震住了刚走到城门口的男人。

萧寒霆并不知道知道自己为何要走到此处来。

只冥冥中仿佛有个声音在心底响起:“去看她,去看她……”

他站在城门口时,身后的灯火将他身上的喜服映衬的如同火烧。

一声凄厉悲怆的‘将军’让他心口骤缩。

将军?如今城中无人能称将军,能被叫做将军的,都死了……

蓦的,一个身影突然浮现在他脑海。

萧寒霆看向黑暗中跪倒在地的那几个人,下意识抬步走了过去。ʄɛɨ

行至近前,躺在担架上的黎念珠就这么映入眼帘。

她身上的甲胄,每一处地方是好的,手背上,尽染鲜血,肩头,更是有一道深可见骨却被草草包扎的伤口!

萧寒霆愣在了那里。

听见脚步声的几人回头看,见了他,即刻叩首。

“卑职参见摄政王!”

“我等乃边境将士,奉命护送黎将军回金陵!”7

萧寒霆心口骤然传出一阵剧痛,他下意识抓紧胸口。

向来冷静自持的人,此刻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惊慌。

“都跪着干什么!她伤重至此,为何不去请大夫!”

可面前的人,无一动作。

死寂过后,是一阵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萧寒霆眉眼骤厉:“本王不至于连她是死是活都看不出来,让人去请大夫,去!”

他失了分寸,朝前两步,却身形踉跄。

心口的刺痛寸寸蔓延,让他失了分寸,上前两步,却趔趄着扑倒在地。

他的手,碰到了黎念珠的手。

萧寒霆眼里闪过一道光亮:“她的手还是热的……”

可他却也清楚的感受到,那只遍布伤痕与血污的手,正在一点点冷下去。

他一点点握紧黎念珠的手,只觉喉间一阵腥甜,竟直直喷出一口黑血!

这时,他身后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周雪落的声音远远传来。

“寒霆……”

只一瞬,萧寒霆心脏疼的像要裂开,他眼前黑透,重重倒在黎念珠身侧。

摄政王府。

太医跪在周雪落面前:“王妃,摄政王的情况已然稳定下来。”

周雪落脸色却不好看,甚至带了一点苍白。

她深吸口气:“有劳您跟府中侍卫去开药,务必调养好王爷的身体。”

太医走后,周雪落转身进了屋。

她看着床上昏睡不醒的萧寒霆,久久不语。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道男声在她耳畔惊起:“怎么,舍不得?”

周雪落一惊,看见男人的瞬间脸色骤变。

她几步走到门口,将门关上,这才急急开口:“叶安!我说过,没有我的吩咐,不许随意出现在人前!”

被称为‘叶安’的青年冷哼一声。

“吩咐?我可不是你的奴仆!若不是靠着我们南疆皇室的情蛊,你以为你能坐上这王妃之位吗?”

周雪落神色几变,眼中浮现不耐:“我没心情跟你争论这些,你只要知道,唯有跟周家合作,南疆在塞外这片混乱地带,才有立足之地!”

“对了,自萧寒霆昏迷,我体内的母蛊便躁动不安,这是为何?”

叶安神色阴沉:“我早就告诉过你,黎念珠不能死,是你一意孤行非要萧寒霆赶尽杀绝。”“她的死势必会给萧寒霆带去刺激,但凡他想起曾经一星半点的情意,这子母情蛊就算是废了!”

第14章

周雪落骤然攥紧了手,她恨恨道:“我怎么知道那贱人会死!”

她明明只是……想折磨她而已。

叶安焦躁的踱步,最后停下身形。

“萧寒霆本就意志坚定,我们大费周章才成功控制住他,绝不能前功尽弃,我去集齐五毒,日出之前给他服下,你需在三日内跟他圆房,如此子母情蛊才能彻底融合进他体内。”

周雪落见他要走,不由开口:“他体内的子蛊真的不会有问题?”

“放心,若是他体内的子蛊死了,他也活不过三年,届时你只需要守着这摄政王妃的位置,大业依旧可成。”

说完,叶安径直拉开门,转瞬便没了踪影。

周雪落在门口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心里却仍有不安。

这时,摄政王府外陡然传出一声高唱。

“边境大捷!恭迎黎将军灵枢,回府!”

门外,侍卫匆匆而来:“王妃,将军府黎将军的遗体回京了,按例,摄政王府需前往迎功臣。”

周雪落眼里飞快划过一抹得色,缓缓开口。

“命人备轿,本妃换身衣服,亲自前去。”

随着脚步声远去,此间恢复一片寂静。2

床上的萧寒霆猛然睁开了眼睛!

他缓缓坐起身来,食指曲起,死命的抵住太阳穴,却抵不住那些破碎的记忆带来的刺痛。

“萧寒霆,待来年桃花开,我让你尝尝我酿酒的手艺!”

“萧寒霆,陛下说等他好了,就让你休沐,同我一起去江南。”

“萧寒霆,我没有爹爹了……”

“萧寒霆……”

零碎的片段如同画册一般在他脑中闪过,每一张,哭着的,笑着的,都是黎念珠。

可他妄图抓住某个画面深入时,心脏疼的仿佛被刺入了一把尖刀。

萧寒霆想起,每当他想对黎念珠心软时,这样的疼便铺天盖地。

他想着先前听到的话,心里瞬间闪过周雪落的身影。

当初在外出征时,他身受重伤,是周雪落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药让他喝下。

也就是在那次之后,他对周雪落动了心,甚至到了非卿不娶的地步。

如今真相大白,竟全是阴谋!他和黎念珠究竟有怎样的过去?

萧寒霆手上青筋暴起,一张狰狞扭曲的可怖。

半晌,他翻身下床,踉跄着走到箱子前,从里翻出一把锋利的匕首。

他脑海中闪过黎念珠的身影,心脏疼的仿佛要裂开。

他咬紧牙关,猛地拉开衣襟,将那把刀朝着心口,直刺而下!

剧痛瞬间传遍全身,他不自觉的发出闷哼,可手上力道,却没有半分退缩。

刀尖入肉,血流如注!

不知刺了多深,就在萧寒霆以为自己会就此死去时,异样终显!

他眼中发狠,刀深入半寸,再狠狠拔出。

鲜血从半空划过,洒落一地。

萧寒霆凝神看去,一个漆黑的活物,正在血液中疯狂涌动。

短暂惊骇之后,便是无数记忆纷杳而来,他只觉得脑袋胀的要炸开。

他对黎念珠许下此生非她不娶的誓言,却逼着她的亲人一个个送了命!

曾待那个女子如珠如宝的是他,现如今推她下地狱的人,也是他!

第15章

当啷!

匕首落地,萧寒霆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脸色发白,眼眶却红透。

他用力将手往身上擦,嘴里不住喃喃:“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胸前的血止不住的流下,将他雪白的里衣寸寸浸染。

血,越来越多,他的眼,也红的几欲滴血。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手捂住眼,从喉间挤出一声绝望至极的嘶吼。

“不……念珠……”

等他将手从脸上拿开,满脸的血渍混着杀意,让他仿佛从地狱爬上的修罗。

他随意披了件衣服,拉开房门。

守在门口的侍卫见他胸前的血,不由急道:“摄政王……”

下一刻,他便听到自家主子令人胆寒的声音。

“传本王的令,暗卫尽数出动,所有跟丞相府有关人等,尽数押入天牢!”

“立刻派人去将周雪落抓回,关押至王府暗牢!”

“封城,挨家挨户搜捕名为叶安的南疆人士!”

“若寻到叶安,不要近身,免得被蛊毒蛊惑。”

另一边,周雪落坐在马车上,刚经过长街,身体猛地一颤。

她厉声喝道:“停车!”

车夫即刻勒马,上好的宝马,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

侍卫上前还未开口,便见周雪落慌张的跳下马,朝长街的某个方向冲去。

小半个时辰后,她冲进一个铺面,不等叶安反应,便直接开口。

“我体内的母蛊突然失去了对子蛊的感应!”

叶安闻言,脸色顿变,他几步走到她面前,厉声道:“有多久了?”

“一刻钟之前。”

叶安脸都白了:“坏了!萧寒霆定然是察觉到了什么,我们必须尽快出城!”

周雪落已经慌的六神无主,眼看着叶安收拾完东西,便急步跟着他往外走。

只是两人刚踏上长街,就见斜对面一队穿着军服的人正在询问店家。

“可有见过名为叶安之人?”

周雪落脚下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叶安暗咒一声,扯起她便朝另一个方向狂奔。

金陵城内,为摄政王大婚的喜气洋洋下,瞬间暗流涌动。

而在这一片暗涌里,萧寒霆却站在了将军府门口。

门口没有小厮,门却大开着,冷风从外吹到里,又从里卷到外。

他抬头,往日气势如虹的‘将军府’的三个大字,却只显出一种颓败来。

萧寒霆抬步走了进去。

刚到前厅,他整个人便是一震。

黑漆漆的灵枢直直对着他,瞬间攫住呼吸!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年少时,黎念珠缠着他一起去参加诗会时,轻轻念出这首词。

那时,周遭人都笑,同窗好友顾之安揶揄他。

“萧寒霆,念珠可是难得能文能武的佳人,你可要将她看好了,你可知京中多少儿郎都念着将军府的二姑娘。”

彼时,萧寒霆意气风发,满目温柔的看着站在人群中浅笑的妙龄少女,字字坚定。

“放心,我定然不会给任何人将她从我身边夺走的机会。”

时光如同洪流,滚滚至今。

萧寒霆陡然眼眶发热,他想要上前。

可门口跪下的人齐齐扭头,当看清他们的面孔时,萧寒霆的脚步,却是怎么都迈不出去了。

他们,是从边境上退下来的伤弱病残,是千千万万边境将士的缩影,是自退出战场,便被黎家照拂至今的有功之士!

可如今,他们眼底的壮志雄心,在残缺的身躯下变得死寂,看着自己的目光怆然无比,眼底深处,是无尽的怨怼!

萧寒霆只觉得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自己咽喉,几乎喘不上气来。

胸前的伤口汩汩留着鲜血,让他有种头重脚轻的感觉。

寂静之后,终是有人忍不住开口。

第16章

萧寒霆喉结滚动两下,低低开口:“愿闻其详。”

那人身形佝偻,左边袖管空荡荡一片,他走到他面前,满目沧桑,声若钟鸣。

“一问,浴血杀敌终归故土,却处处冷待,唯有黎将军愿开仓救济,我等何辜?”

“二问,保家护国马革裹尸,却无声下葬,仅有弟妹扶灵天地同悲,离人何辜?”

“三问,忠君佑民死战不退,却未有援兵,如今独留一子存活于世,将军府何辜!”

每一句,都如天罚,劈的萧寒霆心神巨颤,他盯着眼前人,拳头一点点握紧。

半晌,声音艰涩的不似自己:“是本王的错。”

若是他小心一点,就不会中了周雪落的招,若是他没有生在帝王家,哪怕中了情蛊,本性也应当良善,断不至于醉心权谋,将黎家赶尽杀绝!

中了蛊的人是他,有私心的人也是他!如今种种,皆因为他。

眼前这口灵枢,这群老弱残兵,便是铁一般的证据!

只因当初的同袍之谊,他们目光如炬,悍不畏死的朝他发出质问,他们要的并非补偿,而是昭昭天理,公道正义。

寂寂天地间,萧寒霆突然觉得寒意侵遍全身,他忍不住想后退半步,可皇家的骨气,却让他咬牙站在原地。

不能退,伤兵之殇,将士之痛,是他应该承担起的责任。

将军府被他一手推下了深渊,可边境还有千千万万将士在为大朔而战。

萧寒霆终于退了,空阔的庭院中,他撩起下摆,重重跪下。

“诸位,是本王的错!”

因着情绪激动,他胸前伤口再度撕裂,疼痛钻心。

可他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悲怆的脸,心脏像是在被什么敲击!

他们,要比自己疼千万倍,可他们一直在等,公理正义,他们一直在等。

身为大朔皇室,他不能让他们彻底寒心!

萧寒霆重重咳了一声,随即面无表情的擦去唇边鲜血。

“本王一时大意遭人陷害中了南疆的蛊术,于忠君爱国的将军府,有罪!”

“居庙堂之高,却一叶障目,无视为国征战的各位,本王,有罪!”

“本王在此许诺,自今日起,凡边境将士,无论以身报国,还是病弱伤残,归金陵后,享月俸终老。”

众人看着他,可眼里却无半分喜悦。

有人惨笑:“摄政王,我们还能信你吗?”

此话,让萧寒霆身体重重一震。

那些人互相搀扶着走过他身边,每一步,仿佛都是一句对萧寒霆的控诉。

控诉他的无情,控诉大朔皇室的不作为!

萧寒霆捂住胸口,唇边血渍不断溢出,他看向那口漆黑的灵枢,眼前仿佛浮现起黎念珠的巧笑嫣然。

“萧寒霆,爹爹说过,在战场上,将为舟,士为水,犹如陛下治国一样,国为舟,民为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所以无论将军还是小兵,都要一视同仁。”

“若没有他们,就没有现在的大朔,也不会有我们的安宁生活了。”

萧寒霆无法形容自己现在的感受,只是心中黎念珠的身影越发清晰。

他一步步朝着那漆黑的灵枢挪过去,膝盖生疼,却抵不过他心底的疼。

念珠,他的念珠……

他几乎不敢睁眼去看灵枢内的场景,等他狠下心垂眸,表情突然一片空白。

灵枢内,无人!唯有一ḺẔ根断裂的玉簪置于其中!

此时,门口远远传来一声叹息。

“他说,将军府的人,不必葬在这肮脏的金陵城。”

第17章

萧寒霆只觉得胸前伤口仿佛被一柄利剑刺入,扯着皮肉发出撕裂的疼。

他回过神来时,偌大的将军府空空荡荡,独留他一人。

他茫然四顾,却发现熟悉的场景中,竟是处处陌生。

没了黎念珠,没了曾一起可在战场交付后背的黎长铮,没了会在一旁指点拳脚的黎雲清,也没了一旁替他们助威的黎宁州……

没了,什么都没了……

萧寒霆咬牙,却挡不住从喉间溢出的哽咽,他伸着手,终于够到那半截玉簪,紧紧攥在手里。

“念珠……”

他骤然呕出一口血来,整个人竟直直倒在棺材里。

外面的侍卫听见声音猛地冲上前来:“摄政王!”

萧寒霆醒来,瞧着头顶的帷幔,猛然坐起身来,胸口传来一阵紧绷感,他垂眸看着,突的扭头喝道:“来人!”

有侍卫进来:“摄政王有何吩咐?”

萧寒霆却神色慌乱:“本王睡了多久?”

“从将军府带您回府,您昏睡了约莫一个时辰。”

萧寒霆这才放下心来,他想到什么,即刻下令。

“传本王令,将军府的一切,不许任何人动,一切,等将军府后人回京再议。”

“再让暗卫去寻黎家姐弟,哪怕踏遍九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侍卫正要领命而去,却见萧寒霆摸了摸身上,神色陡然狠厉:“本王的簪子呢?”

侍卫一愣,随即想到他说的是什么,即刻回道:“那簪子,太医见您昏着仍不肯松,便用银针刺穴,拿下来之后放在您床头了。”

萧寒霆往枕下一摸,果然摸到一个硬物,他神色这才缓和下来:“你下去吧。”

“是!”

他怔怔的看着手中簪子,片刻后,紧紧握在掌心,任由边角扎进肌肤。

唯有刺痛,才能让他觉得自己仍在活着。

不多时,门口闪出一个身穿玄衣的男人。

他几步走到萧寒霆面前:“摄政王,您要的人,已押进暗牢。”

萧寒霆神色骤冷,他掀开被子下床,随意披了件外袍,便走了出去。

暗牢里,周雪落缩在阴暗潮湿的角落,整个人情绪几乎崩溃。

自她跟萧寒霆在一起后,从来没有受过这种委屈,可她也明白如今不是怨天尤人的时候,最要紧的,是萧寒霆现在的态度。

周雪落突然想起与萧寒霆的初见。

彼时,她爹爹正受陛下器重,过寿时,陛下特派唯一的弟弟萧寒霆前来赴宴,算是给足了丞相府脸面。

那天,她也第一次见到了这位传闻中的人物。

萧寒霆从马车上下来的那一刻,天地万物仿佛都失去了色彩,周雪落眼里只能看到他一个人。

可是他却没有立刻进府,而是眸色冷沉的扫视一圈,这才转身,朝马车内伸出了手。

一只手搭在他掌心,紧接着便是眉间隐有英气的将军府二姑娘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在金陵城内,丞相府的嫡小姐,名气到底是比不过将军府二姑娘的。

不仅家世,还因为萧寒霆与黎念珠之间青梅竹马坚不可摧的感情。

周雪落看着黎念珠随意跳下马车,萧寒霆紧张的伸手扶住她,可眼里没有责怪,只有藏的极深的化不开的温柔。

那一刻,她只觉得一股不甘骤然涌上心头。

为什么?所有人都会拿她跟黎念珠相比,而她,永远是落了下乘的那个。

而现在,她一见倾心的男子,也甘愿在她身边做陪衬。

黎念珠,你何德何能?

有种名为嫉妒的情绪紧紧缠绕在她心头,以至于黎念珠递上寿礼时,她都没有反应过来。

黎念珠声音轻缓明快:“周姑娘,家父身体抱恙,还望见谅。”

周雪落紧紧的盯着她,只觉她笑容明亮的晃眼。

只是瞬间,她察觉到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一转头,便对上萧寒霆冰冷不虞的眼。

她心脏一颤,赶紧收下了寿礼。

只是转身的瞬间,她在心里想:终有一日,萧寒霆那样温柔的目光,一定会落在自己身上。

后来,她就真的做到了,萧寒霆爱的再也不是黎念珠,而是她。

黎念珠家破人亡,而她才是最后的赢家。

第18章

只是一阵脚步声打断了她美好的回忆,周雪落抬起头,却见萧寒霆冷峻的侧脸。

牢门大开,她眸光一亮,猛地起身:“寒霆!……唔!”

周雪落不可置信的垂眸,一柄长剑从萧寒霆手中,直直刺入她左胸。

鲜血涌出,她终于意识到痛楚,可更深的,却是震惊和恐惧。

她的寒霆,怎会这么对她?

萧寒霆冷冷看着她:“这是第一剑。”

“黎家上下三条人命,本王一定要你生不如死!”

他曾经温柔的眼,此刻却是一片冰冷,周雪落莫名又回到了当日在丞相府门前,被他注视着的恐慌。

她想说什么,却看见萧寒霆外袍下,胸口刺目的鲜血。

她瞳孔一缩,惶然开口:“你……你取蛊了?”

萧寒霆漠然看着她,声音也冷:“若是本王不取,岂不是要同你这样恶心的人过一辈子!”

没等周雪落再开口,萧寒霆骤然收回剑,鲜血顺着剑尖滴落在地。

在这空旷的暗牢,滴滴震心。

可萧寒霆的下一句话,却让周雪落犹如坠入地狱。

“来人,把她身上的血肉给我翻找一遍,务必找出母蛊!”

周雪落突的尖叫起来:“萧寒霆你不能这么做!我是丞相府嫡小姐,我爹爹会向陛下参你一本的!”

萧寒霆嘴角浮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你倒是提醒我了,还有丞相府。”

“丞相府上下已被本王押入天牢,你在此处受罪一日,本王便让人提一个头来见你,四百多口人,足够你看个够了!”

“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萧寒霆看着周雪落,冷冷吩咐:“动手!”

“萧寒霆!不!”ʟʋ

暗牢里,顿时充斥着凄厉的惨叫声。

萧寒霆缓步走出了暗牢,朝守在外面的狱卒问道:“叶安关在何处?”

就在狱卒要回话时,暗牢外,突的走来一个侍卫。

萧寒霆眉心微皱,淡淡吩咐道:“这两个人,给本王看好了,寻府中最好的医官给他们医治,别让人死了。”

“是,摄政王!”

萧寒霆走出暗牢,却见天色黯淡无光,点星都无。

他带着浑身的血腥气走到苏公公面前:“苏公公,可是有事?”

苏公公自然闻得到他身上的味道,却是眉心都没动一下,恭声道:“摄政王,还请您换身衣服,随奴才进宫一趟,陛下传召您呢。”

萧寒霆眸色黑沉:“可是为了丞相府一事?”

苏公公但笑不语,算是默认了,萧寒霆心中便有数了。

片刻后,马车从摄政王府出发,摇摇晃晃朝皇宫驶去。

养心殿内。

皇帝躺在塌上,看着跪在下方的萧寒霆,沉寂许久,拿起桌边的砚台砸了下去!

砚台重重砸在萧寒霆身上,落在地上发出闷响,混着帝王的雷霆之怒!

“混账东西!将军府满门忠烈,竟被害的你只剩下一个宁州!长铮、雲清、甚至珠儿,竟都死在了战场上!”

“我大朔泱泱大国,对付突厥竟损兵折将至此!萧寒霆,你信不信,朕摘了你这项上人头!”

萧寒霆一动未动,他叩首在地:“皇兄息怒。”

皇帝瞪着他,一双灰败的眼里满是泪意。

“当初黎佑伤重不治时,曾给朕寄过一封绝笔信,字字不提功勋,字字牵挂儿女,这么多年,朕对将军府从无亏待,唯恐寒了将士的心!可你呢!你要朕如何息怒?”

他想到很早便认识的那个少年将军,未语泪先流。

“萧寒霆,你要朕如何去九泉之下见黎大哥啊……”

三子两女,竟只余下那个最小的,其他的都走在了他的前头!

第19章

许久之后,皇帝才喘匀了气。

他一字一句:“身为朕一母同胞的兄弟,朕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若解释不了,你便当着天下人自刎谢罪!”

萧寒霆再度叩首:“臣弟被南疆中人下了情蛊,忘却了与念珠的曾经,做下重重错事,悔不当初。”

这一刻,萧寒霆像个迷失了前路的孩子,在唯一的亲人面前,眼眶发红,声音无措至极。

“可如今,对将军府,臣弟却不知道该如何弥补,若臣弟一死能换回将军府众人,臣弟,万死不辞!”

皇帝看着他如此,不由心软,沉声道:“南疆,还真是贼心不死,竟让你爱上周……”

话到此处,他眸子微微眯了眯:“这就是你将丞相府全家押入天牢的原因?怀疑他们跟南疆勾结?”

萧寒霆冷冷道:“皇兄,那日臣弟听周雪落亲口说出丞相府与南疆勾结,断不会有错,丞相府的人不承认,便杀到他们愿意说为止。”

“事关重大,宁错杀,不放过。”

他的杀伐果断让皇帝不由一惊,他细细看着萧寒霆,这才发现他异于平常的苍白脸色,出声问道:“你怎么变得如此虚弱?”

萧寒霆垂眸:“无事,只是近日连番遭受打击太大,一时心绪波动。”

他太清楚皇帝的个性,若是知道蛊毒能强行取出,哪怕只有三年寿命,皇帝也必然会做!

可他是大朔的天子,是一国之君,此等险招,绝不能用。

皇帝咳嗽两声,低声道:“寒霆,朕预感身体越来越弱,恐时日无多,可这乌烟瘴气的朝堂,边境外虎视眈眈的豺狼,实在让朕放心不下。”

他语气中满是遗憾和惋惜,可萧寒霆脑子里却突的划过一个想法。

他缓缓开口:“皇兄,臣弟刚想起来一个猜测,还请皇兄屏退左右。”

皇帝不疑有他,依他说的做了。

萧寒霆盯着皇帝,缓缓开口:“臣弟想,周家既然与南疆勾结,皇兄身体衰败,不知与蛊有无干系。”

“臣弟已抓住叶安与周雪落,关押在府中暗牢中,若是皇兄肯信臣弟,不若让臣弟严刑拷打,必将万全的取蛊之法呈给皇兄。”

皇帝脸色骤变,他下意识摸了摸心口:“若此话为真,丞相府一干人等,交由你处置!南疆余孽一事也交由你去办。”

皇帝面色铁青,他不怕死,却不能任由自己是这等憋屈的死法。

萧寒霆脸色一凝。

“既如此,臣弟也是中蛊之人,不若让御用太医同时把我与皇兄的脉,一探便知!”

皇帝气的手都在抖,厉声喝道:“苏钟!传御医!”

萧寒霆起身走到了一边站着。

临出门前,他换了身衣裳,倒是看不出来胸前的伤了。

他静静体会着胸口的疼,丝丝缕缕连绵不休。

萧寒霆却想,黎家人在沙场奋战时,也这么疼吗?

黎念珠呢?她那么怕疼的一个人,刀剑破开她血肉的时候,她疼不疼?怕不怕?

只要这样一想,萧寒霆便觉得心口这点伤不算什么。

他护在掌心的念珠,被风吹雨打,再也不复往日光亮。

而如今,更是生死不知。

萧寒霆闭了闭眼,死死压抑着心底的情绪。

片刻后,御用太医方冠临背着药箱来了。

萧寒霆拦在在他面前,面带寒霜,沉声道:“你给本王把脉之后,再去探皇兄的脉象。”

方冠临一愣,随即依言照做。

萧寒霆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审视。

虽说南疆蛊毒诡谲,可眼前之人一直负责皇兄的病,真就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吗?

第20章

他昨日才去了蛊,但体内余毒决计不会这么快消除,若是方冠临还是以往的说辞……那也没必要留着了。

方冠临在他的目光中,额头一点点渗出冷汗,他收回手,胆战心惊的开口:“摄政王的脉象……”

见他欲言又止,萧寒霆不耐开口:“有什么说什么便是。”

方冠临扑通一下跪了下去,伏在地上抖若筛糠。

方冠临只当自己说出此话要遭受好一番惩罚,却不想面前之人身上寒意顿消。

萧寒霆俯身扶起他,朝身后道:“皇兄,让方太医替您诊脉?”

皇帝满意的看着方冠临:“允。”

方冠临惊惧之下,依言照做,只是刚摸脉片刻,他便顿住了。

是了,陛下的脉象跟摄政王的脉象,竟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唯一不同的,便是皇帝脉象比摄政王更乱!

皇帝见他表情不对,不由问道:“朕究竟是怎么了?”

方冠临起身退后,拱手道:“陛下,微臣该死!竟从未将陛下龙体往蛊之一道上猜测。”

此话一出,皇帝心里微有明悟,他看向萧寒霆,低声道:“看来,你猜测的是真的。”

却半句没说方冠临的不是。

皇帝怒极之下竟笑了声:“南疆余孽,竟能渗透宫廷,苏钟!”

苏钟慌忙跪下:“陛下。”

皇帝咳了一声,声带杀伐:“把这宫里每一个人都给朕好好查一遍,但凡发现可疑者,严刑拷打。”

“就按寒霆说的,宁错杀,莫放过。”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并非虚言。

苏公公离去后,皇帝这才将目光落在方冠临身上,龙目逐渐泛起冷意。

方冠临后背顿时汗如雨下。

一片寂静中,萧寒霆突的想起一件事来。

幼年时,黎念珠在宫中跟皇后娘娘的妹妹打起来,势单力孤的受了伤,太医院不敢得罪皇后,竟无一人去宫中为她诊治。

唯有方冠临,夜里抹黑去了黎念珠住的宫殿,细心的给她上了药,还耐心的宽慰着她。

后来,黎念珠同他说起这件事时,仍心存感激:“萧寒霆,那时我父兄都在外征战,姐姐又嫁了人,我也不想老是麻烦皇伯父,方太医的善举,让我记了许久。”

皇帝的咳嗽声,将萧寒霆从回忆里拉回来。

“寒霆,在想什么?”

萧寒霆即刻开口:“方太医一直为皇兄诊脉,虽未查出蛊毒,却也尽心调理着皇兄的身体,臣弟以为,不如给他一个将功折过的机会。”

萧寒霆的话,让皇帝一时沉默,片刻后,皇帝闭上了眼:“就依你说的办。”

萧寒霆走出养心殿,转身定定看着方太医。

“你的家人,本王已经命人看住了。”

方太医面色如常,在宫中这么多年,他早就知道伴君如伴虎的道理。

不过,他今日能保住命,还是依靠眼前这位的搭救,

他点头应是,朝萧寒霆一拱手:“摄政王宅心仁厚,微臣,感激不尽。”

方才在殿内,他分明感觉到皇帝身上的杀意,却被摄政王三言两语就化解了。

萧寒霆看着殿前纷扬的雪花,静默了很久,才低低开口。

“本王只是……在赎罪而已。”

第21章

萧寒霆走出皇宫时,雪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前方出现一道身影。

“萧寒霆,我们来打雪仗吧。”

有雪花飘落在他鼻尖,仿若真的那人真的捏了个小雪球砸了过来。

萧寒霆唇边,扬起一丝苦涩至极的笑。

景年年依旧,可那人,却只怕是此生难见。

莫名的情绪汹涌,他喉间瞬间刺痛,不由弓着身子重重咳嗽起来。

等他缓过来,面无表情的抬手抹去唇边血渍,便见侍卫架着马车到了面前。

萧寒霆踏上马车,在侍卫正准备驱马时,淡淡出声:“去兵部。”

“是!”

萧寒霆的到来,让兵部如临大敌。

飞雪中,本在家中欣赏歌舞的兵部尚书从门外匆匆走进。

一进正厅,便见萧寒霆正站在案几旁,专心的看着桌上的武器图纸。

兵部尚书走过去行了大礼:“下官赵明墨,拜见摄政王殿下。”

萧寒霆连眼都没抬,继续盯着图纸。

赵明墨心里暗暗叫苦,从前摄政王从不插手六部之事,今日过来,却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惹到了这尊活阎王。

在这种沉重的安静里,赵明墨率先受不住了,试探着开口:“摄政王,此图纸上的武器,兵部尚在研制,不若下官带你去看看?”

萧寒霆终于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出声道:“此图纸,是何人所为?”

赵明墨一怔,旋即开口:“是兵部侍郎宋修。”

萧寒霆下颌轻点,随即坐下,冷冷看着他。

“朝廷每年给兵部拨款百万,抚恤将士,可本王却看到京城内许多伤病残将,过的清贫至极,几乎到了食不果腹的地步,赵明墨,你可知罪?”

赵明墨脚下发软,不由跪倒在他面前:“还请摄政王明鉴,下官不可能做下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啊!”

萧寒霆没说话,手指在桌面轻敲。

赵明墨只觉得一把利刃悬在头顶,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一刻钟后,门外脚步声渐近,一个身穿王府侍卫服饰的人走进来,将一本账册放在萧寒霆面前:“摄政王,这是兵部历年来的支出明细。”

只一眼,赵明墨就知道,自己完了。

萧寒霆随手翻了翻,脸色越发冰冷,他将账册砸在赵明墨身上:“这就是你说的不敢?好一个不敢!”

赵明墨不住的磕着头,却说不出任何求饶的话。

就连丞相府那样的重臣,都在萧寒霆手中讨不找好,他在萧寒霆面前,能有什么情面!

萧寒霆抬脚掠过他身边:“将赵明墨押入天牢静候陛下旨意,赵家籍没家产,女眷可赦,男丁流放宁古塔,永世不得归京!”

厅外,已经围了一圈兵部任职的官员,此刻都是胆战心惊。

萧寒霆冷声道:“本王给你们十日时间,兵部所有在册的兵士从优议恤,若抄没赵家不够,便命人去摄政王府报与本王。”

“十日后若仍有缺漏,莫怪本王不留情面。”

众人齐齐应是。

萧寒霆朝身侧侍卫吩咐:“派人去将此事告知陛下。”

随后,他毫不犹豫的走了出去。

身后,众人‘恭送摄政王’的声音不绝于耳,甚至,隐隐带着一丝敬意。

萧寒霆踏出兵部,抬眸看着天边,唇边浮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念珠,你看着,我一定会做到的。”

第22章

入夜,两道圣旨从宫中传出。

一封送去将军府并广而告之,封黎佑为大将军王,世袭罔替,永不削爵!这还是大朔建国以来第一位异姓王。

一封送去顾府,封黎雲清固宁郡主,其子可享南三郡封地及俸禄。

萧寒霆乘着马车先去了将军府,看着偌大的门庭,却只有三两小厮丫鬟出来接旨,心里泛起酸意。

他放下车帘,掩去眼中情绪,低声道:“去顾府。”

顾之安如今乃金陵最炙手可热的从二品官员,年不过三十的翰林院掌院学士,听说黎雲清故去后,已有权贵人家旁敲侧击的打听过他续弦的事。

只是最后都只能不了了之。

萧寒霆站在将军府,看着光鲜的牌匾,思绪却飘远。

他与顾之安多年情谊,这顾府,他也带着黎念珠来过许多次。

也是因为这样,黎雲清才得以跟顾之安相识。

否则,一个在沙场征战的女将军,一个咬文嚼字的文臣,根本不会有什么交集。

不多时,一个清隽的身影缓缓靠近,萧寒霆脸上刚扯出一点笑,却见顾之安跨出门槛,朝他跪下。

“微臣,见过摄政王殿下。”

萧寒霆脸色倏的一变,只是顾之安下一句话,便让他彻底愣在那里。

“还请摄政王准许微臣解官还乡。”

萧寒霆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他怔然看着顾之安。

不过半月,曾被金陵赞誉公子世无双的大学士,如今胡子扎拉,一脸颓败。

他怀中抱着一个襁褓,身侧是一个蹒跚学步明眸皓齿的男童,甚至要拉着他的衣角才能站稳。

萧寒霆指尖泛冷,他突然想起,顾之安对黎雲清的爱,并不比他对黎念珠的少半分!

一时间,他指尖泛冷,却只能干涩开口:“之安,本王知道,你怨本王,可……”

可什么呢?萧寒霆说不出。

他只能走上前,按住顾之安的肩膀,一字一顿:“之安,你给本王三年时间,三年后,这条命,我会还给他们。”

顾之安抬头看他,眼底的怀疑如同利刃,直直刺入萧寒霆心底。

萧寒霆心中陡然涌起火气,他压抑着声音:“周雪落跟南疆余孽勾结,给我种下情蛊,让我彻底忘了曾经的记忆,之安,本王也不想!”

顾之安冷冷勾唇:“摄政王,你既说是情蛊,那不该是只有念珠一人受到伤害吗?”

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开萧寒霆这个武夫的手掌,站起身来。

“可你不惜假传圣旨,让长铮上战场,让他无粮无兵被那些蛮夷万箭穿心!”

“而我的雲清,我的妻子!她上战场的那一夜,我跪在你面前,求你放过她,可你说什么?”

“你说黎家人既然想当忠烈,自然要刻在碑上!”

“甚至,在雲清的灵枢前,我带着孩子去,却只能在她面前逼着自己说出孩子与她毫无关系!”

顾之安近乎疯魔,他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扯住萧寒霆的领子。

“如今,摄政王却将一切推为情蛊,我要如何相信!你抬头看看天,他们又怎么会信!”

萧寒霆什么都说不出来,心底骤然涌上的苦痛比蛊虫更痛。

在他选择亲手毁掉将军府,成就他们的满门忠烈时,就注定不会再有人信他。

这一刻,萧寒霆像是数九寒天落入水中的人,冰冷的窒息感席卷全身。

第23章

稚童的哭声,骤然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

顾之安骤然松了手,后撤一步:“摄政王殿下,自今日起,你我情分,就此断绝!”

萧寒霆看着顾之安,他们曾同窗苦读,也曾策马扬鞭,可如今,两人之间,却有了一道再也填不平的沟壑。

他慢慢转身:“辞官一事,本王不会答应,你应该替黎雲清看着她拼命守护的大朔。”

走到门口,萧寒霆停下脚步。

“之安,本王是狠,身为皇家人,不狠就只有给别人做踏脚石的份,可本王……从未想过对身边人下手。”

顾之安突然一愣,看着萧寒霆渐行渐远的身影,眼里满是复杂。

回到摄政王府,萧寒霆脚步一转,朝一栋精致的阁楼走去。

这阁楼的图纸,是他亲手为黎念珠所画,就连监工,他也从未假手他人。

推开门,长久无人来临的地方,铺面而来一股粉尘,萧寒霆不禁咳嗽起来。

他轻轻捂住胸口,静静等着那股疼痛过去,这才抬头打量四周。

阁楼一层,两面巨大的木架,挂满了东西。

其中,有圣上钦赐,有他亲手做的,也有命人搜罗来的。

这里是他准备迎黎念珠过门之后,送给她的礼物。

萧寒霆伸手摘下离的最近的一个盒子,里面装着一颗拳头大的夜念珠。

他当时跟陛下一同下江南,见到这颗夜念珠时,顿时欢喜,立刻派人去买下。

陛下那时还问:“寒霆,你买回去,是要送给珠儿?”

他理所当然的应道:“它配念珠,勉勉强强。”

陛下笑着骂他:“你倒是将她看得重。”

怎么能看的不重呢?从幼时到成年,黎念珠就是他心中最明亮的珠宝。

萧寒霆还记得,当他明白婚约二字的意义时,心潮澎湃,直至半夜才入眠。

那时他就想,黎家念珠终将被他拥入怀中。

从那一刻开始,萧寒霆就没让黎念珠在自己面前流过一滴泪。

所有人都知道,萧寒霆有多喜欢她。

可现在……那个不会让黎念珠流泪的萧寒霆不在了。

余下这个,是让她痛苦终生的一具躯壳。

萧寒霆将东西挂上去,就这么顺着木架坐在地上。

冰冷的石板传来的寒意让他不禁发冷。

从前,黎念珠怕冷。

她喜欢抓着自己的手取暖,还说:“萧寒霆,你的手掌比手炉好用多了。”

从前,黎念珠娇蛮。

她喜欢差使他在大冬天去买糕点,等他买回来,故意皱着鼻子:“萧寒霆,你买错啦!”

萧寒霆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每一幅画上,黎念珠或是娇憨浅笑,或是天真无邪。

可那时的她,是开心的,也是他想要的。

封王之时,他跪在黄家祠堂里,心念虔诚,默念出一个很没出息的想法。

“求列祖列宗护佑,我的念珠能一世无忧。”

这事,萧寒霆没跟任何人说过,因绿轴为他听宫中老人说过,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可后来,黎念珠所有的风雨都是他带去的。

空旷的阁楼里,冷青的石砖上,萧寒霆捂住胸口,疼的整个人都蜷缩起来。

他将黎家所有生的希望都掐灭,逼着他的念珠孤身一人奔赴战场。

满身伤痕的回来,死在他面前。

萧寒霆晕死过去的前一刻,仿佛看见了黎念珠的身影。

他艰难伸出手:“念珠,我错了……”

第24章

次日朝堂之上,气氛安静诡谲。

众人看向端坐在龙椅之上的皇帝,皆是表情凝重。

一天一夜时间,丞相府全家下了诏狱,而破落的将军府却成了圣旨上的满门忠烈。

这样的变故,让诸位朝臣心中尽是不解。

皇帝的目光扫过众人,淡声开口:“众卿,若无事奏告,便退朝。”

终于有人出列,扬声道:“陛下,摄政王殿下何故将丞相府尽数下狱?周丞相为大朔兢兢业业数十年,实在不该有此下场,还望陛下三思!”

皇帝看了他一眼,认出此人乃是周丞相门生。

他思虑片刻,开口道:“此事,朕自会给你交代。”

说着,他朝萧寒霆所在的位置看去,却是一怔。

今日的萧寒霆竟是未到早朝。

皇帝的沉默,让众臣也意识到这个问题。

自从陛下龙体抱恙,萧寒霆被封摄政王,从未有一日缺席早朝。

可今日……莫非是害怕陛下责罚,索性不来了?

萧寒霆仗着自己是陛下一母同胞的兄弟,对将军府狠下杀手一事早就引起朝中忠君之人的不满。

此刻,又有人出列:“摄政王殿下先是对出征在外的将军府众人挟私报复,又将文臣之首的丞相府下狱,还请陛下明察此事。”

皇帝捏了捏眉心,丞相府一事倒是有理有据,可将军府……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眼看众臣呼吁处置萧寒霆的呼声越来越高,门口终于响起声音:“摄政王殿下到!”

众人齐齐看去,却见殿门口走进来一人,脸色苍白如纸,挺拔的身影仿佛遭受极大摧残,给人感觉仿佛弱的一阵风就能吹走。

不是萧寒霆还能有谁?

在众人的目光,萧寒霆走到大殿中央,朝皇帝行礼:“陛下恕罪,臣弟来迟。”

“此物,乃丞相府跟南疆勾结之证据,还请陛下过目。”

一言出,朝堂之上的气氛简直陷入了落针可闻的死寂。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萧寒霆呈上去的东西之上。

即使皇帝早知道丞相府的狼子野心,但看到确凿的证据时,还是禁不住怒火中烧。

他将奏章丢给一旁的苏公公,怒声道:“念!”

苏公公赶紧接住,哆嗦着手打开,清了清嗓子.

“丞相府周近遥,于大朔十六年,与南疆皇室接触……”

“……周近遥之女周雪落,与南疆国师之子叶安一同图谋给我朝摄政王下蛊,意图夺其心志,为已所用……丞相府罪行,罄竹难书,罪该当斩!”

随着苏公公的一字一句,先前为丞相府说话那个官员,不由跪在了地上,额上全是冷汗。

萧寒霆静立在众臣之首,低垂着眼,无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皇帝沉声开口:“可还有想为丞相府求情之人?”

众人齐齐下跪:“周近遥忘国负君,臣等,请陛下依律法行事!”

皇帝沉默片刻,刚要开口,却见萧寒霆跪下。

“臣弟虽为奸人算计,却也己身不正之缘故,还请陛下革除臣弟职位,发配边疆,以告将军府众人在天之灵。”

皇上看他片刻,缓缓开口:“你有此觉悟,朕心甚慰,只是,留在金陵,可比去边境能做的事情更多。”

“朕许你重权,让你不知轻重,可如今,却不能让天下人寒心。”

“罪己诏,朕会下!而你这个摄政王,则要用尽一生,去弥补错误。”

萧寒霆怔然看着他,他明白,皇兄是在用自己的脸面,成全他的懊悔。

他眼周骤然滚烫,倏然跪地:“臣弟,谢陛下圣恩!”

第25章

散朝后,众臣看着走在前方的萧寒霆,眼里皆是不同情绪。

这时,苏公公从殿中快步走出:“摄政王留步。”

萧寒霆转身,看着走过来的苏公公,问道:“可是陛下有吩咐?”

苏公公躬着身子笑:“殿下猜的没错,陛下请您去养心殿走一趟。”

萧寒霆随着苏公公走后,众臣便三三两两散开,讨论声时不时响起。

“这摄政王竟真舍得手中权利?”

“此话非也,他也曾为国征战,也有过赤子之心之时。”

“真是可惜了偌大一个将军府,竟只余下一个十二岁的小儿。”

叹息声,质疑声,随着朝臣散去,也消散在皇宫之中。

养心殿。

萧寒霆看着坐在上首的帝王,猛地站起身来:“皇兄不可!取蛊一事事关性命,如何能草率?”

皇帝却看着他反问:“既事关性命,那你又为何要取?”

萧寒霆一时梗住。

皇帝轻叹一声:“寒霆,你告诉朕,取蛊,要付出什么代价?”

萧寒霆直直的看着他,片刻才垂下头,撩起下摆跪下:“臣弟那日假装昏睡,听闻取蛊,伤元气根本,寿不过三载。”

皇帝手中转动的珠串骤然一停。

许久沉寂后,他才开口:“三年,寒霆,你可有信心,与朕用这三年,将大朔打造的更加盛大辉煌?”

萧寒霆心下一颤,皇帝身边的苏公公却急声道:“陛下,不可啊,定然还会有其他法子。”

皇帝猛地将手掌拍在桌上。

“朕正值盛年却缠绵病榻,南疆野心不可估量,朕不能坐以待毙,若能以康健之躯让大朔发展三年,朕才算对得起列祖列宗,才算对得起将军府的牺牲!”

“萧寒霆,周雪落和叶安可在你府中?”

“是。”

“给朕去审,务必要弄清楚取蛊之道,让刘太医跟你一起去!”

萧寒霆以头叩地:“臣弟,遵旨。”

看着他急步离去的背影,皇帝重重吐出一口气,朝身边的苏公公开口。

“将军府之殇,非寒霆一人之过,朕又何尝没有忌惮过他们?只是他们用命证明了将军府的忠诚,至此,朕再如何后悔,也是于事无补。”

苏公公几乎是屏住了呼吸,什么话都不敢说。

皇帝看向外面纷纷扬扬的雪,似乎看到了曾经,他与黎佑在边境守城时,曾畅言未来。

“陛下,这虎符,还请陛下收回。”

“黎佑,你听着,朕敢给,就不会怀疑你,皇家在,将军府必在。”

可如今,是他食言了。

皇帝轻轻闭上眼,眼眶滚烫。

大朔,已无将军府。

摄政王府暗牢。

萧寒霆坐在牢房外,看着几乎不成人形的叶安,淡声问道:“现在,可以说了吗?”

叶安抬起那张布满血污看不清五官的脸,咬牙道:“萧寒霆……你就是个……疯子。”

萧寒霆面色冷沉,只是抬手一挥,便有狱卒上前,再度对叶安进行了折磨。

惨叫声顿时充斥暗牢。

半个时辰后,奄奄一息的叶安终于开口:“我……告诉你。”

“你们皇帝那蛊,在寸口脉割开肌肤,以血亲之血为引,蛊虫自会出来,只是,他中蛊时日太久,取蛊之后,绝对活不过两年!”

萧寒霆捏紧扶手,脸上仿佛蒙了层冰霜。

叶安却突的大笑:“萧寒霆,你赢不了的,你亲手杀了你最爱的人,大朔最尊贵的两位皇室都没多少时日活,终究是我南疆技高一筹!”

看着他癫狂模样,萧寒霆冷冷勾唇。

“纵然没多少时日,本王也能灭了南疆,还大朔一个太平盛世!”

他缓缓站起身,眼神嗜血:“等着本王将南疆皇室带到你面前,一个一个杀!”

第26章

叶安无端心里一寒,却见萧寒霆已然走向了另一个牢房。

隔壁牢房里,周雪落整个人被捆在木桩上,她听见脚步声,艰难的睁开眼,当看到萧寒霆的那一刻,她眼里露出深刻的恐惧,嘴里也发出呜呜之声。

周雪落从未想过今日,她明明看见过萧寒霆对黎念珠的宠爱和温柔,却不知道他内里是这样的残忍无情,仿佛曾经自己所向往的一切,只是假象。

萧寒霆缓步走到她面前,狭长的双眼扫过去,薄唇轻启:“陛下已经下旨,周家上下,择日问斩。”

他笑了笑:“整整三百二十七口人,都因你和周近遥的贪婪尽数送命,天牢中日夜都是咒骂你们周家人的声音。”

“周近遥打定了主意不开口你们是如何得南疆信任的,不如你来告诉本王?”

周雪落像是想起了某些事,瞳孔不由一缩,紧接着不停摇头:“不……我不能说。”

萧寒霆似乎也没有继续追问的心思,转身就要走。

可这时,周雪落却喊住他:“萧寒霆!为什么!”

萧寒霆转头看她,眼底一片冰冷漠然。

周雪落带着委屈和不甘,直直问:“为什么?我到底比黎念珠差在哪?明明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也很好不是吗?我……”

话还没说完,她便看见萧寒霆眼底闪过一抹深切的厌恶,下一刻,他从侍卫腰间拔出刀,直直朝她射来。

周雪落只觉得腿上一疼,那柄刀竟扎进大腿处,瞬间血流如注。

这些天来,她受过太过折磨,一时竟没有感觉到痛楚,等她反应过来,瞬间发出嚎啕。

萧寒霆冷冷的看着她:“就凭你,也敢跟她比?”

周雪落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咬牙忍住了痛呼,她看着萧寒霆,眼里闪过一道怜悯。

“你如此看重黎念珠,又为何在对付她家人时从无半分犹豫?萧寒霆,承认吧,身在皇家,你口中的爱,不过是看重了黎念珠的身份与她一同长大的情谊,真正的爱不该是这样。”

“你爱黎念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踏上那条必死之路,如今摆出这幅深情模样又是在骗谁?萧寒霆,你扪心自问,将军府没落之时,你心里没有一丝快意?”

“而黎念珠也未必多爱你,你跟我在一起时,她可有找你挽回过什么?在她心里,将军府的荣耀比什么都重要。”

“你们自诩相爱,却各有算计,真是让人觉得可笑。”

萧寒霆看了她许久,黑眸暗沉的让人看不到底。

他转过身:“想激我杀了你,做梦。”

“念珠与我的事,旁人没有资格置喙,而你,更没资格。”

萧寒霆直直走出暗牢,望着天边逐渐沉下去的日落,久久无言。

身侧突然有脚步声,萧寒霆转头看去,一袭黑衣的暗卫首领跪在他面前。

“主子,我们的人,以金陵城外近百里,并未找到黎家人的踪迹。”

萧寒霆垂眸看着他。

“那就继续换一批人去找,无论如何,都要给我找到黎家姐弟。”

若是黎念珠死了,他便以王妃规格让她葬于皇陵,若是她还活着……

一想到这个可能,萧寒霆的胸膛便是一片滚烫。

往日记忆层层浮现。

քʍ念珠,若你还活着,又为何不来见我?

哪怕你要取了我这条命,我也给你。

第27章

时光荏苒,春去秋来,转眼便是两年过去。

离金陵城数百里外的一个村落中,少年手提猎物从山上走下,兴冲冲进了村口。

正从田里耕种回来的村民见了他,脸上都露出笑意。

“宁州,又从山上打猎回来啦。”

少年抬头,露出一口白牙:“是啊,牛叔,山上还有一只野猪,村长已经让人去抬了,到时候给大家分肉。”

他说着话,脚下却不慢,直直朝最尽头的一间砖瓦房走去。

村民看着他挺拔如松的背影,不由交谈起来。

“宁州手里提着野鸡,估计是赶着回去炖汤。”

“自从他姐姐醒了之后,这个小闷葫芦倒是活泼了起来。”

“我现在想起他当初背着他姐姐来的时候,还是觉得怪可怜的。”

所有人都有片刻的沉寂,实在是当年的场景太过惨烈。

那日,冬天刚过去,乍暖还寒,还是家家户户穿棉衣的时候,外面下着瓢泼大雨。

就在村民都在害怕有天灾时,一个稚嫩的身影隐约出现在雨幕里。

那么冷的天,少年身上只有一件单衣,所有的衣服都堆在了背后那人身上。

村民们目瞪口呆看着他摔倒又爬起,惨白着脸走到近前,第一句话就是:“我听爹爹说此处有可起死回生的医者,不知可否为我指路?”

或许是他眼底的倔强太过灼人,又或许是心中不忍,有人抬手指了某个方向。

也有人忍不住问他:“你从何处来?”

少年一步步朝前走,说话斯文有礼:“从金陵来,为救我姐姐来。”

他跪在脾气古怪的神医门口磕了一天一夜,手却紧紧搂着他的姐姐,一刻也没有松。

少年沙哑的嗓音一遍遍响起:“求医者救我姐姐,哪怕为奴为仆,我也绝无怨言!”

那日雨很大,不大的少年浑身打颤,不知是凭着什么支撑着,终于磕开了那扇紧闭的门。

如此,在此间一呆便是两年。

不知道是谁开口:“宁州如今也算苦尽甘来啦,自己成了楚大医的徒弟,姐姐也醒了。”

村民从回忆中抽离出来,转瞬又恢复了热闹。

那边,黎宁州推开门,一眼便看到正在水缸面前的女人。

他走过去,只看得见女人唇角染血。

黎宁州骤然变了脸色,急急从怀中掏出帕子:“二姐,我去找师傅,你等着!”

黎念珠拉住他的手,可她身子竟然弱的几乎被黎宁州带的朝前扑倒。

黎宁州顿住脚步,回身扶住她:“二姐?”

黎念珠脸色苍白如纸,没了半分从前将门虎女的气势,反而像极了金陵世家小姐那副扶风弱柳的模样。

她轻轻摇了摇头:“宁州,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不必去麻烦楚大医了。”

哪怕黎念珠已经醒了一年了,此刻黎宁州还是没有习惯如此柔弱的二姐。

明明他的二姐英姿飒爽,该骑着烈马追春风,而不是在这山村之中,如同废人一般过活!

黎念珠看出他眼底的怨恨,不由心酸,她瞧着黎宁州手中的山鸡,浅浅一笑,伸手擦去他额间的汗,十来岁的少年正是气盛时,明明才初春,却是满身的热气。

她轻声道:“这是你今日猎到的猎物?”

黎宁州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

他扶着黎念珠往里走,嘴里道:“村长说冬天过去,林间动物也该动起来了,我便想着上山看看,今日运气好,有不少猎物,还有一只四百余斤的野猪。”

黎念珠神色一紧:“你有没有受伤?”

说话间,两人踏进房内,房间四个角落都放着火盆,房间里暖和的不可思议,但摆设却很陈旧。

黎宁州脱下外套,朝她傲然一笑:“二姐小看了我不是,一只野猪能把我怎么样。”

黎念珠看着他,不由心生愧疚。

第28章

他是黎家儿郎,却因为她只能困于这山林之间。

他本该在战场驰骋所向披靡,而现在,只能在夜间摸出长枪轻轻擦拭。

黎念珠别开头,将心尖酸涩压下。

黎宁州走到一边拨弄的火炭,自语道:“二姐,炭火有些不够了,我晚点去问问村长何时再去镇上。”

自从她醒来之后,身体变得极度畏寒,冬日若没有火盆是断然忍不下去的,是以,黎宁州打猎赚的钱都用来买炭了,连屋子里的摆设都是用的村民家弃之不用的。

黎念珠想着,有些出神,若是回了将军府,宁州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黎宁州起身朝门外看了一眼,随即笑道:“二姐,师傅来了。”

门外,一个清瘦的身影站在那里,身上青衫纹着山峦图案,棕色的眼眸温和,却好似蒙着一层轻烟。

楚玄开口:“宁州,我的药箱忘在了家里,你去帮我拿一下。”

黎宁州对楚玄很是信任,立马就去了。

等他走后,楚玄与黎念珠四目相对,眼里似有愧疚闪过。

黎念珠却看得开,她轻声道:“楚大医,但说无妨。”

楚玄深吸一口气才开口:“前几日你问我,可否历经长途跋涉,我很肯定的告诉你,可以,因为无论如何,你的命,不过数载。”

黎念珠站在那里,觉得浑身骨血都被冻住,寒意丝丝缕缕攥紧骨缝,让她如坠冰窖。

本就苍白的脸色越发白了。

她摇摇头,自顾自的开口:“楚大医,您再想想办法,您医术通神,一定有能力将我的命的续的更久一点的是不是?”

楚玄沉声道:“寿数天定,如今你存活于世,已是我费了大力气逆天改命的结果了。”

他看着黎念珠,眼中有着医者的悲天悯人,却又有着一种残忍的透彻。

可下一刻,黎念珠的哽咽让他心底重重一颤。

“楚大医,宁州他还没长大,我若是撒手人寰留他独自一人,他要怎么办?”

“你既然能用那种方法救下我,一定有法子让我延长寿命的对不对?”

楚玄神色稍显缓和,许久,他才开口:“哪怕此法会让孱弱的身体越弱,会让你比现在更加痛苦,你也愿意?”

黎念珠目光灼灼,却努力扯开笑颜:“我就知道您有办法。”

她那神情,竟是害怕楚玄不将这痛不欲生的法子给她一样。

楚玄闭了闭眼,心里竟隐有怒气。

“痴人!世间尽是痴人!”

黎念珠还要开口,却听门外响起脚步声,黎宁州的声音逐渐靠拢:“师傅,药箱拿来了。”

黎念珠骤然转身,不断的擦拭着眼角的泪。

这两年,她给宁州带去太多麻烦,不能让他再挂心了。

黎宁州推门而入,察觉到院内气氛不对,不由蹙眉:“师傅,我二姐怎么了?”

楚玄冷笑一声:“怎么,难道还怕我欺负了你二姐不成!”

说完,他一挥衣袖,重重甩在黎宁州脸上:“蠢货,药箱拿错了!这可不是你二姐要的药!”

黎宁州被他打的倒退一步,脸上却无丝毫不悦,反而咧嘴笑起来:“那我再去拿。”

“不必了,我明日再过来便是。”

楚玄深深的看了黎念珠一眼,声线冷淡:“明日,请你二姐做好准备。”

第29章

第二日,楚玄果真如约而来,只是跟他以往提着的药箱不同的是,今日,他背着一口漆黑到反光的药箱。

黎宁州下意识觉得那颜色不好,不由皱眉:“师傅,您这药箱?”

楚玄冷冷扫他一眼:“不该问的别问。”

黎宁州就住了嘴,他早就知道楚玄喜怒无常的性格。

结果,楚玄又说:“出去。”

黎宁州这回却不听:“我得守着我二姐。”

黎念珠却开口:“宁州,尊师重道,不可这么跟楚大医说话。”

黎宁州顿时恹了,他看了一眼楚玄,有些不情不愿的走了出去。

只是临出门时,他自以为隐秘的朝黎念珠做了个口型。

楚玄气的冷笑:“这小子,真以为我会对你有什么想法不成!”

黎念珠有些不好意思,低低道:“还望楚大医勿要跟宁州一般见识,我自然知晓您的人品。”

楚玄眉峰一挑,这才没说什么了,从药箱中掏出一个动物皮毛裹着的布包,一字排开,一百零百根银针显于眼前。

楚玄轻咳一声:“烦请黎姑娘将上衣褪下。”

黎念珠脸色顿时涨红,而后看着那闪着寒意的银针,又白了脸。

楚玄耐心的解释道:“银针刺穴乃我门不传之秘,此法可阻滞你内里的衰败,可自此你只能缠绵病榻,日夜受着蚀骨之痛。”

黎念珠脸色一点点白透,只是眼里的光却是越发坚定。

片刻后,她盘腿背对着楚玄坐在了榻上,极其缓慢的褪下了外衣。

洁白如玉的肩膀顿时暴露在空气中,冰冷让她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那抹莹白入眼,楚玄不由心头一跳,他慌慌掐住自己虎口,立刻在心中念起了清心诀。

一刻钟后,楚玄捏着银针上前,沉声道:“黎姑娘,此过程非常人能忍,你做好准备了吗?”

“楚大医,事已至此,我只能豁出去了。”

银针下,黎念珠瞬间溢出一声闷哼,疼意从那一点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犹如万蚁噬心。

可身后楚玄,针法迅疾如电,黎念珠只觉得身上的疼痛从未有片刻消停。

她眼中闪过曾经的一幕幕。

爹爹……娘亲……大哥!

二哥……大姐……还有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出现一声‘好了’中,黎念珠终于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楚玄即刻伸手揽住她,炽热的掌心触碰到她光滑的肩头,如同碰到了一块烙铁。

楚玄低骂一声,闭眼摸到被子给她盖上,快步走了出去。

等到门口的黎宁州顿时上前:“师傅,我二姐怎么样了?”

楚玄脸色发红,寒风一吹,额间的汗挥发,顿时让他冷静下来。

他快速说道:“去请王婆婆过来,为你二姐擦拭身体,记住,五日内,不得有丝毫受寒,否则,前功尽弃,若捱过五日,她便能与你走出这村子了。”

黎宁州眼神骤亮:“真的吗!”

见楚玄点头,他即刻转身,兴冲冲朝山下冲去。

楚玄看着他的背影,自语道:“好徒弟,愿你发现真相那一日,莫要怪为师骗了你。”

第30章

一连五日,黎念珠都在昏睡中,而黎宁州跟楚玄则是日夜不停,屋内炭火烧的足足的,丝毫不敢有任何偏差。

直到第六日清晨,房里才传来一声黎念珠沙哑的声音:“宁州?”

黎宁州倏然站起身来,却因为久坐而身子晃了一晃,他朝屋里喊道:“二姐,我在呢!”

他眼神却看向一旁的楚玄,似是询问此刻能不能进去。

见楚玄点头,他才推门而入,见到床上黎念珠的那一刻,黎宁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二姐,你……”

黎念珠对上他震惊的目光,不解开口:“宁州,怎么了?”

黎宁州急的满屋子转,却找不到想要的东西,直到一只修长的手递过来一面铜镜。

楚玄淡道:“给你姐姐看看吧。”

黎宁州献宝似的将铜镜递给黎念珠。

黎念珠看着镜中的自己,唇不点而朱,眉宇间的英气回归,上挑的眼尾却又柔化了那份英气,给人一种恰好的感觉。

这是曾经的她,大朔将军府的二姑娘。

黎宁州贪婪的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二姐,你是不是彻底好了?”

黎念珠捏紧铜镜边缘,垂眸看他:“嗯。”

却是不提浑身从骨缝里透出来的疼。

她看向站在一侧的楚玄,明眸里透出感激,感激他赐予自己新生,也感激他替自己保守秘密。

楚玄别开头,心里却腾起一股说不起的怨气。

蠢女人,明明是他以日夜不停的痛苦为代价才保持她如今的样子,等大限已到,哪怕大罗金仙下凡也无力回天,她感激个什么劲!

此后几天,黎念珠走出房门,终于在村落里打了转。

村民只知道黎宁州有个姐姐,却从未见过这个病恹恹的女人长什么样子。

等她一露面,才知是个像仙女般的人物,顿时拘谨不少。

黎念珠却没什么架子,对男女老少都报以最大的善意。

在她病中,是这些人庇护着她的弟弟啊。

这日,黎宁州跟着村长去了镇上,回来时,怀中揣着不少吃食。

他递给黎念珠:“二姐,如今你身子大好,也不用买木炭了,我便给你买了这些,你尝尝,喜欢的话,我下次再去买。”

黎念珠接过糕点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拆开,而是满眼温和的看着他:“宁州,你有心事?”

黎宁州脸色一变,却低着头不吭声。

黎念珠轻轻抚上他的头顶:“可是去镇上一趟,听说了什么?”

黎宁州骤然抬头:“二姐,你怎么知道!”

话一出口,他便知道自己被套话了,可他却没有生气,黎念珠这样的举动,让他想起曾经跟兄姊们在一起相处的时光。

黎宁州垂着头,闷声道:“我听他们说,边境有异动,朝中却没有决定派哪位将领去,而且,皇伯父似是大限将至,连寻能人异士的告示都贴到这遥远的镇子上来了。”

黎念珠眼前闪过那个苍老的身影,心里重重一颤。

半晌,她轻声开口:“宁州,你想回金陵吗?”

黎宁州望着远方的山岳,声音里带着迷茫:“二姐,我不知道,我想回去看皇伯父,却又担心回了金陵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他攥紧了拳:“我不能……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黎念珠骤然心酸,她下意识握紧了少年的手。

这一瞬间,她看着黎宁州,心里除了酸涩,还有欣慰。

哪怕他们姐弟俩在这与世隔绝的村落呆了一年有余,宁州也没有忘记黎家的使命。

忠君爱国。

他从来都没有忘记过。

黎念珠恍然想起,曾在星夜下坐在石凳上擦拭长枪的少年,或许想的不是战场厮杀,而是曾经在将军府的点点滴滴。

半晌,黎念珠深吸口气,朝他道:“宁州,去请楚大医过来。”

第31章

黎宁州身子一震,却没敢回头看她。

“二姐,若是为了我,你不必……”

黎念珠将他朝前推了推:“宁州,遇事不决非你的性格,去吧。”

看着黎宁州大步走出去的身影,黎念珠唇畔溢出一丝笑意。

她扭头看向山间升腾起来的雾气,低声自语:“金陵啊……”

另一边,黎宁州走到楚玄住处,看着空无一人门却大开的堂屋,直接走了进去。

“师傅,我来了。”

黎宁州一直走到后院,才看到楚玄的身影。

他扬声道:“师傅,我二姐想请您过去一趟。”

楚玄回眸,将面前沙盘上的字迹掩去,温声道:“好。”

两人走进院内,黎念珠直截了当开口:“楚大医,我要与宁州回金陵。”

楚玄深深的看着她,半晌才道:“你可知,金陵一直有人在找寻你们姐弟俩的下落?哪怕此次是自投罗网,你也要去?”

蓦的,黎念珠脑海中闪过一张凛若冰霜的俊脸。

一瞬恍惚过后,她眼里只剩漠然。

“自然要去,先辈的债,还有人没还。”

她看着楚玄,低声道:“楚大医通的不仅仅是医理,还精通易学,应当早就知晓我和宁州的来历。”

楚玄眼神陡然凌厉,黎宁州察觉不对,下意识捏住门后长枪,毫不犹豫拦在黎念珠面前。

四目相对,师徒之间,互不相让。

这时,黎念珠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宁州,无妨,你先出去,我有话想单独跟楚大医说。”

黎宁州紧盯着的楚玄,犹豫道:“二姐?”

黎念珠轻轻按下他手中的枪:“于你,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于我,他救了我的命,宁州,莫要担心,听话,出去。”

黎宁州咬牙,一转身走出了院门,只是他选了个最巧妙的位置站着,只要楚玄有异动,他便能枪出如龙,第一时间救下黎念珠。

如此一来,楚玄也是恢复了ℨ曾经的淡漠。

楚玄瞥了黎宁州一眼:“宁州,日后必定是一员猛将。”

黎念珠勾起唇角:“他是黎家血脉。”

楚玄看着黎念珠,沉声道:“黎姑娘,入金陵,生死难料。”

黎念珠却笑:“楚大医,我生死已定。”

“与其苟且偷生,不如奋力一搏,也算不留遗憾。”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楚玄抿紧唇,却不知道该跟眼前人说什么。

他只是一介无根之人,不能理解也无法理解黎念珠心中这种大义。

只是,他看向门口站姿挺拔如青松的少年,又看看眼前英姿飒爽的女子,心里隐隐冒出一个念头。

“入金陵,可以,但你们要带上我。”

楚玄的要求,让黎念珠发愣。

楚玄面不改色的开口:“宁州是我弟子,你是我的病人,于情于理,我该跟着你俩。”

黎念珠沉吟片刻,点头:“好。”

三日后,黎宁州租了辆马车,赶着朝金陵出发。

一月后,马车终于缓缓停在金陵城门口。

黎念珠撩开车帘,看着恢弘的城墙,心中情绪激荡。

就在此时,一声接一声的钟声响彻整个皇城。

坐在前室的黎宁州骤然转头,声音发颤。

“二姐,丧龙钟九响,皇伯父……驾崩了?”

黎念珠遥遥看着皇宫的方向,泪如雨下。

“皇伯父,是念珠回来迟了!”

第32章

与此同时,养心殿内却上演着惊心动魄的一幕。

萧寒霆身穿玄色绣金丝蟒袍,手中长剑却直指方冠临。

“方冠临,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为皇兄取蛊!”

方冠临被剑身寒光震慑的不敢动作,艰难开口:“摄政王明鉴,一年半前,陛下自知从叶安那里得不出任何结论,便下定决心,并命微臣不得告诉任何人。”

“陛下有言,哪怕清醒的做一年半载的大朔帝王,也比昏沉着永享千秋要好!”

萧寒霆剑尖颤动,陡然想起皇兄的身体确实是在一年半前好起来的,他对外说,是方太医遍寻良方治愈蛊毒,却不想是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

萧寒霆闭了闭眼,猛的收回剑。

这时,苏公公走上前来,声音哽咽:“摄政王,陛下遗言,大朔江山,此后便交于你手中。”

萧寒霆瞳孔收缩,背在身后的手微微发颤。

他脑中思绪如急电,有条不紊的吩咐道:“未央宫九皇子为嫡皇子,奉为新帝。”

“将皇兄,入殓停灵,命百官进宫,为皇兄守灵。”

“宣御前侍卫首领来见本王,皇城守卫需得日夜巡逻,以防别有用心之人。”

说罢,他一挥袍袖,大步走出了养心殿。

萧寒霆刚走到太极殿前,却见一个小太监急急忙忙冲他跑过来:“摄政王,这是您府上的人递来的消息。”

萧寒霆接过那火油封口的竹筒,垂眸打开,只是当看清纸上那行字时,他整个人一震。

“黎家姐弟已入金陵,黎二姑娘还活着!”

这一瞬,世间万物似乎都离他远去,唯有无处不在的风轻轻吹动他的发。

萧寒霆恨不得立刻冲到黎念珠面前,可如今,却不是他可以儿女情长的时候。

帝王刚薨,新帝刚立,宫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他不能走。

萧寒霆一遍遍看着手中的纸条,直到每一个字都刻进心底,他才感觉到疯狂跳动的心脏归于平息。

他按住胸口,喉间却骤然涌起一股腥甜。

他死死压下去,看向将军府的方向,漂泊在皇城中的心,终于有了归宿。

萧寒霆眼一眨,泪便滚落下来,可他唇边,却带着笑。

他眼里骤然落下泪来:“你还活着……真好。”

他太清楚自己这两年的变化,取蛊之后的每一天,他都在感受着生命力的流逝,他时常害怕,怕自己还未完成对顾之安的承诺便撒手人寰,怕有一天,他的念珠回来了他却不在。

可如今,上天没有薄待他。

世间最庆幸的,莫过于曾后悔莫及之事,还有补救的机会。

另一边,马车缓缓停在将军府门口。

黎念珠和黎宁州并肩站在大门前,看着门上的牌匾,一时恍然。

黎念珠一步步踏上台阶,重重敲响了门。

“爹娘,大哥,我和宁州回来了!”

“二哥,大姐,我和宁州回来了!”

黎念珠念着,不由泪湿眼眶。

沉闷的敲门声,骤然敲开了将军府的生气。

仅剩的两个老仆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

等他们反应过来,皆是快步朝门口冲了过去。

吱呀。

将军府的大门从里缓缓拉开。

当黎念珠和黎宁州的身影出现在眼前时,两个老仆瞬间老泪纵横。

“二姑娘,老奴终于等到你了!”

第33章

黎念珠看着他们,也是热泪盈眶:“张伯,陈叔,快起来。”

张伯本名张武斯,跟黎佑上过战场,战场上断一臂,被黎佑安排在将军府做事。

陈叔则是曾跟着黎家长子的副将陈言洪,荣归故里后无亲无故,便也在将军府住了下来。

等三人情绪平复,黎念珠才侧开身子:“张伯,陈叔,这是楚玄,是他救了我。”

两位老仆眼里顿时浮现敬意。

楚玄却不在乎摆摆手:“无妨。”

可黎念珠却看到他眼里闪过一丝不自在。

几人走进将军府。

意想之中的尘封之气并未扑面而来,而是山水阁楼,处处如新。

就连门口那方养着锦鲤的池塘,都跟他们离去之时,毫无两致。

黎念珠不由微怔,有些怀念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酸涩交加。

门前池塘旁便是一个小型演武场,她与父兄,还有大姐,曾在上面留下过爽朗的笑声,以及激烈的对打。

黎家人注定在战场厮杀,从不养尊处优。

爹爹还在时,经常对他们说:“你如今留的每一滴汗,都能在战场上多一线生机。”

只是到了晚上,娘亲为她和大姐上药时,爹爹却会等在门外,等她们上好药出去,就能看到他提着新鲜出炉的糕点朝她们笑。

“念珠,雲清,快来尝尝,这可是爹爹差人去买的最后一波。”

明月高高挂在天上,照耀着爹爹的语重心长:“你们俩也别怪我狠心,将军府无论男女,皆是有着披甲上阵的使命,若是我骄纵宠溺你们,日后,便是九泉之下,也不得瞑目。”

想到曾经,黎念珠有些忍不住眼眶的泪意。

她看着演武场,心里默道:“爹爹,娘亲,我和小弟回来看你们了。”

她转头朝楚玄说道:“楚大医,您可在前院四处看看,我先带宁州,去祠堂一趟。”

楚玄轻笑着点头:“好。”

眼中并无对黎念珠姐弟俩身份的诧异,依旧是那般波澜不惊。

黎念珠和黎宁州并肩,一同走到祠堂。

推开门,这里也整洁如新,就连灵牌前的香灰,都扑了厚厚一层,显然是时时有人看着。

黎宁州不解开口:“二姐,我们家好像并无旁支了,会是谁呢?”

黎念珠压下心底疑惑,轻轻摇头:“无妨,能替我们保存着将军府的一切,未必是坏人。”

说着,她从香炉旁取了两簇香,点燃后递给黎宁州一簇,低声道:“跪下,好让列祖列宗知道,黎家后人,回来了。”

黎宁州依言照做,黎念珠则是跪在了黎长铮和黎雲清的灵位前。

她低声喃喃:“二哥,大姐,我和宁州回来了。”

“大姐,我没有辜负你的期望,宁州,我保住了,他如今知善恶,明是非,日夜不缀的练武,断不会丢了我们黎家的脸。”

黎念珠跪着上前,将香插在香炉里,心中涩意难忍。

“大姐,唯有一事,我对不住你,你曾说,让我好好活着,可如今,我这幅残躯,却是不久后,就要与你相见了。”

“望你与二哥在路上慢慢走,等我追上你们,咱们也好续今生缘分,来世,我便要做那最大的,护着你与二哥。”

黎念珠叩首下去,泪意汹涌。

第34章

等黎念珠在正厅坐下,才从两位老人口中知道了这两年将军府的变化。

将军府的仆从都被遣散,留下张、陈两位老人。

至于守着府中的,有宫中侍卫,也有曾跟将军府上过战场的老人,大家自发的每七日一轮。

至于两年前的宫中旨意,黎念珠也知晓了。

张伯道:“旨意上言明,若有朝一日四少爷回来了,可享朝廷俸禄。”

“而大姑娘那边的旨意,却是由她夫家接旨,封大姑娘为县主,只是自圣旨下发,大姑爷那边,除了领旨谢恩,便再无其他动作。”

听着他们的诉说,黎念珠不由看向门外皇宫的方向,在心里默念:“皇伯父圣恩,念珠记下了,只是此等殊荣,黎家不该受。”

黎家历代,奉行忠君爱国四个字,从不是为了荣宠。

黎念珠想着,便对问道:“张伯,我离京两年,金陵可发生了什么大事?边境不宁,又是什么宵小作祟?”

两年前,她领兵迎战突厥大获全胜,想来,他们并未恢复元气卷土重来才是。

“二姑娘,您有所不知,这两年,陛下与摄政王励精图治,整治朝堂,如今的朝堂已是清明一片,就连军中军饷和抚恤金,也尽皆到位,我们的日子也好过多了。”

“去年,陛下下令扩充军队,百姓富足之后,参军的后生也多了起来,听说陛下甚至动用了自己的私库,以充军中装备齐全。”

“而边境如今,以南疆突厥为首,聚集周边小国,妄图再次犯我大朔,为此事,摄政王这段时间日日在军营中与终将士商议对策。”

“好在他们如今似是兵力不全,尚且只是骚扰,边境暂且无恙。”

黎念珠眸色冷沉:“这群豺狼,今日或许只是小打小闹,若大朔疏于防范,他们趁机发难也未可知,如今边境守将是谁?”

“是当年黎家军的右将军,宋孟然。”

黎念珠一怔。

黎家军众将士,向来在军中不会担任要职,既是爹爹说过上阵杀敌者不可沾染权势,也是朝堂之上反对之声重重,认为黎家军众人,只有一个认定的主人,不能掌权。

直到此刻,黎念珠才理解到他们说的那句,整治朝堂是什么意思。

黎念珠看着夜色,低低道:“陛下的身体,又是怎么回事?”

陈叔叹息一声:“两年前,摄政王殿下查出,当初对将军府做下的错事,皆是因为周家勾结南疆,给他下了情蛊,不仅如此,南疆竟还潜入皇宫给陛下也下了蛊毒!”

听见熟悉的称呼,黎念珠心里不由一颤,只是面上一切如常。

“据说陛下这些年一直在寻找解蛊之法,与天争命,一年前,陛下已经有所好转,却不知为何,今日竟直接传出噩耗……”

“二姑娘,将军府的一应令牌我和老陈都给您守着呢,您可要拿令牌入宫,见陛下最后一面?”

黎念珠垂下眼,半晌,才轻声开口:“自然是要的。”

她看向黎宁州:“宁州,换身衣服,我们入宫。”

第35章

入宫的马车上,黎念珠却突然有种近乡情更怯的感觉。

不止是因为要见那个再次相见,只能阴阳相隔的帝王,也是她心知,入宫后,她会看到萧寒霆。

黎宁州似是察觉到她的不安,下意识揽住她肩膀:“二姐,别怕,一切有我在。”

黎念珠闭上眼,她突然意识到,宁州早已在不知道何时,长成了可以让她依靠的一颗参天大树。

黎宁州却突然问道:“二姐,皇伯父驾崩,摄政王会不会继位?若是他真成了天子,咱们岂非要受制于人?”

黎念珠身体僵硬一瞬,随即开口:“宁州,我们如今是回了将军府,可仅仅是因为那是我们的家,而并非回归承袭皇权赐予我们的任何,不必忧心。”

黎宁州重重点头。

马车缓缓停在宫门口,黎念珠下车,将手中令牌递过去。

铁质的四方令上,刻画着一直栩栩如生的朱雀。

宫门口的守卫怔愣许久,才拱手行礼:“姑娘,如今国丧时期,还请容我通禀。”

黎念珠轻轻点头。

一刻钟后,黎念珠正背对着宫门,看着那颗抽了春芽的大树,却听身后传来一个遏制不住的颤抖的声音。

“念珠……”

萧寒霆看着眼前那道背影,只觉得恍如梦中。

这一瞬间,仿佛一切在他眼前放缓,那人缓缓转身,露出一张熟悉至极,却又陌生至极的脸。

熟悉是这个人早已刻入他的骨血,陌生是因为这两年日日夜夜的思念,导致此时看到真人出现在面前时,几乎不敢相认。

萧寒霆想上前,又怕此刻是自己思念成疾而出来的幻想。

直到,那双澄澈的黑眸朝他望了过来,再狠狠一震。

黎念珠是真的不敢相信。

在她记忆里,萧寒霆依旧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摄政王,算上她在远离金陵养病的时光,也不过才两年半。

而眼前人,青丝中夹杂白发,一张脸上满是沧桑之色,竟有少年白头,垂垂老矣之像!

她心神一晃之后,便是极度的平静,恍惚隔开两人之间的曾经与分离,从不存在。

她缓缓行礼:“见过摄政王殿下。”

她眼里无悲无喜,也无爱无恨,正应了曾经她那句,日后再见,只论君臣,再无其他!

萧寒霆的心脏像被一柄小锤子轻轻敲击,痛意蔓延到四肢百骸,可一股难言的巨大的喜悦,又将他整个人包裹住,以至于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样的情绪在他胸腔里来回冲撞,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撕裂。

不知过了多久,萧寒霆才缓缓开口:“你们……可是要入宫为皇兄守灵?”

“自然,还请摄政王行个方便。”

萧寒霆上前一步,急声道:“念珠,我……”

只是下一刻,眼前女子悄然后撤,眉眼间满是淡然:“摄政王殿下,还望自重。”

萧寒霆的手顿在半空,寒风越过他手掌,带起一片冷意。

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几乎不敢去看黎念珠那般冷冽的眼。

萧寒霆转过身去:“你们跟我来。”

无人看见,暗夜中,他嘴角溢出的血色。

第36章

当黎念珠踏入长寿殿时,入目的便是那口金丝楠木的棺椁。

她跟着萧寒霆越过层层朝臣,走到了棺椁前。

萧寒霆声音低哑:“皇兄,黎家姐弟平安归来看你了。”

黎念珠看见棺椁内脸色安详如初的帝王时,鼻尖不由一酸,泪滚滚而落。

“皇伯父……”

她站在棺前,泣不成声,跪满了人的殿内,瞬间弥漫着一股沉寂的气氛。

此时,黎念珠感觉到裙边落下了一点重量,她垂眸看去。

却是皇帝最小的儿子,九皇子萧景辞正拉着她的衣摆。

“我记得你,你是王叔未过门的妻子。”

萧寒霆一怔,他看着九皇子,久久不言。

或许唯有在九皇子这样的稚子心里,才会停留在黎念珠还是他未过门王妃的记忆。

他不知道有些事已经随着时间的更改发生了变化,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覆水难收。

九皇子从腰带里掏出一个巴掌的玉笛:“念珠王妃,这是你送给我的,你还记得吗?”

黎念珠才从九皇子那句话中回过神来,她蹲下身,轻声道:“九皇子殿下,臣女记得,可我如今,并非摄政王殿下的王妃,而是将军府的二姑娘,日后,你莫要叫错了。”

萧寒霆看着那道蹲下的身影,眼睫狂颤,他轻声道:“他不是皇子殿下,而是明日即将登基的陛下。”

黎念珠心尖一颤,不由回头看他,却只能看到他墨眸如晦,直直盯着自己的眼神,再无其他。

黎念珠扭过头来:“是臣女唐突了。”

萧寒霆没再说话,而是俯身抱起九皇子,声音温和:“景辞,从此刻起,你要自称为朕,王叔会让你成为如你父皇一般优秀的帝王。”

九皇子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似是不懂,可片刻后,他双手环住萧寒霆的脖颈,定声道:“王叔,我会的。”

从长寿殿出来,已是夜半三更。

黎念珠看着一直朝自己笑的苏公公,低低道:“事隔经年,苏公公可安好?”

苏公公‘诶唷’一声,笑道:“有二姑娘记挂着,奴才一切都好。”

黎念珠点点头,正要带着黎宁州出宫,却听身后有脚步声渐近,她没回头,却也知道那是谁。

萧寒霆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一如当初的背影,心尖如同被什么攥住。

他上前两步,艰涩开口:“念珠,我们谈谈,好吗?”

黎念珠的话音带着初春的冷意,散落风中。

萧寒霆浑身一震,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黎念珠一步步踏下阶梯,朝着宫门处远去。

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她离去的方向,哪怕人影不见,他也未曾收回。

一旁的苏公公叹息一声,不由开口道:“摄政王殿下,回吧。”

倏然,他在月光的照耀下,却瞅见萧寒霆眼底的泪意,心惊之余又觉得遗憾。

人生大梦方觉醒,世事终究一场空。

如今,摄政王殿下与黎家二姑娘之间,隔着的,不止时间,还有家仇,以黎二姑娘那性子,两人再难和好如初了。

次日,新帝登基时,朝堂之上,却是如同地震。

众臣看着站在新帝边上的那道蟒袍身影,接连跪下:“还请摄政王殿下收回成命!”

萧寒霆咳嗽两声,不动神色咽下喉间腥甜,声线冷淡。

“本王心意已决,自即日起,命翰林院掌院学士顾之安,为新的摄政王,辅佐新帝直至成年。”

他看着还在怔愣中的顾之安,轻声道:“顾大学士,你不是一直在为她守住这太平盛世吗?”

顾之安突的想起两年前萧寒霆的那句话。

“你应该替黎雲清看着她拼命守护的大朔。”

他上前一步,缓缓跪下:“臣,定不辱命。”

黎念珠得知此事时,正是楚玄为她诊脉时,还未反应过来,便听张伯匆匆来报。

“二姑娘,摄政王……不,楚王爷登门求见!”

第37章

黎念珠到正厅时,只见萧寒霆褪去蟒袍,身穿一袭暗紫色锦衣,恍惚中,她仿佛看见时光洪流前,那个俊朗温柔的少年。

只是一瞬,黎念珠眼中的怀念之色便散了去。

她缓步走进屋内,身后,还跟着一身清隽之气的楚玄。

萧寒霆的表情一变,看着楚玄的目光顿时充斥审视。

楚玄却泰然自若的随着黎念珠的脚步,站在了她身边。

萧寒霆忍不住开口:“他是?”

黎念珠端起茶杯,淡淡道:“这是我在山野间遇到的一位知己,这两年多来,多亏他照顾我。”

她跟萧寒霆多年,自然知道他的软肋,更知道怎么说话,会让他更疼。

无关报复,只是黎念珠不愿意再跟他有任何牵扯。

只是萧寒霆几欲破碎的眸光,黎念珠握着茶盏的手不由收紧。

她放下茶盏,直接问道:“不知楚王爷今日登门,可有何事?”

萧寒霆用尽了生平克制才忍住了继续问下去的冲动。

他直直看着黎念珠:“我两年前抓住了周雪落和南疆余孽一名,如今还活着,并非我念旧情,而是觉得他们,应该交由你处置。”

黎念珠静静的看着他,心里却刺痛难忍。

什么时候,她跟萧寒霆走到了这样连说句话都要小心翼翼的地步了?

她闭了闭眼,站起身:“如此,还要劳烦王爷带我过去。”

萧寒霆眼底浮现细碎光亮,他站起身:“好。”

两人正朝外走,却撞见刚去了一趟军营的黎宁州。

他见黎念珠跟萧寒霆走在一起,不由脸色一变,问道:“二姐,你要跟他去哪?”

黎念珠顿了顿,开口:“去他的王府,见见害死兄姊的罪魁祸首。”

黎宁州眼眶顿时红了:“我也要去。”

黎念珠看向萧寒霆:“不知王爷可方便?”

萧寒霆轻轻点头:“自然是方便的。”

三人坐在马车上,一时沉寂无言,好在将军府离王府不远,小半个时辰便到了。

黎念珠下了车,下意识觉得不对,不由抬头看去,却见曾威严的摄政王府,门头竟空荡荡的。

萧寒霆开口解释道:“内务府还未做好新的牌匾送来。”

黎念珠点了下头,跟着他的脚步走进了王府暗牢。

暗牢幽深,萧寒霆回身看了黎念珠一绿舟眼,还是按捺住了自己想要搀扶她的心。

萧寒霆唇角溢出苦笑,如今的她又怎么会愿意再跟自己有半分干系?

直走到了暗牢最里面,黎念珠才看到相邻的两个牢房里,昏暗的角落里,蜷缩着两个几乎不成人形的‘人’。

听见声音,那两人浑身一抖,将自己的身体蜷缩的更紧了。

黎念珠鼻尖萦绕着血腥味和药味,交杂在一起,不难闻,却也让人觉得不舒服。

她朝狱卒开口:“把门打开。”

狱卒见萧寒霆没反对,立马上前开了锁。

锁落,黎念珠却对萧寒霆开口:“给我一把刀。”

萧寒霆一怔,却还是吩咐道:“给她。”

看着黎念珠提着刀走进去,萧寒霆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或许是怕她深陷仇恨,又或许是不想她手上沾血,可事已至此,他别无他法。

黎家的血仇,周雪落是第一个,而他自己,应该会是第二个。

可是那又怎样呢?这条命,他本就该还。

第38章

黎念珠的脚步声让周雪落觉得陌生,不由回头看,当看到那张与两年前毫无二致的脸时,她骤然瞪大眼睛,一张看不清原本相貌的脸越发可怖。

“你不是死了吗?你怎么还活着!”

黎念珠站在那里看着她:“死?家恨为消,国仇未平,我怎么会死?周雪落,我很好奇,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你如此恨我?”

周雪落愣住,她看着黎念珠,嘴里喃喃:“你不知道?你竟然不知道?黎念珠!你怎么会不知道!”

当发现心中一直竭力超越的对手,从来没将自己放在眼里,这对周雪落来说,是个再大不过的打击。

而她,也没有跟黎念珠解释的心思,只是惨笑道:“黎念珠,萧寒霆折磨了我两年多,如今又换了你,让我试试,你有什么花招!”

黎念珠淡淡看着她:“就这些话吗?”

周雪落再次愣住,下一刻,胸膛里突然多了一抹冰凉。

她垂眸看着,没入一大截的刀刃,再顺着刀刃往上看,正对上黎念珠那双释然的眼。

剧痛之中,周雪落看见的是黎念珠清清棱棱的黑眸。

她像是俯瞰地狱的神佛,面无表情的说出一句话。

“我不是你们。”

所以你的命要还给我将军府众人,我能给你的,也只有一个痛快。

周雪落看懂了她冰冷之下的怜悯,这一瞬,她终于明白自己哪里比不上黎念珠了。

她没有黎念珠那份夹杂着仁慈的心狠。

周雪落竭力起身,让黎念珠手中那把刀重重插进自己胸膛,两人近在咫尺。

依稀间,黎念珠听见她说:“对不起……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逃离这两年来从未间断的地狱。

黎念珠看着周雪落软软倒在地上,眼里并无半分波动,只是刀柄上传来的触感,让她突然想起那年冬天,死在她面前的奔霄。

也是这样的颤动,也是这样的无声无息。

黎念珠猛地松了手倒退一步,她稳下心神,转身就走。

萧寒霆并不知晓她心里在想什么,见她脸色煞白,顿时上前:“念珠,你怎么了?”

可黎念珠飞快的看了他一眼,随即便抓住黎宁州的手,声音又急又低:“我们回去。”

萧寒霆彻底怔在了那里。

暗牢小窗外,照出的一丝光亮,让他看清了黎念珠的那一眼。

刻骨的恨意让他心脏如同数九寒天浸入冰水,冻的他浑身都在疼。

下一刻,萧寒霆抬腿追了过去。

王府门口,黎念珠正要上马车,却感觉手腕被攥住。

她一回头,对上萧寒霆的泛红的眼。

萧寒霆近乎声音发颤:“念珠,你随我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他自幼便处于万人之上,从未用这样的态度去对过一个人。

可他如今却心知肚明,若今日让黎念珠走了,他跟黎念珠就真的再也没有任何机会了。

黎念珠望着他,心脏仿佛被什么攥紧。

就在黎宁州准备不顾尊卑以下犯上时,黎念珠开ʟ口:“好。”

萧寒霆骤然松了口气,他扭头,朝门口的小厮吩咐:“备马车,快!”

直到坐上马,萧寒霆才骤然松了一口气,可看着对面面无表情的黎念珠,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萧寒霆深吸口气,率先撩开车帘下了车。

黎念珠隐约听到马蹄踩地的声音,她眼里闪过一丝波动。

萧寒霆心里忐忑,拳头握紧又松开,最终还是开口:“念珠。”

车帘被撩开,黎念珠躬身从里走出,等她抬头的一瞬,却彻底愣在了那里。

辽阔的天上,层层白云,层层白云下,漫山遍野,全是一匹匹自在踢踏的小矮马。

萧寒霆用手抵唇,发出一声呼哨,马鬃瞬间在半空纷扬,全都朝她聚拢过来。

这一瞬,黎念珠眼眶骤红。

“奔霄……”

第39章

萧寒霆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眼中涌动的泪意。

想起他逼着她不得杀掉奔霄的那一天,喉间好似也被什么哽住一样,心脏一阵抽痛。

黎念珠盯着那些奔到围栏边的小矮马,他们漆黑的眼睛直直盯着她,鼻尖发出一阵阵呼哧呼哧的声音。

可她看着,一种惋惜之感油然而生。

不是,再像也不是了。

黎念珠抬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泪,声音沙哑:“楚王爷,您给我看这些,是为了什么?”

萧寒霆看着她的背影,轻声开口:“念珠,我只是想你开心。”

这样的回答,得到的却是黎念珠的一声轻笑。

“楚王爷,你用两年时间找了这么多残缺的马儿,可想过,只要我看到便会想起奔霄,奔霄是怎么死的你比谁都清楚,我以为你该知道一件事……”

她缓缓看向萧寒霆,眼里有他,却又好像没有他:“他们都不是我的奔霄,奔霄早就死在两年多前那个冬季,再也回不来了。”

“一如你我的曾经,在我兄姊死在战场上,便如同逝去的奔霄一样,再也回不来了。”

萧寒霆心脏猛地一缩,他上前想拉住黎念珠的手,神色慌张的像个丢失最重要东西的孩子。

“不是这样的,念珠,我中了情蛊,做那些事并非我本心,你信我,你……”

黎念珠却避开了他伸出来的手,她浑身都在叫嚣着疼,疼入骨髓,疼如心底!

萧寒霆的手愣在半空,眼里带着深切的祈求和极致的不安,可矜贵高傲如他,此刻却只能重复念着:“念珠,对不起……”

黎念珠莫名的就落了泪,她慌忙擦去,转身往山下走去。

这一次,萧寒霆没有追上来。

他看着黎念珠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的那一刻,高大的身形轰然崩塌。

山风冷冽中,曾不可一世的男人,哭的泣不成声……

另一边,黎念珠疼的意识都有些不清醒,自银针刺穴那一日起,她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万箭穿心的痛楚,可今日,这疼,却比任何时候都疼,几欲让她支撑不住。

她伸手扶住一块如同钝刀的山石,‘噗’的一声呕出一口黑血,随后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等她再醒来,是在将军府中的闺房内。

她动了动,手就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握住,黎宁州的声音从侧传来:“二姐,你觉得怎么样?”

黎念珠转头,却对上他赤红发肿的眼,她下意识开口:“宁州,你怎么了?”

她声音那般温柔,满心都是关切,黎宁州终于绷不住情绪。

他将头深深低下,哽咽中带着绝望:“二姐,若我此次没有去山上找你,你还要瞒我多久!”

黎念珠瞬间明白了什么,她用力握了握黎宁州的手,鼻尖有些酸涩:“宁州,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只是……”

“只是你年岁尚浅,要走的路却长,二姐知晓你肩头重担,也知你心中抱负,不愿让你为我的身体再分神担忧。”

黎念珠艰难抬手,轻轻覆在他头上:“宁州,这就是我的命。”

黎宁州身子一僵,随即泪流的更凶。

一旁的楚玄看着姐弟二人,默不作声的走出了房间。

是夜,黎宁州踏进了楚玄的院子。

“师傅,我二姐,可还有救?”

可对他向来知无不言的楚玄,此刻却是沉默了。

许久,他才看向黎宁州:“你二姐续的这几年,就是为了陪着你好好长大,宁州,莫要辜负她的期望。”

第40章

半大的少年站在院中,泪如雨下。

黎念珠在床上躺了几日,终于能缓过劲来。

她看着外边,突然说:“宁州,晚上我们去集市看花灯吧。”

黎宁州自然没有不应的。

入了夜,姐弟俩便出了府。

长街上人潮汹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意。

黎念珠看着,突然想,龙椅上坐的是谁,对于百姓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他们安居乐业富足安宁。

这两年,萧寒霆做的足够好了。

正当黎念珠走神时,黎宁州突然惊呼出声:“二姐,你看!”

她顺着黎宁州指的方向看去,却见一个高大的男人怀中系着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肩上还架着一个明眸皓齿的稚童。

“爹爹,好好看!”在他肩上的稚童欢呼出声,他口中的‘爹爹’也发出一阵笑声。

黎宁州开口:“二姐,要过去跟大姐夫打个招呼吗?”

黎念珠看着那稚童的眉眼,眼中闪过泪意,随即又坚定摇头:“他们现在过的很好,我们不用去打扰了。”

本以为此次相见,不过偶然,金陵之大,若不刻意,有的人就不会再见面了。

可三个月后,顾之安亲自登门了。

他看着坐在对面虽稚气未脱却隐现坚毅的黎宁州,眼中闪过一丝怀念,他温声道:“宁州,你很像你大姐。”

黎宁州却是眼神淡漠:“不知摄政王大驾光临,有何吩咐?”

顾之安在心中暗叹一声,神色严肃将一封奏报拿出来。

“边境八百里急报,南疆、突厥等国家,正集结兵力,意图与大朔开战。”

黎宁州倏然起身,走到他面前接过那份奏章,一行行看下去,脸色也越来越沉重。

这时,门外传来声音:“摄政王是想让将军府出战?”

顾之安看着从外走进的黎念珠,定声道:“将军府不仅是黎家军心中的支柱,也是大朔每一位将士心里不灭的明灯。”

“将军府,不该就此没落,还望二姑娘认真考虑。”

黎念珠扶着门框,看着一脸希冀看着自己的黎宁州,唇角浮起一丝笑意:“摄政王,此事无需考虑,哪怕不以将军府之名,披甲上阵,黎家义不容辞。”

顾之安心里腾起一股敬意,他起身,郑重的朝黎念珠躬身:“二姑娘大义。”

送走顾之安后,黎宁州才找到机会开口:“二姐,这回你不能再让我在金陵等你了。”

黎念珠看他一眼,温声道:“宁州,此战,你必须去,二姐会陪着你。”

黎宁州脸色变了:“不……”

“宁州!”黎念珠重重开口,“我第一次领兵去剿匪时,是大姐护在我身后,如今你要上战场了,我理应护着你,家在,心便定,这也是爹爹教的,你别拒绝。”

黎宁州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他轻轻握住黎念珠的手:“可你的身体怎么办?”

“我会求楚大医跟我一起去。”

黎宁州见她什么都打算好了,彻底失去了反驳的力气,只是握着黎念珠的手紧了紧。

自这日后,将军府再次显于人前,战事虽起,将士心中却仿佛被注入了无限勇气。

半月后,军队集结。

二十万大军齐立城外,壮观肃穆。

黎念珠与萧寒霆身披银甲立于大军之前。

他在看她,她却回头看向金陵城墙。

或许这一次,是她最后守护大朔了。

人活一世,只求无悔。

第41章

塞外的风呼啸,春意盎然间,气氛却肃杀。

黎念珠站在漆黑的城墙之上,看着底下的硝烟,眼中尽是漠然。

身后,脚步声响起,黎宁州沙哑的嗓音传来:“将军,他们有些撑不住了。”

黎念珠转头看他,半年多的战场厮杀,让他迅速成长起来,脸上稚嫩不再,唯有刚毅。

她拍了拍黎宁州的肩膀:“等我们大胜归京,我也能安心将将军府交到你手里了。”

黎宁州看着她,不由开口问:“二姐,你的身体如何?”

“楚玄一直在军中,你应该相信她的医术。”

黎宁州点头,这时,有人冲上城楼。

“将军,楚王带兵围剿,陷入敌军包围。”

黎念珠瞳孔骤缩,她后退一步,手重重撑住城墙。

“黎副将,清点城中兵力,我亲自去救。”

“二姐!城中守军三千,你能带走的人不多,我们还是先探听情况。”

黎念珠斩钉截铁开口:“萧寒霆的身份人尽皆知,若有可能,那群豺狼哪怕拼着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也会要了他的命,此战,萧寒霆身为皇室之人,若他亡,军心定然不稳。”

黎念珠急急往城楼下走,嘴里不住吩咐:“黎宁州,身为副将,我命你守城。”

“待几位副将军领兵归来,速去救援!”

黎宁州捏紧手中长枪,定声道:“是!”

另一边,飞鸟涧中。

萧寒霆带着一队残兵,坐在一处不见天日的山崖下。

他浑身是伤,甲胄之下狰狞着翻卷的皮肉,让人望之牙酸。

他握着手中剑,干涩的咽喉如同火烧,他低低道:“是我对不起诸位。”

数千兵士跟着他意气风发的出城,如今,却只剩下这寥寥十数人,何其惨烈!

一阵寂静后,有人爽朗出声:“王爷何必说这些,咱们踏上战场的那一刻,谁不是做好了把脑袋别再裤腰带上的准备,生死在天,从来非个人之过!”

“虽说我们付出了代价,但南疆首领死,突厥王伤,此战若胜,咱们回去也可跟兄弟们好好说道了!”

众人都是笑起来。

萧寒霆看着他们的笑脸,心中涌动着莫名情绪,让他眼眶发胀。

飞鸟涧日烈昼寒,晚上,纵然火堆燃烧,也抵挡不住那份刺骨冰凉。

火堆噼啪中,萧寒霆悄然起身,深深的望了一眼挤成一团取暖的众人,转身走了出去。

飞鸟涧上,异族严阵以待,直到,暗夜里走出来一个人影,众人齐齐瞪大眼。

“是萧寒霆!”

萧寒霆一脸平静的站在军队不远处,一字一顿:“放过他们,本王,比十座城池更有用。”

没人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决定,直到异族新推举的头领走出来。

他狐疑的看着手无寸铁的萧寒霆,冷冷一笑,下一刻,他手中弩箭破空而出!

噗嗤!

弩箭深深扎进萧寒霆的大腿,他不由发出一声闷哼,却没有跪下。

异族人这才相信,眼前这位尊贵的大朔王爷,竟然真的朝他们投降。

那人看着萧寒霆狞笑:“你们大朔人,还真是窝囊,竟为了那些贱民,丢掉自己的命!”

萧寒霆单膝跪地,一手撑住膝盖:“我们大朔有句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们这群茹毛饮血的蛮夷,怎么会懂。”

噗嗤!

又一支弩箭刺入他的胸膛,带着十成的力道。

那人阴冷的眼盯着他:“等我把你绑在马上,看你还能不能有这样的骨气!”

他一挥手,便有两人提着刀朝萧寒霆走来。

萧寒霆唇角却勾起一抹笑,他此生,上阵杀敌,处理国事,从来都是因为身份,因为责任,可今日,他总算知道,以自己的命,换旁人的生,竟也能心甘情愿。

只是……他朝边境的方向看了一眼,唯一遗憾的,却是不能见到那人最后一面。

套马索狠狠勒住他的脖颈,萧寒霆却攥住绳索,狠狠往后一拉,在那个异族撞过来的时候,他拔出腿上那支弩,狠狠插进他脖颈!

他看向那异族首领,一字一句:“大朔人,从不会不战而败!”

暴怒之下,异族首领厉声开口:“放箭!杀了他!”

话刚落音,箭矢破空的声音即刻响起,却是直直射向了异族首领!

萧寒霆一怔,然后便听到黎念珠的声音。

“大朔将士,冲锋!”

萧寒霆猛地转头,却见那道靓丽的身影,策马朝他奔来。

第42章

三月后,黎念珠班师回朝。

行军三日,已经隐约能看到金陵城墙。

只是大军之中,一辆简陋的马车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黎念珠看向马车,眼中忧色一闪而过。

黎宁州骑马跟在她身侧,低声道:“二姐,他……不会有事吧?”

自萧寒霆在飞鸟涧被救回来,整个人就陷入了成日的昏睡中,清醒的时刻寥寥无几。

他头上的白发越来越多,好似浑身生气被人在睡梦中抽走了一般。

黎念珠心一颤,却逼着自己扭头看向前方ʟ:“楚玄在,应当不会有事的。”

这句话不知道是安慰黎宁州,还是安慰自己。

马车内,楚玄坐在萧寒霆身边,看着他清明的双眼,缓缓撤下了银针。

萧寒霆艰难的撑着身子起来,朝他笑:“楚大医,多谢。”

楚玄淡淡的看着他:“值得吗?”

萧寒霆透过晃动的车帘看向最前方那道身影,眼中溢出温柔的笑。

“与其昏沉活数月,本王倒更愿意跟她在一起半日。”

楚玄闭了闭眼,将银针放进药箱,再无他话。

一个时辰后,黎念珠看到了等到城门口的顾之安及文武百官。

黎念珠翻身下马正要上前,手心突然被人握住,转头看去,竟是萧寒霆。

她猛地一震:“你……”

萧寒霆目光灼灼的看着她:“让宁州去汇报,你同我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黎念珠心里陡然一酸,纵然知道这有居功嫌疑,她却也点了头。

萧寒霆笑了,他这才看向顾之安:“之安。”

两人相交多年,顾之安看懂他眼底的请求,缓声开口:“无妨,去吧。”

只是他心中,却有种捉摸不定的不安一闪而过。

萧寒霆翻身上马,朝黎念珠伸出手:“上来。”

万众瞩目下,黎念珠脸有些发热,心脏却莫名下沉。

马蹄声起,楚玄看着两人同乘一骑的背影,嘴边重重溢出一声叹息。

金陵城外,萧寒霆策马奔腾,像是在追赶着什么。

终于他勒住马,黎念珠看着眼前的场景,眼眸顿时深邃。

萧寒霆轻声道:“念珠,扶我下马。”

黎念珠一愣,随即像是意识到什么,她猛地抓住萧寒霆的手,冰冷的触感让她心底重重一颤。

萧寒霆垂眸,下意识的看着她的手,突然喃喃:“你说,我怎么就没抓住呢?”

黎念珠忍住泪意,将他从马上扶下,随后跟着他走进了眼前的园子里。

当两人站定在一颗枝繁叶茂的大树下,萧寒霆终于撑不住,扶着树缓缓坐了下来。

他看着大树四周迎风招展的花,低低道:“念珠,我这两年一直在想,曾从你手中夺走的东西,我要一样样还给你。”

“那些同奔霄相差无二的小矮马,还有这些跟我毁掉的那些花一样的花,还有很多很多,我想过用一生来弥补你,念珠……”

他口中突然朝外溢出血来,抬眸却看见黎念珠眼中的泪。

萧寒霆慌慌的擦去嘴角的血:“没事的,念珠,你别哭,别哭……”

“我早知有今日,自取蛊那日开始,我便知道只有三年好活,我努力做好一个摄政王,努力补救自己犯下的错,也等到了你回来,我很满足。”

“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他一字一句,真心恳切,可说到最后,他自己却也哽咽。

“念珠,这一世太短了,若有来世,咱们再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不会再错了,你信我,好不好?”

黎念珠不停的擦着他唇边的血,梗着脖子点头:“我信你,我信你的。”

萧寒霆扯开嘴角,从怀中掏出半截玉簪放在她手中,紧紧握住。

他想说,别忘了我,可他的念珠还有那么长的人生,总不能一直念着他。

所以,萧寒霆最后说的是:“念珠,忘了我吧……”

天地万物,风吹过叶簌簌。

黎念珠紧紧抱住他逐渐冰冷的身体,泪混着他的血,一滴滴砸落在地。

她终于崩溃痛哭:“萧寒霆!”

第43章

大朔三十二年,大朔边境安定,楚王萧寒霆英年早逝,享年二十七。

同年六月,将军府二姑娘因伤卸甲,将军府一应事物交由黎家四子黎宁州打理。

有百姓说,黎二姑娘是忘不了萧寒霆,忧思成疾。

也有百姓看见,楚王出殡那日,黎二姑娘一袭素衣,远远缀在皇家仪仗之后,一直跟到了皇陵,在外静立直至日落。

一晃便是三年过去。

外面的风风雨雨,黎念珠并不在意,她如今最喜欢的便是在房中坐着,侍养花草。

她的屋内,放着长枪利剑银铠,可院中,一盆一盆不同种类的花,却随风而动。

一开始她舞刀弄枪的手,养不活这些柔嫩的花骨朵,可一次次失败之后,她的院中开出了第一株花,然后便是第二株、第三株……到现在,林林总总竟有百花争艳之态。

黎宁州站在门口,看着蹲在墙角的黎念珠,许久,才轻声唤道:“二姐。”

黎念珠一转头,眉宇间英气依旧,可却掩饰不住那股疲态。

黎宁州心底一酸,小心的绕开那些花,走到黎念珠面前:“听师傅说,近日来,你总不让他诊脉?”

黎念珠笑道:“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有数,老毛病而已,就不想再麻烦楚大医了。”

黎宁州心知她决定的事情无人能改变,便只能作罢。

两人走进屋内坐下,黎念珠想起什么,面带笑意的问道:“宁州,你如今已有十六,却还孑然一身,可有喜欢的姑娘?”

黎宁州脸色骤然一红,含糊道:“二姐,我成日呆在军营,去哪遇到喜欢的女子。”

这幅少年姿态,让黎念珠陡然想起前尘来。

曾几何时,她也这样问过一个人,那人也跟眼前的弟弟一般,耳根泛红。

“我成日跟你待在一起,还能喜欢谁。”

黎念珠不由轻笑,她轻声道:“莫要哄骗二姐了,是哪家姑娘?”

黎宁州吭哧半晌,才闷声回道:“是太傅府的三小姐,我在剿匪时顺手救下,却不料缠上了我,成日等候在军营之外。”

黎念珠瞥他一眼:“你这么讨厌,不若我去训斥她两句,莫要耽误你练兵了。”

“不可!”

黎宁州话刚出口便看见黎念珠揶揄的神情,他只觉得有把火把他从头烧到了脚,一时间眼神都不知道朝哪看才好。

黎念珠笑够了,才温声开口:“儿女情长有什么好害臊的呢?二姐也有过这样的时刻,你且回去等着,待我探听清楚情况,就进宫向陛下,为你指婚。”

黎宁州如蒙大赦的离开。

他却看不到,身后的黎念珠脸上的笑意逐渐缓下去,最后猛地捂住嘴,重重咳嗽起来。

等她停下,带着薄茧的手上,血红满掌。

“宁州,二姐,时间不多了。”

黎宁州只等了三日,便等到了笑容满面的苏公公带着圣旨踏进了将军府。

时隔多年,将军府终于有了喜事,阖府欢乐。

而黎念珠却站在满院的花中,听着前头传来的笑声,望着天上的点星,长舒一口气:“如此,我也可走的安心了。”

只是,大婚定在明年九月,她却是看不到了。

她慢慢转身,缓缓走进房间,房门关上,此间陷入一片寂静。

第二日,黎宁州照常来请安,紧闭的房门之内,却未有回应。

他心中一慌,直直推门而入,一封‘宁州亲启’的信件,随着门开带起的风轻飘飘落在他脚下。

他颤着手捡起。

“宁州,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当已经离开。”

“自半月前,我便感觉到大限将至,好在,在这半月内,我也将你的婚事安排妥当,此事一了,我便再也没什么牵挂了。”

“楚大医于你,如师亦如父,三书六聘之事,我已拜托他费心。”

“如今你已能独当一面,爹娘、兄姊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

“等我下葬之日,记得把院中花摆在我的坟前。”

“黎念珠,绝笔。”

黎宁州呜咽一声,重重在她床前跪下:“二姐!”

黎念珠面色苍白却祥和的躺在床上,无声无息。

只是手中,捏着一根只剩半截的簪子ʟʋʐɦօʊ。

算前言、总轻负。早知恁地难拚,悔不当时留住。

人年少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否则,此后浮云万千,皆不能入眼。

全文完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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