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大婚之日,我的未婚夫领军出征,他承诺,等他得胜归朝便娶我为妻。可惜我等不到了,男子流放女子充妓,是昔日镇国大将军府的结局。我撑着最后一丝希望待他归来,却不想他已有美妻在旁。情深缘浅,不过如此。
1
“顾将军得胜归朝啦!顾将军得胜归朝啦!”
听着楼下街市的吵闹,我呆呆依靠在窗边,三年了,他终于,回来了。
街上的一切如同走马一般,看着嘉元帝的车撵往城门去。过了许久才返回,紧跟其后的是穿着铠甲的顾晟。
他黑了、瘦了、邋遢了。这样一个黑炭将军谁能记起曾经的白面将军模样。
而跟在他马后的,先是一座木棺,里面是胡小将军。
再往后是
一个蹴鞠从旁边滚出,一个孩童钻了空子往蹴鞠去了。马夫刚注意便急急勒马,原本行进速度本就不快,只是马勒急了,不满地向后退了几步。马车颠簸。
而那个孩童再看时,便在顾晟怀中。
一只手拉起帘子,一张英气的脸却带着些惨白,却对着顾晟笑了笑。
我心下一痛。
我希望他能不拘于我的死讯,但若真看他与旁人恩爱,锥心的痛却是怎么也难以名状。
2
她叫胡妍,是胡小将军的妹妹。
当年胡小将军上战场时,胡妍也溜了过去成了后勤军,一直避着胡小将军。
若不是当初顾将军半夜去食营找东西填肚子,都发现不了。
本来顾将军和胡小将军要将人送回,但那姑娘死活不肯。
最后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留了下来。
听说那姑娘本事也不小,上战场亦能杀敌。
本来军中有许多人不服,后来也都没了声响。
再往后,好像军营中便传出了胡妍心悦顾将军的消息。
那之后,顾将军便避着胡妍。她一次两次堵人不成,便紧跟顾将军出任务。
后面听说是中了一支箭,性命垂危,终日不醒。
顾将军和胡小将军还有了些小摩擦。
一直到最近的那一场战,胡小将军最后为救顾将军身死。
最后一刻,在胡妍床前,逼着顾将军娶胡妍,等顾将军松口后,才咽的气。
再后面,胡妍便醒了,说是为了完成胡小将军的遗愿,在边关就与顾将军拜了堂。
听说这一路上,两人互相嘘寒问暖,可甜蜜了。
3
“姑娘,姑娘!”暮儿叫我回神。
“咳咳咳”冷风吹入,我止不住地咳嗽。脑中却一直想着暮儿给我讲的顾晟与胡舒的相爱史。
再等我回看时,军队也只留了个背影给我。
“您身体不好,又何苦在窗边吹那么久的风啊。”她关上了窗,隔绝了我最后的目光。
“昙昙!昙昙!准备下来接客!”花娘在大厅冲着我房门叫。
“嗳!来了。”我应了一声,起身时眼前一黑,晃了晃稳住了身子,转头看向暮儿,却看见她还在嘀嘀咕咕。
“哎,要是我也能有顾将军这样的夫婿,那我是死也值了!”她是这么说的。
少女时期的心事总是这般。
我笑着摇了摇头,却是满满的苦涩。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提醒着我不要忘记,我究竟是谁,我如今究竟为何而活。
4
我爹是镇国大将军,是典型的武将性格,从无名小卒开始,一步步打出了大将军的名声。
“当年我做得最对的决定就是跟对了君主!”这是他常说的一句话。
如今皇位上的那位嘉元帝还是皇子时本不得志。那时的他文韬出彩,提出的都是民生政策,却不通武略。恰逢那时战火不断,邦未安,更罔论治国。
然其兄弟虽武略有所成,却总争储,更有甚者与外邦勾结,意图篡位。
我爹善用兵易善识人,劝嘉元帝趁谋乱,夺皇位。
“自今往后,臣便是您手中的一把刀。您治国,臣替您安邦!”
便是这样的一句话,嘉元帝便赌上了一赌。
大事成,国家安定,百姓和乐,自成一代盛世。
5
“阿晟,搭把手,我爹又喝醉了!”看着我爹醉醺醺的模样,我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今日是我娘的忌日,我娘在生完我弟弟之后伤了根本,身子一直不见好,鲜少出门。两年前的七夕,我娘起了兴致,哄得我爹出了门。结果遇上云国奸细引起的暴乱,我爹除乱,我娘便协调民众离开。却不曾想有一妇人为自己活命,将我娘推向了刀尖尖。
回来后,我爹便一直陷于自责之中。
等他再出来时,他便请命前往平息云国战场,以示国威。
如果不是嘉元帝的诏命,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今日这般模样已比先前好了不少。
顾晟听到了我的喊声,便从我手中接过我爹,稳稳地向我爹的房间去。在门口将我爹交与付常,细细交代几句,顾晟就送我回院子。
6
“阿舒,你”顾晟迟疑着开口。
“我没事,习惯了。我娘已经去了两年了,我爹他什么都知道,只是还没走出来而已。”这个话题有些沉重,“只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要出去。”
“阿姐,阿姐!”阮季从花园另一端跑来,“今日我想出门看看!”
“嗯?先生布置的功课做完了?”
“早就写完了!”
“那今日的拳打了吗?”顾晟板着脸开口,“我前些日子说要考察考察你,今日便看看你练得如何。”
“啊!”阮季皱着张脸,“可今日我还有事。同人约好了。”
“是兵部尚书的庶子,李蒙?”
“是的,阿姐。”
我担忧地看着顾晟,他能看明白我的意思,转身就领着我弟的衣领子往演武场走。
“约好也不作数。今日我难得休沐,过了今日这村就没这店了。待会儿我让你姐姐去同李蒙说。今日你就别想着出去了。”
“啊!放我下来,我和他约好了!先生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今日我”
“那你还要做大将军吗?想你爹爹那样威风吗?”
“要!”
“那今日我便教你什么叫‘做大事者,不拘小节’!”
看着这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我便往前堂去。
7
“李公子。”看着前堂翘着二郎腿逗趣着鹦鹉的李蒙,我心里一阵闷火,“今日家弟课业未曾完成,要失约了,还请见谅。”
“无碍,无碍!”李蒙直起身,放下腿站起身掸了掸衣袖,“只是今日李某定了花戏园的上座两个,若令弟不去,空着个位子总归是不好看。不知舒姐姐能否赏脸?”
“放肆!”喜儿忍无可忍,怒声道。
“你!”李蒙猛的看向喜儿,刚要开口。
我将喜儿向后压了一压:“李公子,关乎名誉,今日之言,望你往后莫要再提。喜儿护主,也望你莫怪。来人,送客!”
李蒙看着进来的小厮,怒极反笑,提起鸟笼便向外走,行至门口却突然停下,转头看着嘉元帝亲题的牌匾,阴测测地笑了笑。
“阮小姐,识时务者为俊杰,别不知好歹。”
门口侍卫听了他的话,多了一分怒气:“快走!”
我却是察觉到了不对劲的意味。
8
去父亲院子看到付常在外休息,询问了一下父亲的身体,问了些父亲的军营生活才放下心来。
在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到里面鼾声如雷,好似一切如常,就去演武场看阮季去了。
9
“你能不能使点力!下盘不稳,出拳软塌塌的,知道的你在练武,不知道的以为你在跳舞。这段日子你练了吗!现在开始给我扎马步,扎到站不起来为止!”
大老远的就听到了顾晟的声音。
这皮猴落在顾晟手里,不脱层皮我都看不起他。
“大小姐好!”一声声问好倒是提醒他我来了。
“你在这给我练着,别偷懒!要被我抓到,你就加练!”
说完,顾晟就把我带了出去,听着背后一声声的起哄声,我俩的背影就有些狼狈了。
10
“你先擦汗,我有点事要问你。”拿出手帕递给他,看着他憨憨的样子,我咳了一声,唤回了他的理智。
“对了,今天李蒙没为难你吧。”
顾晟这话并不是空穴来风,因为这要提及我们上一辈的恩怨。
虽然我爹带外兵,兵部尚书主城内,但他俩还是死对头。
我爹认为兵部尚书居安懈怠,不然我娘也不会死。
兵部尚书则工于心计,一直试图染指外兵,却一直受到我爹的阻挠。
而在这情况下,李蒙与阮季交好,常常将纨绔子弟的行径教与阮季,一直不安好心。
然阮季少年意气,耽于享乐,听不进我们的劝诫,便经常溜出去。有一次差点出事,也是从那日起,我们暗地里能拦就拦,鲜少摆在明面上。
听到顾晟询问,我便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地告知于他。
他沉吟不语,我便急急开口:“莫不是陛下有什么想法?”
“应当不会。师父是个直肠子,虽朝堂之上偶有冒犯,但陛下也都知晓师父为人,不会秋后算账。”他想了想,补充道,“但近日陛下和师父皆有意分权于我。师父近几年在军中为我造势便是给陛下的一个交代。”
“那便对了。”我想着父亲近日的空闲,“怪不得李蒙说出了那样一番话。”
顾晟看了看四周,低下声:“但陛下虽借我手,却未曾完全放下心。如今兵权有小部分移向了兵部尚书。师父也正是因此,在朝堂上下了几次陛下的面子。”
我爹的性子很好琢磨,他向来奉行能者居其位,这也是他一直不肯让步的原因。在他看来,兵部尚书在其位而不谋其事,属实是不称职。他不怕被后来者居上,却不甘于被无能者夺权。他不愿了解朝堂暗涌,亦是对陛下之意一知半解。因而有了当今的局面。
“你放心。”顾晟牵住了我的手,“如今陛下重文轻武,照师父的话来说,如今朝堂之上的将帅之才寥寥无几。陛下如今所能依靠的统帅,除却是师父,便是我。只要我在世一日,便一直都是阮府的人。于我而言,先忠于阮府,后忠于陛下。”
我抱了上去:“但愿陛下能善待我爹吧。”
11
自那日后,父亲便时长对着书房的盔甲长吁短叹,我问他何事,他也避之不谈。
从顾晟口中我才得知,父亲的兵权分了些给一个胡氏小将,陛下命其领兵守边。父亲请命同往,陛下却以父亲戎马半生,该休息一段时日为由,将父亲强留了下来。
但我都明白,陛下与父亲终究生了嫌隙。
不出征的日子里,父亲将注意力转向了阮季与顾晟。时不时带着他们去操练,教与他们自己领兵打仗的经验。
顾晟成长极快,然阮季却是叫苦连天。
在父亲离家时,他可是东奔西跑玩得可欢,如今父亲闲赋在家,便如同孙猴子套上紧箍咒,时常被管束着。
偶尔他会趁人不注意开溜,大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有时,他可不能逼得太紧了。
而顾晟则常常被父亲留下来在家吃饭。
12
“阿晟啊,等你师父退下来后,你可要替师父好好护着兆国啊!这可是你师父平的乱!你看看外面百姓的安定生活,可都有你师父的一份力啊!”
父亲又喝多了酒,他总是改不了喝多就自夸的毛病。
不知怎的,他便扭头看到了我:“阿晟!若往后,我们小舒嫁与你,你要好好护着她!她一个女娃子,这些年为这个家操持太多了。”
说着,他还瞪大眼睛,好似是要将我看清。
“你看看,小小年纪,动不动板着张脸。你说我一个大老粗,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内敛的女儿啊。”说也就罢了,还拿手戳我眉头,“小小年纪就开始管她爹,还把我家里的酒坛子藏起来。你这个管家婆小心阿晟嫌你烦!”
他越说越不着边际了,我也是很无奈了,撇了顾晟一眼。
“不会的!师父,阿舒是我这辈子唯一想娶的妻子,她如何我都要她!”
“哈哈哈哈!嗝!”父亲打了个酒嗝,“小舒啊就像她娘,有时候看着她,我就觉得她娘还在世。当日若是我将她娘护在身旁,又怎会发生那样的事!”
提及我娘时,他总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呜呜大哭。
其实我们都希望我爹能走出这个阴霾。自我娘去世后,我爹一直有个心结,唯有上战场厮杀才能发泄一二。
可如今他却像老鹰折了翅,一口气总憋在心中,咽不下,发泄不出,总在晚上喝个酩酊大醉,大梦一场。伤身亦伤心。
我看着顾晟,叹了一口气。
13
好不容易将我爹哄回房睡下,出门时,顾晟还在门口等我。
“走吧,陪我逛逛吧。”
他提着个灯笼替我照亮前路,不知不觉走到了花园。
月光洒下,映在湖中,照着湖上莲花,偶有蜻蜓点水,波光粼粼,煞是好看。
看着这景,吹着夏风,我的心平静了许多。
“我可能,要辜负师父的期待了。”顾晟闷闷开口。
我抬眼看向他,询问似的看着他,他却避开了我的眼睛,低头看着我的衣角,捏着我的手指。
“前几日陛下将我诏进宫,有意向招我为驸马,并予以兵权相诱。”
他咽了口气,开始不止满足于捏我的手指,张开手掌,将他的指从我的指尖穿过,十指紧扣。
“但是我拒绝了。我同他说”
14
“陛下恕罪,臣早已同镇国大将军之女阮舒订下婚约,恕臣不得不辜负公主心意!”
“放肆!”一折奏折自高位砸落,“朕的女儿竟比不过一个将军之女?你可知,沁云可是朕放在手心娇宠长大的公主!朕许你驸马之位,赐你兵权,那时多少人眼红的赏赐,你竟要为一个将军之女,拒绝朕?”
顾晟虽跪地,但仍旧挺直着腰板,一字一句地答着:“臣承蒙陛下、公主厚爱,然臣若为此富贵而弃未婚妻于不顾,乃是不仁不信;为己之位而弃十几年的养育之恩于不顾,乃是不孝不义。若臣今日应下这门婚事,便是为荣华富贵背师离妻,便是不折不扣的小人。试问陛下,愿将公主交与小人吗?愿将兵权交与小人吗?”
两句问询,整个御书房归于沉寂。
嘉元帝喘着粗气,身旁的德顺公公不住地给他顺着气,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跪在下面的顾晟:“哎呦,顾小将军,您这又是何苦呢?陛下器重你,这富贵您接着就是,怎的还往外推啊!”
“滚!给朕滚出去!”嘉元帝手指着门,“好一句不仁不信不孝不义,好一句小人!既然如此,你便给朕回去思过!”
“谢陛下万恩,罪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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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细细看着顾晟的眉眼:“傻瓜。这种事,你怎么瞒那么久。”
安慰似的抱了抱他,他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整个重量压在了我身上。
“我怕你生气,怕师父生气。如今朝堂上,师父最信任的只我一人,而我却被罚思过,外兵权迟早被那些豺狼虎豹分食殆尽。师父知道,怎会甘心。是我没用,护不住师父想护的。”
“怎么会!你可是我爹唯一的徒弟!可是个顶顶厉害的人!你看!”我直起身,“至少你护住我了呀!至少我可以嫁给我喜欢的人!”
摸摸顾晟的头:“我们家阿晟现在只是一时失意而已。现在天下太平,百姓免首战争之苦,这才显得阿晟和阿爹有才干却无处使,这是好事!对吗?”
顾晟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重新将我揽入怀:“你放心,只要你们在我便满足了。”
16
这一个月,顾晟一直都没有上朝,父亲察觉到了什么,但也最终摇摇头没说什么。
“你小子怎么什么都学我,你和阿舒在一起那么久,怎么不见你学学她的弯弯绕绕?”
我爹是这么评价顾晟的。
而这话传到我耳中的时候,恰好我在算府里的账。二话不说,抱着账本就闯进了父亲的书房,厚厚一堆往他桌上一丢:“哼,你整天在家也不是事,是时候该学学账了!多点弯弯绕绕的心思省得每天在朝上吵不过人家。”
我爹这时候也不辩驳,只小声喃喃着:“我有时候也是吵得过的。”
我看着他这样子,冷哼一声。吵得过是因为他的嗓门最大,人家只是懒得反驳了。
顾晟笑笑,看好戏的表情惹得我爹气急败坏:“你别看小舒在外人面前大家闺秀的,实际上也是个母老虎的本质。你到时候娶回家,可得小心着点。”
“你说谁母老虎?好啊,我在府里帮您打理大小事宜,如今您倒是嫌我烦了。”假哭的本事我还是和我娘学来的,“那往后我便不管了!您自己管去!”
“别呀,小舒,我的好女儿,饶了你爹我吧。”
但他的话却也提醒了我一件事:若我成亲,往后家里可交由谁来管啊。
看着我爹的模样,心里头有了一个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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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如果帮我爹再找一个,会如何?”晚上闲来无事,我便将我的想法告诉了顾晟。
“若是从旁人看来,这是一件好事。但若我是你爹,我可能不太甘愿。”顾晟沉吟片刻,“师父本就是倔脾气,他自己不愿从过去中出来,我们也爱莫能助。况且,对于师父而言,只要他还记着师娘,那她便永远活着。我认为师父不太愿意背叛他与师娘的感情。”
“若是我娘,她应当不希望我爹一直陷于过去。”我想了想,看着顾晟说,“若是有一日,我先一步离开你。我所希望的不是你一直留在以我为枷锁的回忆中。我希望你可以有自己的生活,连带着我的那一份,一起好好活。”
“若我爱一个人,我希望他能一直好好的,希望他遵从内心去生活,而不是强留在牛角尖,你,能明白吗?”
顾晟不说话,我知道他明白了我的意思,便不想再多说。
“好的。”他应承着,“我希望你也是。”
“但我希望,不会有那么一天。”
18
及笄礼前的一月,府内开始忙碌起来了。因着没有女主人来操持,父亲特地找了他副将的夫人,蒋夫人来帮我招呼。
这一日,蒋夫人刚与我核对完拟请宴请的宾客名单,便听了下人的话,匆匆回府。我将宾客名单带去父亲书房,打算让父亲回来过目。
但我刚走到门口就望见里面有一道身影,鬼鬼祟祟。
“你在这里做什么?”绕到阮季身后,余光只看到他将一张纸匆匆塞入袖口。
“没,没什么!”他有些慌乱,眼睛不知道往哪里瞟,只看见桌上有些凌乱的纸笔,还有放于一旁的兵书,赶忙拿起一本就说,“我只是想着,来父亲这找两本书瞧瞧。”
他真当我好糊弄?
“你袖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我厉声道。
“阿姐。”他慢慢悠悠地,往袖子里掏了掏。
将纸铺平,半枚虎符印记在我眼前。
“你!”我刚要开口,只见阮季“扑通”一声跪下。
“阿姐!我错了!”他死抱着我的大腿,“你别告诉阿爹!我以后不敢了!”
我胸口的起伏怎么也平不下来,盯着我的弟弟:“你拿这印要做什么!”
他闭口不言,只是求饶。
“说!”我的眼眶开始泛红。
倒不是这枚印有多么重要,这印的假符上面没有虎纹,一片平滑,本就是父亲为防贼人惦记而设的障眼法。但让我意想不到的,家贼难防。
看着阮季,我原以为他只是被纵容坏了然他仍有一颗赤子之心,只是像极了父亲的实心眼,以自己的喜恶看天下。
但我没想到,如今这般情况下,他依旧分不清是非,分不清亲疏。
阮季感受到了我渐渐失望的眼神,心头慌乱,解释一股脑说出:“是李蒙!那一天,我们在互相攀比,我说我从小拿着虎符玩,他们不信,我一直说,他们没有人相信我。他们还说,虎符珍贵,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如果我有办法让他们看上一眼,他们就信我!我是一时热血冲脑,才,才干出了这样的事情!”
手指着那张纸,他回过神来:“我知道虎符重要,不能带出府,我想着,那就印个印子。我从来没想把它带出去!阿姐,你信我!我先前不说,是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与李蒙来往,我只是怕你责罚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他既然知道虎符重要,却也为争一口气以此为赌。
他不是什么都不明白,只是他更多的是想着自己而已。
我没有办法怪他,因为他到了今天这步田地,也有我的纵容在。
“从今天起,你就在自己院子里思过,每日一份知错书。等你真的知晓了,再出来。”
“好。”阮季瘫软在地。
19
及笄礼还有半月,阮季至今也未曾出来。
嘉元帝终究是舍不下顾晟,还是把他回去上朝,只是依旧顾着面子,没有好脸色罢了。
父亲手上的兵权移了大半,大部分进了顾晟的手,小部分给了边关的胡小将军。
我依旧忙着往后的日子。
及笄礼后两月便是个吉日,要准备成婚。
事务繁杂压得我饭量小了不少,半个月消瘦了不少。
20
这一日,顾晟难得休沐,看我一直闷闷不乐,带我去跑马场跑马。
“看看,你这样恣意地笑起来才好看。先前那段日子,像是吃了苦瓜一样,好像不想成婚一样。”
我瞪了他一眼。
“呸呸呸,我错了!怎么会不想成婚呢!我可数着日子打算将你娶回家啊!这不是担心你,再瘦下去,婚服还得改,怕累坏你嘛。”
“哼。”我佯装生气,策马向着林中跑去。
突然腰身一紧,一阵翻越,我便落在了顾晟身前。
他的胸膛紧贴着我的背部,他的心跳声一阵阵传来,让我很是安心。
随着马跑了一会儿,我跟他说着这些日子的事情,桩桩件件。
父亲不上心,我便只能多费心。
先前顾晟思过时,还有他陪着我处理,可如今,都忙了起来。我都记不清,都有多久没有这样和他好好呆在一起了。
“抱歉。”突然一声道歉在我耳边响起,“这段时间,边关又蠢蠢欲动了。师父去不了,但一直在想办法,这段日子,我们都忽视你了。”
我向后靠,紧贴着他:“没事,是我自己选的这条路。你们该有你们该干的事,我也该有我该干的事情。”
转念一想,假装叹了一口气:“哎。早知道我弟这样,我就把家里重担交给他了。这样,他没时间往外跑,我也可以多往演武场跑跑。要知道,我小时候可是想当个女将军的呢!”
顾晟开怀大笑:“你早该如此!谁说女子只能拘于后宅?在我看来,阿舒足智多谋,有时真想带你出征,即便不上战场,当个军师也可。”
“要不是我疏于武艺,说不定,我已是将军!”
“是啊,虎父无犬女,那我还得多谢阿舒的让位之恩?”
“哈哈哈哈哈哈,你不要再打趣我了。”我被逗得忘乎所以。女子上朝,那是闻所未闻,先前顾晟可能是真心,但“让位”一说,却是有些夸张了。
“不,在我心中,阿舒能担此任。”
“好!既如此,等我将阮季教好,便去给你当军师!”
21
有了这般期盼,我顿时对未来之事有了更多的期待。
及笄礼那日,许多人都来了。
蒋夫人携女蒋媛来房中陪我。
“呦,我家阿舒如今也是大姑娘了,你媛姐姐我该送的也都上礼单了,剩下也没什么好赠予你的,这个平安符你且收着,祝我家阿舒平安喜乐。”
蒋媛同我一般,都是将门之女,但不同的是,她喜欢往外面跑,偶尔随父去些边陲小镇办事。
在外人看来,我与她,一沉闷,一欢脱,像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联系,也鲜少相约,好似不熟。
实际我俩在演武场相识,自小便在演武场打架,有什么都要比上一二,一直到我娘去世,才渐渐少了些交往。
但自小的情谊在这,即便不常往来,但也能称得上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妹。
“哎,虽说我比你早几月及笄,但奈何,你早我嫁人。”她托腮,叹了口气,“这就勉强算是扯平了吧。”
我不禁发笑:“怎的,这也要比较。那你可能要失望了,阿晟说了,将来带我出征。那你呢?你爹现在听说你要随军,应该还会想把你腿打断吧?”
将来一起上战场,是我们自小的约定。她武功强于我,但我谋略优于她。小时候我爹和蒋将军就打趣我们,说将来我们迟早组一支女子军队。
他们是无心之言,但我俩却记在了心里。
“那你快快嫁他!我们能不能打出名气,可全靠你了!”
“你这就把我卖了?”
“卖了就卖了!你值什么钱,你该为我们的志向奉献些什么吧!”她的目光落在我床上的刺绣筐中,挑挑眉,“再说,你也不亏啊。嘿嘿嘿。”
我抬手就在蒋媛头上敲了一下,让你打趣我。
22
及笄礼毕,顾晟便当众与我交换了庚帖,引得宾客一阵起哄,满场祝福。
而在婚前一月,男方是不得见女方的,不然不吉利。
顾晟在最后一日给了我一只镯子。桌子里侧刻着“顾”,是他自小带在身上的。
见镯如面。我一直带在身上。
但后面一个月,看似我俩没见面,却一直有着联系。他会趁夜色,在我爱走的小路上丢些惊喜。要么是布置礼物等我找寻,要么便是在一些小角落放些信件。
喜儿总是不解:“顾将军怎么不托人直接送啊,这样放着,怪麻烦的。”
我就笑笑,看着喜儿:“傻丫头,往后你有了喜欢的人便知道了。”
23
终于大婚了。
十一月,天气晴朗,宜嫁娶。
我早早起床作准备,静静等在房中,听着外面的动静。
“来了来了!顾将军来接亲了!”
移步至前堂,我跪别父母。一阵心酸升起,有一股不舍萦绕心头,终究落了两滴泪。
起身是阮季将我背出门的。
许久未曾见到阮季,他好像,壮了些。
“阿姐,自那日起,我日日在房中反思。”他顿了一下,“我先前不知,便是玩乐,你为何拘着我。我虽在反思,但终日不服,甚至有些怨恨于你,本不想再来送亲。”
他好像记起了自己先前的模样,声音带了些哽咽。
“但前几日,爹将我骂了一顿,我才发现以往是我任性了。我一直仗着家中有你给我收拾烂摊子,便一直浑浑噩噩度日。可如今,你嫁人了,家中除却父亲,仅留我。你将做大将军的机会给了我,可我却以此为名不停挥霍。”
“你放心,往后,我不会了。我会担着你的责任,规戒自己。不成,不出。”
他话音刚落,路也到了尽头。
我坐进花轿,一种心慌漫了上来,被我强压下去。
我听着轿子外的动静,好像,下雪了。
明明是个大晴日,怎的会下雪。
绕城一周,到了顾府。
手上被牵引着站到堂前,傧相开口:“一拜天地!”
我们还未拜下,门口便是一声:“且慢!”
婚礼中断,我的慌乱便上了顶峰。
24
德顺公公手持圣旨,快步向前。
“边关战事告急,顾将军速速接旨!”
众人下跪,场上仅留父亲、顾晟、阮季还有我还愣在原地。
“顾将军接旨!”
我大致明白了,只能苦笑着跪下,拽了拽顾晟的衣角。他们随我跪而跪。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钦此。”
边关告急,嘉元帝却不派我爹去,而是选择了顾晟。
“德顺公公,我也能去,怎么”父亲抬头。
“大将军!杂家哪敢揣摩圣意啊!许是陛下自有打算,望您莫要多言。”德顺公公止住了父亲的话,看向顾晟,“顾将军,接旨吧。”
“公公,我”
“顾将军!”德顺公公抬高音调,而又速降,“莫要多言。杂家知道您今日是人生大喜,但,金榜题名与洞房花烛,何喜不是喜。今日您接了这旨,洞房花烛,仍有期。若是抗旨不尊”
德顺公公看了一眼我。
顾晟不言,德顺公公便掰开顾晟的手,将圣旨塞了进去。
我握住顾晟的手,将盖头掀开。
看着他的模样,我抱了抱他:“我等你,等你来娶我。”
德顺公公派人将顾晟带走。
我没忍住向前追了一步,抬了抬手腕:“你看,见镯如面。”
雪下大了,在他头上,在我头上。
德顺公公将目光移向了我,面露不忍:“阮姑娘,您别怪杂家多言。人心易变,您也该,早做打算。”
我心下一震:“谢公公提点。”
德顺公公叹了口气,跟着便回了宫。
25
“昙昙!”门外走进一个公子哥,搂了搂我的腰。
“李大人,您今日怎的来得这般早?”我收拾了一下面上的神情,便笑着迎了上去。
来人是李蒙,如今已是李卫尉了,如今算是我的恩客。
而我现在不过是花满楼的一个小小舞妓,但现在是舞姬了。
26
三年前,在镇国大将军前,花满楼来了一位名为“昙昙”的舞妓,其貌肖似大将军的千金阮舒。
阮舒大婚那一日,便是昙昙拍卖初夜之时。
但不同的是,顾将军应诏出征,而那晚昙昙被李蒙拍下,一夜云雨。
27
“像啊,昙昙,你可真像。”李蒙看着我的脸不停地呢喃着。
“哦?像谁?是阮大小姐”我的手指勾上李蒙的衣领,话还没说完,脸上便被打了一巴掌,摔在了地上。
我赶忙抱住李蒙的腿,慌乱道:“我错了,大人,我不说了。”
他的手死掐着我的脸,厉声道:“你的那股狐媚劲给我收一收。明日带你参加宴会,给我好好收拾,过几日要接待的,可是个大客户,你可要,好好表现啊。”
我诚惶诚恐地应答着:“好的,我明白了。大人慢走!”
等他走远,暮儿才从外面进来,匆匆扶起我。
“那大人下手忒狠了。要是将姑娘您的这张脸打破相了可怎么办。”
她冲着门口“呸”了一声:“当初阮姑娘在世的时候争不过顾将军,找了个冒牌货,还真以为是阮姑娘啊!”
“咳咳。”我听着暮儿好似连着把我一起骂了进去。
“啊!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属实是”
“无碍,你去跟花妈妈说一下,记得,多要些补偿。”
“得嘞!”
看暮儿蹦蹦跳跳的,这姑娘这般大大咧咧,未来嫁人可怎么办啊。
28
昨日顾晟归朝,宫中办了庆功宴,好不热闹。
嘉元帝问顾晟要什么赏赐,他要了昔日镇国大将军的府邸。
那是我的家,我父亲以死明志的地方。
散宴后,听闻蒋将军之女蒋媛夜闯将军府,将顾将军同其夫人臭骂一顿,世人方知,蒋媛与阮舒竟是手帕交。
最后是蒋媛被强压禁足府中结束。
29
今日一早,我便借着出门采购的由头,支开了人,独自到了我住了十余年的地方。
以往只在梦中生活的地方,而今,我竟有机会再次踏入。
我不由得近乡情怯。
从被抄家后,这宅子好像跟闹鬼了一般,周围的居民搬的搬,离的离,如今竟是这般荒凉景象。
30
“唰。”剑出鞘的声音刚响起,我的脖子边竟有了把利器。
“将军饶命,奴家,奴家只是想进来看看。听闻阮家大小姐同奴家长相相似,一直心存好奇。然此府一直被封,心中生了奇却无可奈何,今日只是听说封条已撤,奴家便想来瞧瞧。”
那把剑的力道松了一些,顾晟借飞石之力闭了门,一步步走到了我的面前。
“阿舒,你还活着。”
许久没人唤我“阿舒”了。
这一声,我等了太久。
他想上前拥我,可我却退后了。
“将军,许多人都认为奴家像极了阮大小姐。如今看来,是真的。”
低眉顺眼,属于阮舒的气已然消散。
“你抬头。”
我抬头,蓦然发现自己的身影早已撞进了他的眼。
我的阿晟,还是认出了我。
31
“顾晟!”门被猛地推开,胡妍拿了根鞭子就出现在了门口,跟在她身后的,还有来看热闹的街坊。
看到了匆忙逃离的人影,李蒙还是盯了上来。
既如此,做戏做全套。
“将军夫人安,奴家这厢有礼了。”
微微屈身,妖娆的模样一看便知是从烟花巷柳中出来的。
“抬头!”
顺势抬头,顺便还瞄了顾晟一眼,所有人都能看到。
鞭柄垫在我的下巴下,不停用着力,我一吃痛便“嘶”了一声。
顾晟刚有了上前的起势,我便先开了口:“夫人饶命!我不过是对阮大小姐的住所心生好奇,才想着来看看。不敢了,往后我不敢了!”
“哼!”胡妍甩开鞭子,虽未打在我身,但必然划出了红痕,“早就听说你面貌像极了阮大小姐,可如今一看,你这幅模样简直是折辱了阮大小姐。你这张皮相极好,但骨子里的小人味却怎么也掩盖不了。这张皮相,你就别想着再来勾什么人!滚!”
我三步并作一步逃也似的向外跑去,转头间,看到胡妍已挽上顾晟的手臂,言笑晏晏。
顾晟抬眸,眼神与我相撞,埋在眼里的,是隐忍。
我安心了。
32
才刚回了花满楼,就看到堂中坐着的李蒙。
又是一场硬仗。
33
被掐着腰拽进了房间,一把摔到了合欢床上,他的身子便压了上来。
“怎么?顾晟来了,你就想着另攀高枝了?嗯?你要不要看看,你这幅身子够不够他玩?”
一只大手撕扯着我的衣裳,另一只则紧紧箍着我的脖子。
“不是的!不是的,大人,奴家,奴家只是看看!”
我只能用力地掰着他的手,谋求一丝喘息的机会。
“大人!我错了!看在我这张脸的份上,求求您!放我一马!从今往后,我只听您的!安安分分,再也不出门了!求您了!”
不知道哪一句话触动了他,他撒了手,但仍旧压在我身上,只抚摸着我的脸。
“乖!昙昙,我也不想这样,只是我怕啊。要是你被他勾走了,那可怎么办呀?”
我忍着恶心,双手圈住了他,努力抬起身,像是要抱他,他就顺势压在我的身上,我扭头亲了亲他的鬓角。
他不知从何处变出了一块糕点,递到我嘴边,我一口咬下。
“昙昙,你可愿帮我做件事?若是事成,我便带你逃离着花满楼可好?”
这一刻,李蒙放下了心,我知道,我等的机会,来了。
34
“顾大人离京多年,在军中相比极少玩乐吧?今日我重金聘请了花满楼的舞姬,特来给顾大人助兴!”李蒙拍了拍手,举酒向顾晟致意。
我们一行十三人上场,以我为主,鼓上战舞,像是将这些年的恨全盘托出。
台下大部分男人一片叫好,鲜少有人及其家眷却是眉头紧锁,但我眼中仅有一人,顾晟死死盯着我,眼眶湿润。
“这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一只酒杯砸在了我的脚上,钻心的疼致使我从鼓上摔下。
看着周围大臣家眷赞同模样。
“奴”看了一眼李蒙,我改了说辞,“夫人,今日我们众姐妹应邀助兴,行为举止也无不妥。若您今日因我而刁难众人,未免有些小家子气吧。”
再一抬眼,眼眶微红但不落泪,好似有一份傲骨在身,一副倔强模样很是惹人怜爱。
“咔嚓”顾晟手中的酒杯应声而碎,有些失态地将我搀扶起来。
“今日我有事,便先行离席,大家请便。”继而转头看向胡妍,“烦请顾好众人,有劳了。”
我余光看到李蒙嘴角含笑,像是大事已成,便放心依靠在顾晟身上。
35
顾晟将我带到了客房,叫来了人,是付常。
嘱咐他守住房门,顾晟拿着红花油便进来了。
他细细揉着我的脚背,像从前一样。
“阿晟。我需要你。”
“啪嗒”一滴热泪滴在了我的脚上,灼伤了我的心。
“三年了,我等这个称呼三年了。阿舒,你不知道。你和师父的死讯传来时,我真的想不顾一切地冲回去。你们不该是这个结局,真的不该。若是没有你们,便不会有顾晟!每一日,我都在悔,为什么那日我出征了,如果我没有出征”
“如果你没有出征,可能连你也会受到牵连。傻阿晟,我能活到现在,全凭着翻案的念想。若连你也不在朝上了,我又该怎么办呀?父亲的同僚许多,但我能信的,左不过一个你。”
三年了,我也等了三年了,守着这个念想也已三年。
36
我知道大婚那一日,在送顾晟出征时,我爹同他嘱咐了些什么。
“好孩子,你要替我,好好守着这边关!记住,你去,是为民而去。师父肩上的担子,给你了!”
所以顾晟未曾回来,肩负着我爹的担子,守了三年,也打了三年。
37
“你看,你做得很好!我爹打下的土地,你守住了。”
“不!可若是我知道你还活着,我”
手抵住他的嘴唇。
“可是,阮舒就是死了呀。如今的我,叫昙昙。阿晟,胡妍很好,有她爱你,我很放心。”
他摇摇头,含着泪开口道:“不是的。我同她约好,待她移情,我们便合离。你看,这个镯子,我没有给她!”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了及笄时给我的镯子,我细细摩挲,发现在“顾”旁,被刻上了“阮舒”,是我的名。
傻瓜,这镯子,他是真的不打算再传下去了。
我还记得,这个镯子在昙昙替死时便戴在了她的腕子上。
后面我央求蒋媛去寻回时,竟不知所踪。我还惋惜了许久。
我向窗外望去,看到了付常有些佝偻的背影,自是了悟,他定很辛苦。
38
那日顾晟出征,回来次日,父亲便遣散了府内下人。
又过几日,便是嘉元帝带着德顺公公到了镇国大将军府,宣了一道旨。
镇国大将军通敌叛国,将虎符交与云国将领,扰乱军心;将边关城防图给了云国奸细,致使胡小将军连失三城。此等罪行,按律当诛,子嗣不得入朝为官。
多荒谬的缘由,可嘉元帝却不过问,想要收监。
我永远难以忘记,父亲那日的死寂。
“请陛下明察!边关是臣打下的!臣的妻亦是被云国所害!若要说天下,最不可能与云国联合的,那便是臣!”
父亲字字铿锵。
“那好!朕给你一个机会自证清白!虎符呢?你把虎符给朕交出来看看!”
“启禀陛下,虎符已被带去边关震军心!”
“荒谬!”嘉元帝将杯子砸在父亲头上,砸得父亲破了口子出了血。
“请陛下明察!”
父亲字字泣血。
府外是聚集的群众,他们也在细细讨论着,不知是谁起了头,下了跪:“请陛下明察!镇国大将军的功绩我们都铭记在心!大将军一心为公,怎会叛国!求陛下明察!”
“求陛下明察!”
“求陛下明察!”
······
府外跪倒了一大片。
我不知道是谁起的头,但我知道,那个人定是被收买的。
嘉元帝忌惮父亲的威望,忌惮父亲的功绩,忌惮父亲的民心。
功高盖主,不过如此。
嘉元帝的眼神渐渐冰冷,德顺公公在旁刚要开口便被打断:“陛下,不如”
“证据确凿!即刻收押,明日问斩!”
有士兵上来压住我们。
“陛下,臣追随陛下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今日臣不愿受小人诬告,不愿明日以叛国之罪蒙冤赴死!臣只愿,陛下能看在昔日情分上,善待臣的一双儿女!臣拜谢陛下知遇之恩,今日臣便在陛下赐下的镇国大将军府,以死明志!”
言罢,父亲便脱离身后人的钳制,全力触柱而亡。
一声巨响,一片鲜红,天下沉寂。
我呆呆地看着府中的一切,眼睛不敢眨一下,看向主座上坐着的那位,好似看到了他的悔。
“人死不能复生,阮大小姐,得罪了。”
我被压着离开了府邸,回头只能看到我爹的眼睛,久久不能闭上。
嘉元帝亲题的“镇国大将军”的牌匾也应声落下,落在地上碎成几段。
最后是德顺公公抚上他的眼,盖上了一张帕子。
自今往后,再无镇国大将军。
39
顾晟坐在我的身旁,紧紧握着我的手,眼眶充血。
许久,他从怀中掏出了一枚符印,放在了我手中。
我摩挲着,不由得哭了出来。
是虎符,是嘉元帝心心念念想要收回的虎符,是那个定了我家死罪的虎符。
只有嘉元帝、我爹、顾晟、我,还有千千万万的将士都知道,虎符不能调兵,真正能调兵的,是拿着虎符的那个人。
我爹守了一辈子的边关,边关战士怎么能那么快接受新的将军领导呢?
只有顾晟,带着我爹的虎符,以我爹的名义,凝聚军心。心齐,仗方胜。
但那些不领兵打仗的人,又怎么会明白呢?
40
“抱歉,这枚虎符是我上了路后才在师父在给我的包裹中发现的。”
我摇摇头,用手指拭去他的泪。
“我爹当时给你,肯定是信任你,你不用自责。真正只我爹于死地的,是那枚假的虎符。”
顾晟也知道有假虎符的存在,那枚向来被藏在我爹书房的铠甲内袋中,知道它在那里的人寥寥无几,可那些贼人却能将其偷走,可见背后主谋蓄谋已久。
“况且,假虎符的事情应该在我们成婚前便已经在往回传消息了,背后之人能将消息隐得那么深,一直在你走后才来拿人,口口声声证据确凿,让我不敢掉以轻心。”
“什么?”顾晟突然看向我,“假虎符之事是何时?”
“你走后几日。”
“可我却是付常给我送来的消息。先前军中,我未曾听说过假虎符之事。”
“可假虎符是胡”
“放肆!我是将军夫人!有何处不能去!”胡妍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我们不得不止住话头。
再一转,我便倒在了顾晟怀中,扯乱了衣领:“顾大人,奴家只是”
“砰”
胡妍破门而入,一鞭子向我抽来。
41
“李郎,你看看!那将军夫人可真是母老虎。若不是她,我说不定都与顾将军成好事了。”
我攀附在李蒙身上,像极了菟丝花,给他看着我手臂上的鞭痕。
“好了,好昙昙,别闹了。怎么样?顾将军信你了吗?”李蒙扯下我的手臂,急切地想知道事情进展。
“那是自然!这顾将军也不过如此,不过就是说了些阮姑娘的旧事,说了两句情话,他便将我当做了阮姑娘。”我细看李蒙的声色,犹豫着说,“要我说,这顾将军还不如李郎呢!他都分不清真假,哪像李郎,真即是真,假的即便再真也终究是假。”
“哈哈哈哈。”李蒙搂住了我,亲了我一口,开怀道,“还是我家昙昙会说话,这小嘴跟抹了蜜一般,来,香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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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顾晟是在我的房中,看着暮儿一副看负心汉的模样,我不由得笑了。
他给花娘付了足够的钱,拽着我便往外跑,两人一骑,将后面的小尾巴全部甩开。
43
一路上,他有些沉默。
“假虎符之事,我问了胡妍。”接着上回之事,“在我出征前,对方将领以假虎符动摇军心。是胡小将军独自深入敌营,偷回来的,跟着告急消息,一同送入京中。而后我在军中现出真虎符时,胡小将军才知晓他错了。随后他又要传报时,却收到了师父身死的消息。他瞒了下来。好不容易稳定的军心,不能再乱。”
“如果不是他有一日醉酒了,我也不会知道这个阴差阳错。再后来,便是付常给你带来了消息,我哥他才知道,陛下将错就错,男流放,女充妓,阮大小姐在充妓路上,受辱自戕的消息。”剩下胡妍说的这半截,顾晟未曾说出口。
“竟是这般。那日德顺公公所言,竟是让我早些注意陛下的心。”
我痴痴笑着,一时不知,究竟该怪谁,不知该恨谁。
“阿舒,李蒙他”
“是他偷了假虎符,是兵部尚书设下的局!”我恨恨地说。
44
那日父亲身死,我与阮季收押,进了狱中,阮季不停地扇着自己的巴掌。
“小季!你怎么了!你说啊!有什么事情你同阿姐说,别这样。”
一个个声响将我的理智唤回,我还有一个弟弟,我不能垮!
“阿姐!对不起,如果不是我误信李蒙,虎符也不会被偷!”
阮季的话如同晴天霹雳,我一时竟不知他在说什么。
“阿姐!那一日!那一日我去印虎符。李蒙说怕我作假,便派了一个小厮跟着我!那一日,是我与那小厮一同去的!但那日,我被戳穿后,慌乱中忘了他的存在。待我后面记起时,便派了人去招那人踪迹。可是找不到,我找不到他,我以为他早已离开。但前几日我听闻后山处发现一具尸体,被猛兽啃咬,识不得,但左右手皆没了小指,左手手背上还有痣。那便是,那个小厮!”
竟是如此,引狼入室。
45
顾晟心疼地后拥住我。
“我花了三年时间,让他相信我是昙昙。如今他派我来接近你。再往后,我便是拼了我的命,也要将他们,绳之以法!”
我扭身看向了顾晟:“阿晟,京中有奸细,你需小心,他们已经盯上你了。但你,回来了,他们要有所动作,想必会交际频繁些。”
“对了,你小心胡妍,她的性子有些像阮季,我怕她信错人。此仇,我不报何来颜面去见我爹!!”
“好,阿舒,我们一起。”
46
直到晚上,顾晟才将我送回花满楼。
待我回房关上门的那一刻,脸上立马扬起了笑。
“李郎!”扭着腰肢向着合欢床走去,坐在了李蒙腿上,手臂向他脖子一挂,“奴家今日可是得了功劳!您要怎么奖励我啊?”
“哦?”他点了点我鼻尖,搂住我说,“你先细细说来,我定不会亏待于你。”
我俯身向他耳边低语,他听得频频皱眉却又会心一笑。
“好昙昙,你说,事成后你想要什么?”
我想了想:“奴家想要那座镇国大将军的宅子。”
我紧握拳头,面上露出几分恨意:“那将军夫人上次竟将我贬入尘土,那模样,好不威风!镇国大将军当初再尊贵又如何,如今不也化作了一捧尘土。她说我不配,我倒要让她看看我配不配!”
李蒙犹豫一下,看着我的神色,大笑了起来:“好!好昙昙,事成之后,那就是我同你的宅子了!”
47
过后几日,顾晟频频邀我出行,偶尔被胡妍撞破,我受了些伤。
听闻顾将军府今日总不得太平,竟隐隐传出将军与夫人分房而睡。
街市上讨论我们三人的人亦多了起来。
有赞叹顾晟情深意重的,也有怒斥其见色忘妻的。
有斥胡妍无容人之量的。
更多的,是骂我不负狐媚子之名,处处留情的。
这一事件之后,顾晟的名声受了些损。
李蒙看着事情发展的顺利,不免有些得意,对我更多了些信任。
“好昙昙,明日带你见客去。”
我原以为是无关痛痒的小宴,却没想到坐在客座的,虽身似却实非我国人,从他们的习惯性动作中可见一二。
48
“昙昙?愣着干嘛!上去助兴啊!”
是了,我是以舞姬的身份来的,一支剑舞横扫在座的各位,敛去眼底恨意,转身反刺,上挑,横划,每一动都带些气力。
本是鼓舞士气的战舞,竟以舞表演给叛国之人取乐,但愿我爹能原谅我。
待剑回鞘,宴会重回喜乐之乐。
而我则被留在台中细讲这顾将军是如何落入圈套,话里话外便是其不堪一击,耽于美色。
贬一捧一,好不熟练。
我记下在座的每一位模样,笑着回到李蒙的怀中。
今夜是一个不眠夜。
次日醒来,李蒙在我床头为我递上一杯水。
我不疑有他,接过便仰头喝下。
他抱了抱我,不松开,如同恶魔低语:“昙昙,你很好。”
49
即便我再不情愿,顾晟还是猜到了些。
他抱了抱我:“阿舒,你快些。”
我承认我有些卑鄙,即便知道他已成亲,却依旧贪恋,只这几月,很快便能结束。
50
顾晟与胡妍又闹了一月有余,在春暖之时,他为我赎了身,将我安置在了我出嫁前的闺房。
我成了顾晟的外室。
门口派了侍卫把守,即便我出了门也有人跟着我。
李蒙找不到时机同我谈事,便只能在他暗中操控的店铺中与我书信往来。
掌柜盯着我,若是待我读完,便要求我当其面焚烧。
我总要抓住些空档,仿着李蒙的字迹偷梁换柱,蒙骗掌柜。
这些信虽用处不大,但却也必不可少。
51
住了半月,胡妍还是拿着鞭子找上了门,付常支着另一人去找顾晟,自己独守门外。
“啪”一鞭子抽在了我身上,我倒在地上,止不住地咳嗽着,许久才咳出了一口血。
“你这蹄子,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她怒声道,刚想抬手便被按住。
“夫人!你这般,将人打死了可就不行了!”一个胡妍的随行丫头上前急急地说着。
胡妍看了一眼她,一个抬手便将其甩走。
“你又是谁的丫鬟,阻我作甚!你休想吃里扒外!我不能打她,那我便打你!”说着也是一鞭子下去。
“夫人饶命,是奴婢多嘴了!啊!”话说出口便晚了。
“滚!”
胡妍一声令下,另一个会武功的丫鬟便将其带了下去。
关上门,房内只余下我和胡妍两人。
我强撑着站起身,倒了杯茶水漱口。
52
胡妍将鞭子一甩:“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她一下便卸下了防备,拿着茶壶便直接往口中灌水。
“从你打那个丫鬟的时候我就都知道了。”我笑了笑,“但我属实没想到你还会做戏。我一直以为你这个性子的人,最讨厌弄虚作假了。”
“本来就是,你不知道自从这丫鬟来以后,我就要暴戾起来,累死我了。”她的眼睛瞄了瞄,“如果不是顾晟告诉我,我都不敢相信你还活着,还这么”
“没办法,要不是想着为我爹正名,我说不定被押送的时候,就死了。”
胡妍喝水的手顿了顿:“抱歉,如果不是我哥哥,或许你们不会招此无妄之灾。”
对啊,如果胡小将军当初拿到假虎符的那一刻不是急着送回京,而是同边关的老将士确认一二,如今没命的,该是那些真的通敌叛国之人。
那我爹不会死,我弟弟不会流放,我也不至于如臭虫般活着,那顾晟之妻
“我爹遭小人陷害,即便没有虎符,也可能有其他之事。”
这是实话。
“你说吧!你需要我怎么做!虽说是我哥欠你们命,但是,我也能还。包括”
她捏了捏衣角。
“别瞎想。该是我同你道声抱歉,自顾晟回京后借用了那么久。往后可能,还是需要你帮我照顾他。”我的心颤了颤,不可忽视的心悸惹得我止不住咳嗽。
“你”胡妍抬眼。
顾晟推门进入。
人齐了,该好好布局了。
53
那日我们谋划了许久。
顾晟该如何中计,该如何下位。
胡妍该如何被挑动,该如何与其周旋。
而我接下来该如何有空档去面见李蒙。
“等一下!”我将事先准备好的画册递给了顾晟,“这是我依靠先前宴会的记忆画下的,后面还夹有书信以及他先前同我提起的势力范围。但云国奸细善伪装,你需时常注意。近日可能会有一人伪装琴师故意在你归府路上演一出戏,那人是饵。”
“还有,收网那日,定要请嘉元帝看着一出好戏!”
我想让当年那一幕,重见天日。
“对了,还有你。”我贴近胡妍的耳边,“注意日常安全。入口上身之物,一定要找亲信之人。”
她看着我,应该听明白了。
我看着他们,其实还挺相配的。
如今的日子已经是我奢求了,怎么敢想更多?
我笑了笑:“祝我们,皆得偿所愿!”
54
再往后的日子,顾晟来,胡妍也来。
顾晟如今的名声,好坏参半。
在朝堂之上,时常被参“宠妾灭妻”“家风不正”。
嘉元帝也时常找顾晟谈话,最终他屡教不改,又领了罚。
我找着机会就去与李蒙会面,捧得他忘形。
胡妍也与以李蒙会面,得了他的主意:引得顾晟无暇顾及我,以各种名义阻他见我。
那个琴师按照计划入住,同我接上了头。
我们去书房偷了些半真半假的讯报,递了出去。
早已做好防备的军队没什么损失。
他们只能归咎于顾晟许久未来,这些情报已是半新不旧。
但我们却是顺藤摸瓜,暗中积累证据。
55
最近,李蒙借琴师之口向我传达的意思越发着急。
许久未传出有用的消息,云国也着急了。
时机到了。
顾晟难得从顾府得了空闲,带着军务在我爹的书房处理了一晚上。
听闻这关乎着最新攻打云国的军队部署,专门为云国城防而设。
琴师找人连夜传了消息出去,打算夺此图。
第二日本就是难得的朝中休沐日,顾晟就匆匆入宫禀告嘉元帝。
那琴师准备动手了。
56
那琴师躲开耳目,在离书房最远处浇上油,放了一把大火。
待火势起来,开始向书房跑去,喊人就火。等第一个侍卫泼水上去,火势不小反大才意识到,这火得靠沙土,但因着这火势,花园中的沙土已不够,只能外调。
一时间,府邸大乱。
琴师趁机脱去外衣换上小厮衣服,偷溜进书房,翻找一番发现了那幅图便趁乱逃跑。
上了我的马车,逃至与李蒙约定好的地方,将图交与他们。
今日可是大动作,人来得很齐。
破天荒的,兵部尚书也在,还有几个朝中文官。
也对,今日休沐。
听着他们的计划,尤其是借图反打我国,再栽赃陷害顾晟,甚至连借口都找好了,我心头突然升起了不甘。
好一句顾晟是阮大将军养大的,好一句顾晟早以阮大将军为梯与云国合作。
他们得意于三年前害死我爹断陛下左膀,幻想今日害死顾晟断陛下右臂,再一步步蚕食我国。
看着另一面墙,陛下您听听,他们是如何构陷的,三年前您明知我爹冤枉,却恐其功高盖主,夺兵权不成,以叛国罪害他。三年后,您亲耳听到,又该如何!
57
在他们洋洋得意之时,蒋媛带着军队破门而入。
她手里捏着的是当初及笄时给我的平安符、一封信和虎符。
一番打斗,一个奸细带着图逃跑,那个琴师见势不妙自尽,还留有两个反应慢了便被控制住了。
兵部尚书怒斥:“放肆!你们可知我是谁?我是兵部尚书!”
剩下几个文官也叽叽喳喳:“你是哪家的?你等着老夫上朝参你爹一本!”
李蒙意识到了什么,看向了我:“好啊!哈哈哈哈!阮舒!你竟然藏那么深!哈哈哈哈哈!”
他的话引得众人静下来看着我。
“阮舒?是那个叛了国的阮舒?好啊!你和蒋将军之女通敌被我们撞破,竟想用我们替罪!要是见到陛下,我定要好好说道说道!”
不愧是文官,颠倒黑白的能力,我自愧不如。
但是,有什么用呢?
等嘉元帝从门口走入的那一刻,那文官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面色涨得通红,却说不出话。
“参见陛下。”
众人下跪,但我不跪。在一切尘埃落定前,我不愿跪。
嘉元帝看着我,我反望着他。
龙颜也不过如此,我想。
58
“放肆!见到陛下还不下跪!”德顺公公过去了那么多年,好像也不显老态。
在嘉元帝看不到的地方朝我示意,我提了提嘴角,但还是不管。
其实,我父亲是倔驴,我也是。
“臣女求陛下在昔日镇国大将军府邸判此案!”
房内一片哗然。
“你”德顺公公还未开口便被嘉元帝制止。
他们看着我,我挺直了弯了三年的腰板。
最后还是嘉元帝先出了门。
59
在一片沉默中,这些人被押送到了我家,破败了的镇国大将军府。
从大将军府失火,到军队入京,到押送人到大将军府,每一件事都足够引人注目。
陛下坐车撵在前,我便行其后,大方接受着百姓的打量与议论。
再一次踏进这门槛时,门口又已聚集起许多百姓。
堂下跪着的人,面如死灰。
60
我先向主位作揖:“阮舒自请欺君之罪,以诈死重回京城!”
稍事停顿一下,继而开口:“然阮舒不负三年伏低,将堂下通敌叛国及云国奸细捉拿大半!今日请陛下清查镇国大将军通敌叛国之罪,定堂下兵部尚书等人三年前及今日通敌叛国及构陷之罪!”
顾晟也从蒋媛手中拿回虎符,走至堂前跪下,双手捧着奉上虎符:“陛下恕罪!三年前镇国大将军从未将虎符交与奸细,而是在臣出征时放于臣的行囊之中,助臣稳定军心!臣以性命起誓,字字属实!”
门外群众哗然。
“当年镇国大将军没有叛国!”
“我当时就说,镇国大将军夫人都是云国奸细害死的,怎么可能叛国!”
“当时就有小人陷害!”
“对!那些烂心眼的人,把好好的人给害死了!”
“就是,大将军对我们那么好的人,没啥心眼,怎么可能会干那种事情!”
“我们不能让大将军白死!”
“对!”
······
嘉元帝也听到了门外百姓的话,脸色稍沉。
“陛下明鉴!”台下一名文臣匆匆开口,“陛下!微臣对您的衷心日月可鉴!只是臣潜伏其中,本想掌握证据再一举告发,可未曾想先被抢了先!”
嘉元帝怒视着他,德顺公公一个眼色就有侍卫上去塞住他的嘴。
门外群众已经开始话中带着陛下识人不清的意味了,即便再想活,也不能将陛下当傻子糊弄吧。
去搜家的士兵回来了,随即带回的,是文官那里的一些账本、书信及信物。
但去兵部尚书家中的侍卫却是两手空空。
“陛下明鉴!”熟悉的话,是李蒙开了口,“臣与家父等今日只是看着众大臣在才想着打个招呼,却未曾想恰恰撞破他们密谋。他们恐臣等告发,威胁臣等留下,臣不敢不从!您明鉴,臣进了房后可是一言未发啊!”
一段话将自己的罪名降低,再加上没有物证,陛下却也未曾听到他们开口,确实难判。
61
难道就这样看他逃脱吗?我不甘心!
颤抖着手,我想从怀里掏出什么。
“阮舒!”顾晟叫住了我,我抬眼看他,很模糊。
看向李蒙,他眼中有着不顾一切的疯狂还有难以言说的欣喜。
我一狠心,将怀中的书信呈了上去。
“陛下!阮舒自请罪,与李蒙、奸细合谋,窃取顾将军书房机密,交与云国!”
既然我活不久,你也别想逃。
德顺公公接过信,叹了一声,便递给了嘉元帝。
嘉元帝看着李蒙的信,沉默不语。
“陛下!阮舒之所为乃引蛇出洞之举!若非她警示臣,臣也难以顺藤,一连揪出多名奸细,断了奸细的情报传递链!臣以为若阮舒有罪,那臣便犯了纵容罪!”
“放肆!你们当这是儿戏吗?”嘉元帝怒斥,“一个两个都瞒着朕,朕是不是要再治你们一个欺上瞒下?”
傻阿晟,这种时候怎么不知道撇清关系啊。
“陛下!只有这些书信,又何以佐证臣通敌啊!信上臣是提了提仰慕顾将军用兵如神已久,只是臣向阮姑娘戏言想要看看顾将军手札罢了。这戏言怎能做数呢?”
说罢,他突然话锋一转:“陛下明鉴!此女先前以昙昙自称,如今又自称阮舒。然现如今,何人能证其身份?”
好一招回马枪。如今能证明我身份的,死的死,流放的流放,所剩的便是与我亲近之人,但都卷入这场案件,作不得数。
我抬眼看着嘉元帝:“陛下,阮舒听父亲提过,幼时去宫中时贪玩时曾摔在奇石之上,留了疤,后以皇后娘娘画中昙花之形予以刺青掩盖,在阮舒后肩,臣女愿请嬷嬷验身!”
62
“是!”
“拜见皇后娘娘!”
“平身,拜见陛下!”
“平身吧。”
“多谢陛下!”皇后娘娘转头看向了我,“来,孩子,本宫带你去看看。”
我福身随皇后娘娘而去。
在看清我的印记后,皇后娘娘泪眼婆娑:“好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
我摇摇头:“不苦的,娘娘。我一想到我爹即将沉冤得雪,那些人将被绳之以法,我就觉得不苦。”
皇后娘娘在嘉元帝登基后与我娘交了好,先前我娘去世她还为此一病不起,叹着少了位知心人。
而我试着担起府中的责任也鲜少进宫,便与其浅了交集。
可未曾想,当初我爹身死之时,陛下怕皇后娘娘心有郁结便瞒着她,可最后消息传入宫中,帝后生了嫌隙。
自此,皇后娘娘便常常诵佛,不再过多问事。
“若非德顺派人来知会我,我怕是又要被蒙在鼓中。”皇后娘娘眼中噙满泪水,拍了拍我的手,“你也别怨恨陛下。他当初本想着收回虎符,可未曾想你爹将虎符给了顾晟。他当众下不来台,本想收押以全帝王颜面,容后再议。可未曾料到你爹这个倔驴脾气,当场以死自证清白。”
“他也悔啊,但事已至此。你爹已死,边关战事起,此时若是他认了错,不说将士军心动,民心也会不稳。这三年,他也时常梦起你爹。”她叹了口气,“好孩子,你知道本宫的意思的。”
“娘娘放心,阮舒不是这般不顾大局之人。”
话刚落,我们便走到了。
有了皇后娘娘的帮扶,我的身份自是无人有疑。
但诚如李蒙所言,那些信件,并不能定其罪,一切都是我们的片面之词。
63
我死盯着李蒙,我确信像他这样的人,不会不留把柄在手,可究竟在哪里呢?
我细想,他常去些什么地方,一个不成型的想法浮在我脑中。
“陛下!阮舒请您派人去搜查花满楼昙昙被赎前的房间,各个边边角角,以及李蒙所赠之物,请尽数带来!”
三年来,他去往房间次数最多,许多次他早早等在那里。时不时还给我送些珠宝,珠宝没有问题,那有问题的应该是匣子。即便在我赎身后,他也包下了我的房,许多人笑他流连花楼,对一个舞姬念念不忘,间接也给顾晟扣上夺人所爱之名。
实际上,我只想一层便未曾想内里,他是不信我,那在他心中,若我是昙昙,自不用担心被发现;若我是阮舒,在已知他不信我的情况下,必不会认为他会将把柄送于我手。
好深的心思。
派出去的士兵刚走没多久,便抬着些东西回来了。
“参见陛下!”是花娘,“民妇花满楼花娘,曾受镇国大将军之恩,今日携兵部尚书及其子罪证来面见陛下,求陛下给镇国大将军翻案!”
我呆呆地看着花娘,一切都说通了。
为何在我大婚前,花满楼突然来了昙昙。
为何我们本是死罪,却在一夜间有了万民请愿最后改为流放。
为何那日我受辱后,恰好昙昙服毒自尽替我赴死。
为何我替上昙昙,却无人质疑。
为何在我成了昙昙后从舞妓成了舞姬。
一滴泪划过脸庞。
我爹其实早有预感,早已给我想好了退路。
他此生为数不多的心眼,竟耍在了这里。
将罪证呈上,一切便尘埃落定。
嘉元帝当场宣布将他们斩立决,不去刑场,就在我家门口。
许多人错开了眼,不忍再看,但我却死死盯着他们,甚至求了个恩典,亲自提刀斩李蒙。
无视李蒙看着我恣意地笑,一刀下去,鲜血溅在我的脸上,终于有了大仇得报的快感。
既然我爹死时还看着门口,便在门口行刑,让他看到这一切。
爹爹,女儿替你报仇了,您看到了吗?
一阵脱力,涂了一口血,我便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64
再醒来时,我躺在一了个陌生的地方。
“大小姐!您醒了?来人!大小姐醒了!”一个面生的丫鬟匆忙地跑出去,进来的是皇后娘娘。
“好孩子,你醒了!”她的脸上满是担忧,还有不忍。
“娘娘,劳您费心了。”我想笑,但勾不起嘴角。
“傻孩子,你中毒了知道吗?”
“我晓得的。是李蒙下的。”握住皇后娘娘的手,我坦言道,“娘娘莫要再担心了,阮舒的身子早已破败,只早几月晚几月的事情罢了。”
“那顾晟呢?”她抚着我的鬓角,“你不要他了吗?本宫看他的模样,还放不下你。”
我正了正神色:“娘娘,我这破败之躯莫要再挥霍顾将军的年华了。如今有胡妍在他身旁,阮舒很放心。”
她拭了拭我眼角的泪:“傻孩子,不要他了就不要了。别哭。”
“娘娘,我舍不得。他有他该走的人生,可他娶妻了,我不能拖累他了。我们还是错过了。”
前言不搭后语,我不知怎么表达,但却都想表达,急得眼泪止不住。
“好好好。乖孩子,别哭了,嗯?”她将我拥入怀,轻轻拍着我的背。
65
在宫中这段日子,我顺着皇后娘娘的意,尽可能地去调养身体,至少从现在看来,我的身体好了不少,但皇后娘娘一直不舍得放我出宫。
在我多次坚持之下,她终于点了头。
我出宫时,蒋媛在宫门口等着我,顾晟和胡妍在另一端。
我先向他们点头示意,便走向了蒋媛。
“亏你还有些良心,我都怕你跟着顾晟走。”她忍不住向我抱怨道,“明知道今日你出宫,他还带着胡妍干嘛。来给你添堵吗?”
在她说话的时候,顾晟走了过来。
“阿舒。”他唤了我一声,我转头看向他,却看到了胡妍的局促。
虽然有些心疼,但我还是开了口:“阿晟,娶了人家就要负责。如今我是阮舒,不再是昙昙了。我们该回到自己的那根线上了。”
转头看了看蒋媛,她不开心地往后退了几步:“你快点啊!”
“阿舒,你愿不愿意,等等我,我”
我盯着顾晟的眼睛:“这可不是我认识的阿晟。不论是胡小将军还是胡妍,都未曾对不起你,你既然娶了人家,许了诺言,就莫要失言。过去那段时间我太累了,接下来我想去做我自己。错过便是错过了。你心中有悔,我亦有,但不是所有悔都可以弥补的。”
他看着我未曾开口,我也看着他,看着他泪水浸满眼眶。
“好!”
看着他,我最后抱了抱他,松开手向着胡妍走去。
66
“胡夫人,麻烦您往后照顾好顾将军。”
“阿舒姐,你身体”
我摇了摇头,她明悟。
“我知道他同你有什么诺言。他这个人也倔,但是却不会负人。你若是心悦他,想为自己争上一争,你便试试。若是你倦了,不愿再同他纠缠,你也莫要顾忌我。要记住,一切但凭你的喜好。你也莫要自责,我今日将他托付给你,并非你之故,而是我自己不想罢了。我活至今日,所负之人便是他。若是可以,我衷心祝愿你们幸福安康。”
擦去胡妍的泪:“来!抱一下吧!”
她抱着我哭,我也差点没绷住。
“好了,今日我便同我手帕交一道,回家去了。”
蒋媛赶紧上来挽住了我的手臂,低声道:“你这人,撑不住就别硬撑,舍不得就别硬舍,他们都是明是非之人。”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今日不断,往后反受其乱。今天我如果不解了这心结,往后他们必然死死陷于其中,像我爹那样。我也想通了,那日我爹赴死,一是自证清白,二是向陛下表忠心,三是早早便想随我娘去了,只不过我放不下我与阮季罢了。”
如今的我也是。
67
到了府邸门口,推门进去时,竟有一瞬呆愣。
嘉元帝、皇后娘娘、德顺公公还有许多大臣,就连以往遣散的仆人都在。
整个府邸像极了我爹还在的样子,我忘了行礼,只到处看着。
“阿姐!”是阮季的声音,是我梦中一直叫着“阿姐,我疼”的声音。
两行清泪顺着脸庞滑下,我不敢转头,若是我转了头,却不见人,这又是白欢喜一场。
一直到有一只手将我拽过身去。
是阮季,真的是阮季!
“长高了!我的弟弟,长高了。也变得,越发像爹了。”
我轻抚着阮季脸上一指长的刀疤,看着他比我高出了半个头。
看上去,他很健康,那我便放心了。
“阿姐,我回来了。往后,我护着你。你看,我脸上多了道疤,是不是凶了些,阿姐放心,往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阿姐,我好想你,我好悔!”
说着,他便俯身在我肩上大哭。
在场许多人都有了些动容。
“好了,不哭了,多大的人了,怎么回家还找姐姐哭啊,嗯?”
我破涕为笑,拍拍他的头,像小时候那样安慰着他。
“咳咳,好了,阮大小姐,阮少爷,这大喜的日子就别哭了。”
德顺公公得了嘉元帝的示意,赶忙安慰着我们。
待大家情绪平复下来后,他便拿出了一道圣旨:“阮舒、阮季接旨。”
圣旨一出,大家皆跪倒在地,只留我与阮季。
德顺公公刚想开口,嘉元帝便笑了:“不愧是亲姐弟,德顺,直接宣旨吧。”
“奉天承运钦此。”
这一道旨,追封我爹为镇国王,而我爹已逝,阮季子承父业,成了异姓王。另赐尚方宝剑,斩奸臣,一道免死金牌保安危。
阮季代我爹下跪谢恩,而后便站起领赏。此举引得众人议论纷纷。
“德顺,还有一道,现在宣。”
“遵旨”德顺公公看了我们姐弟一眼,掸了掸衣衫便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三年前镇国大将军通敌叛国一案,今已查明,乃朕轻信小人,事未查明便妄下定论,错杀忠臣,乃朕之过,昭告天下,诏存三日以平昔日之谣言。朕既为天下表率,当以身作则,以大将军殉国日休沐虔拜思过,钦此。”
我们终于等到了,等到了我爹无罪的诏书,等到了嘉元帝的,罪己诏。
堂下有大臣跪着,意图劝诫陛下收回成命。
一国之君若是认了错,总会在百姓心中形象受损,更何况是受了蒙蔽错杀忠臣。
“臣女!”我一声高喊,便跪在了地上,“代父领旨谢恩!”
多年昭雪,最后一丝执念已销。
嘉元帝亲手将我扶起。带着我与阮季到了我爹的书房。
68
“是朕对不起你们一家。”嘉元帝坐在我爹的椅子上,细细抚摸着书桌上的印痕,“三年了。这件事一直压在朕的心头,好似有把刀一直悬在空中,如今落下了,朕也安心了。”
我将那份圣旨放在了我爹的盔甲内:“陛下早已准备好了罪己诏,只是需要个契机罢了。”
“恕臣女多言,我爹虽实心眼,但陛下之心,他一直看在眼里。陛下削权之事,我爹一桩桩都知晓,陛下想扶起顾晟,我爹也明了,不然当初也不会将虎符”
“我爹一直觉得自己跟对了人,他知晓您被权力蒙了眼,便以死来引您的路。”从我爹放假虎符的口袋中抽出了一封信,我递给了嘉元帝,“我爹他没选错人。您以罪己诏还他清白,我爹若是知晓,肯定会同我娘得意一番的。”
嘉元帝捏着信封,未拆,看着阮季:“朕听闻你在军中表现不错,但碍着身份难以升迁,往后你有何打算?”
阮季抱拳:“臣想替父亲守着兆国,守着陛下。”
“好!那朕便给你禁卫军的权!守着朕,替你爹看着朕。”
“谢陛下。”
我看着已被捏变形的信,福身道:“那陛下,臣女与弟弟便先行告退。”
“去吧。”
我退出去,看着德顺公公,冲着他福身:“多谢德顺公公。”
德顺公公连忙扶着我:“大小姐是折煞老奴了。当初若是没有镇国王,另几位上位,老奴与陛下都没有今日。更何况镇国王也曾救过老奴一命,老奴虽阻不了那事,但也想为您尽一份绵薄之力。”
我未说话,福了福身就离开了。
69
“阿姐,你和姐夫”
“如今可叫不得姐夫了,他已娶妻而我未嫁,莫坏了他的名声。”
阮季看着我。
“你阿姐累了,想休息休息了。过段日子便要与你蒋媛姐姐出去游山玩水了。可能回不来了,你可记得,要好好照顾自己。阿姐见不到你成为大将军,见不到你娶妻了,可你不能懈怠,丢了你爹你姐我的脸,知道吗?”
“知道了,阿姐。”
“还有,你若是有什么不知道的地方便去找阿,找顾将军问,知道吗?虽然我们没了缘分,但你们的情谊还在,你可别找他们麻烦,知道吗?”
“知道了,阿姐。”
一问一答,声音慢慢哽咽。
“阿姐,我舍不得你。”
“傻瓜,阿姐也舍不得你啊,我还放心不下你呢。但未来的路终归要自己走,像这三年一样,知道吗?”
“嗯。”
“说到现在,阿姐都不知道你这三年怎么过的。你得好好说说,听说还打出名气来了,我倒要好好听听你有没有唬我。”
“······”
70
在家呆了三个月,也不是没有毒发过,但总是一阵一阵的,太医给的续命药还有几颗。
等一切事宜都差不多解决了,准备准备,我便同蒋媛一块儿出门了。
“你个家伙,每次都把烂摊子给我。先前虎符送来调兵也是,如今让我给你收尸也是。”
蒋媛不停地抱怨着,但突然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但看在这块令牌的份上,勉强原谅你吧。”
那是我曾与嘉元帝提过的女官令。
嘉元帝曾问我有甚遗憾没有,我便提出了女子为官,以蒋媛、胡妍为例,女子亦能统兵打仗,亦能谋成军师定大局。
当时嘉元帝不语,但德顺公公却带来消息,给了我一块女官令。
虽作用不甚明确,却也是份职位。
我当时婉拒了,却不曾想蒋媛得了。那胡妍应该也有。
71
我同蒋媛去了许多地方,下了江南,去了大漠,走南闯北,平了不少事。
但终究在一个冬日,我撑不住了。
“你倒是好,这天下你闯了个遍便休息了,可怜我还得将你带回。”
蒋媛笑着抱怨。
“那就劳烦蒋大小姐了,若不是我想归家,我便自己找个地方了。”
“你可别,你若真自己找了个地方,我还得去寻你。不将你带回去,我都怕被他们剥皮抽筋。”
我冲着她勾了勾嘴角。
“好了,没力气就别笑了。丑死了。阿舒,你当真没遗憾了吧。”
我看着外面不知何时飘起的雪,喃喃道:“没遗憾了。”
那一日,我送别他,天上飘雪,随未拜堂,但,也算共白头了。
隐隐约约,我好像听到蒋媛在哭。
我想叫她别哭了,但是,我好累啊,我该走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