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之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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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岁杨苡回忆“初恋”与婚姻

admin 112 156

暑假里我开始呕吐,吃不下饭,我意识到是害毛毛了。“害毛毛”是天津的说法,就是指妊娠反应。我到医院去检查,果然是。赵瑞蕻的第一反应是把孩子打掉。我当时也没有其他考虑。一切太突然了,不舍什么的都说不上,我只想着,有了孩子我怎么上学?好像一辈子都要改变了。


杨苡(1938年摄于昆明)

因为和巴金通信,我认识了他的哥哥李尧林

我十七岁开始和巴金通信,那之前我看了许多巴金的书,不光是小说,他编的书我也看。新文学作家中,我最崇拜巴金,因为巴金《家》里写的,和我家太像了。

我是写信到巴金那里寻求抚慰的。一是我觉得自己和那些参加抗日活动的同学过的完全是两种生活:在这样的大时代,我过着一种贵族小姐式的生活,我觉得很“醉生梦死”,又无法反抗,因此很苦闷。二是我哥去留学后,我觉得特别寂寞。巴金像兄长一样,代替了我哥。收到巴金的第一封信时,我简直是狂喜,那几天恨不得拥抱遇到的每一个人,告诉他们:“我收到了巴金的亲笔信!”

可能是在第二封信中,我说到了对我家的不满,重点是表示我要做他笔下的觉慧。巴金回信表示不赞成,说我年纪太小,应该先把书念好。慢慢地,我对别人不说的话都对巴金说,凡事都问他的意见。

巴金劝我好好念书之余,还说我可以去找他哥哥李尧林,说他会帮助我。李尧林是巴金的亲哥哥,两人关系特别好,巴金离开四川的家,就是和李尧林一道。后来巴金去了法国,李尧林到北平念燕京大学外文系,1930年毕业后到天津南开中学教英语。我不大会和陌生人交流,哪儿敢主动去找,便写了个纸条让同学冯秀娥带给他,上面写了家庭住址联系方式,这事就算结了。


1925年,巴金与李尧林(左)在南京

每次收到大李先生的信我都很开心

对巴金,当着面我都是称“李先生”;李尧林是巴金的哥哥,我就称他“大李先生”。写信的时候不一样,给巴金写信,我只称“先生”;给李尧林写信,则称“李先生”。

那时李尧林住在冯秀娥家。冯秀娥也是中西女中的,低我一级。她家里是开绸缎庄的,弟弟在南开中学念书,李尧林是她弟弟的老师。大李先生课讲得好,特别认真,对学生也特别好,像南开许多学生一样,秀娥的弟弟也喜欢他。

一次日本飞机来轰炸,一颗炸弹落在南开,炸到了教师宿舍,大李先生没地方住了,秀娥的弟弟就向家里提出,要让大李先生住到家里,并帮冯家的孩子补习英语。大李先生于是住到了冯家原先的客厅。之前巴金给他写信提到我,说他们兄弟没有妹妹,就把我当小妹妹看吧。大李先生知道冯秀娥和我是同学,就让她叫我到她家见个面。

一见面他就说,以为你是个小孩子,没想到其实是大人了。那天我穿着旗袍,半高跟鞋,说大不大,倒的确不能算是小孩了。

后来我们就开始通信了,而且越来越密,有时候一天就有两封。从第一次见面,到我离开天津去昆明念书,大概有半年时间,我收到他的信有四十多封,我写给他的应该更多。写给巴金的信,我主要是说苦闷,给大李先生的信更“流水账”一些。

我和大李先生很少单独见面,只有三四次一起散步,一般是说好了在我家附近的某个地方会合。跟母亲,我就说到同学家玩儿去,她都信。我说去找同学,也不是撒谎,有时我是真的想和同学一起跟大李先生散步的。有一次,我和大李先生碰头后,去找同学安继伦一起散步。但安继伦家人说太迟了,不许她出来,于是我就和大李先生单独去散步了。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希望单独和大李先生散步。

我和大李先生没一起看过电影,都是在电影院里碰上——和一个男的去看电影,在当时是不可能的。我看电影不是和母亲,就是和同学一起。但在信里我会和大李先生说,要去看哪场电影。

我特别爱看电影,好多名著,我都是先看的电影。《呼啸山庄》就是,影片名叫《魂归离恨天》,好莱坞拍的。有一部《百鸟朝凤》,我看了三遍。还有《丹宫恨史》,后来文化出版社出版了小说原著《增达的囚人》,算“通俗小说名著”中的一种。这些大李先生都是不看的,后来老听我说,他就说,我也看看吧。

即使在电影院发现了大李先生,我们也不会坐到一起,而一定是一个坐在左半边,一个坐在右半边。只是到电影散场了,我会看到他在门口站着,等我。我看电影,家里的黄包车都是在门口等着的,这时我就跟车夫说,要和老师说话,让他再等一会儿。

和大李先生单独在一起没几次,外面就风言风语的,有了些传言。母亲似乎也觉得我有点不对头。每天下午一定的时间,我都会把房间里面对着街的窗户打开,并且开很大的音量,在留声机上放唱片。放的不是卡鲁索就是吉利唱的歌,这是我和大李先生都听过也讨论过的,我们各有所好,争持不下,我喜欢卡鲁索,他钟情吉利。南开中学被炸后,他在耀华中学找到了职位,耀华是教会学校,比南开待遇好。这时我家已搬到了耀华里,距耀华中学不远,大李先生从他的住处去学校,都要路过耀华里。我住的房子是临街的,也就是说,他每天都会从我家门前经过。我是算好了耀华下午放学的时间等着他的。

我希望他听到唱片会知道我在等他,在放给他听。他的确也会朝楼上望过来,虽然他并不能看到我。我不会站到窗前,只远远地看他两眼。就这样母亲已经起疑了:怎么老是把唱片放得那么响?当然即使她到我房间里来,看我在干嘛,甚至往街上看过去,也发现不了什么,因为她当时并不知道有个大李先生。


李尧林正在听唱片

这是我和大李先生之间的秘密。

我和大李先生通信没多久,他就说,我们可以把信都编上号。按照他的嘱咐,我们在每个信封背面下角都写上数字:、……我把信小心地放在一只漂亮的盒子里,一个人的时候,会拿出来看。不仅对母亲,就是和好朋友,我也没有分享过和大李先生的秘密。和好友说起大李先生,是到昆明以后了。每次收到大李先生的信我都很开心——不只是开心,还有欣喜,因为守着一个秘密,兴奋是翻了倍的。也可以说,那就是一种幸福感吧。

大李先生的快乐与苦涩

大李先生没有教过我,不过我完全可以想象他和学生在一起的样子。他在南开教过的学生中,有好几个人后来和我成了极好的朋友,比如黄裳、黄宗江等。我们当然一起谈论过李尧林。在他们的印象里,大李先生讲课生动,对学生热情,就像对朋友一样。他有许多爱好,如拉小提琴,听古典音乐,逛书店,溜冰……在学生心目中,他简直是个“快乐王子”式的人物。黄宗江写过一篇回忆文章,题目干脆就叫《快乐王子颂》。这些有不少在我和他的交往中也可以得到印证。比如音乐,他谈起来总是津津有味。再比如溜冰,我和他还有几个同学一起溜过,他背着手随着“溜冰圆舞曲”滑行的样子,我们都觉得帅极了。

后来我见到巴金,会有意无意地拿他们兄弟俩对比。巴金穿着是不讲究的,李尧林就比较讲究,不是说穿的衣服档次高,是他注意整洁,讲究合体,所以他的学生会觉得他很潇洒,风度翩翩。巴金除了写作,爱好不多,李尧林则兴趣广泛,这也是我觉得他更亲近的一个原因。对巴金,我更多是“敬”的成分。

事实上大李先生也有不快乐的时候,甚至可以说,他一直是在生活的重压之下的。我太年轻,总是我对他说我的苦闷,他是不会谈他的苦恼的。但是在信中他不止一次感叹:“什么都是irnoyoflife(生活的讽刺)!”也不止一次让自己乐观起来:“我主张happy-go-lucky(随遇而安)。”我很清楚地记得,有次散步时他说他赞成“allornothing(要么拥有一切,要么一无所有)”,对比“happy-go-lucky”,那表示他不愿接受命运的安排了,但随即他又苦笑着补了一句:“对于我,就是一无所有!Nothing!”


李尧林在溜冰场上

人到中年以后,我才慢慢体会到他内心的苦涩。巴金《家》里的觉民是有大李先生的影子的,正像从觉新、觉慧身上可以看到大哥李尧枚和巴金自己一样。1923年大李先生和巴金一起离开家到上海读书,都是标准的“新青年”形象,他比巴金大一岁多,可以说是他带着巴金摆脱旧家庭的。1931年大哥李尧枚因家里破产自杀后,大李先生和家里就没那么对立了,他觉得过去大哥担的责任要由他来承担了。每个月他都把大部分的薪水寄回四川,那边继母、弟妹一大家子的生活都靠他。他当然希望过一种属于自己的生活,只是为了家人,他选择了牺牲自己,过一种清苦的生活。他原本就不像巴金那么决绝,巴金和家里有冲突时,他总是在中间调停。我看得出他的窘迫,天很冷的时候,他还穿得很单薄,没钱添置棉袍,更不要说大衣。

我认识大李先生的时候,巴金已经出名了,有能力帮助家里。但是大李先生希望弟弟把全部精力都用在写作上,家里的生活还是由他一人承担,对此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他是内心很骄傲的人,不会向人诉苦。他也从不向人提及他和巴金的关系,他的学生都是很迟才从别处知道,他们的英语老师就是大名鼎鼎的巴金的亲哥哥。大李先生对我提起巴金的时候也不多。我和他说《家》,他就笑着说,巴金并没有一个“鸣凤”,他也不存在一个“琴表姐”,那是四弟编的。印象最深的是那次在冰场,他说到巴金时有一种沉思的表情。他说他最喜欢四弟,四弟勤奋用功,从小就有抱负、有信仰,愿意为信仰献身。他才是有前途的。言下之意,他自己是没有什么前途可言了。

然后他用英语说:“I’mproudofhim(我为他骄傲)!”接下来的一句更让我终生难忘,他说:“Idon’twanttobefamousbymybrother,andifIwould,Iwanttobebymyself(我不愿靠我弟弟有名气,如果我想要,我要靠我自己)!”

我知道人家在背后总说,李尧林是巴金的哥哥,好像这成了他的标签。这多少伤害了他的自尊心。但他很快又笑着用中文跟我说,四弟比我用功,他总是不停地写,我也不愿意他操心别的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李尧林(左)、李尧枚(中)、李尧棠(巴金)兄弟三人合影

我和大李先生在海河边散步

遇到大李先生之后,我才从苦闷中开心起来。那是我一辈子都难忘的几个月。但只有几个月,很快我就要去昆明念书了。

有一天我和同学在大光明电影院看日场电影,电影院里人不多,开场前我老远就看见大李先生坐在左边的后排,目不斜视。有这么巧的事,我不记得是不是在信里告诉过他,同学约我看这场AliceFaye(艾丽丝·费伊,美国演员)的电影,只记得散场后我很自然地就往他那边走。他不说话,面无表情地在前面走。他不跟我打招呼,我也不敢叫他,只是跟在后面。走下电影院门前的大台阶了,他才站住等我。我回头让同学先走,她们就嘻笑离开了。待我走近了,大李先生笑着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他带我走到了海河边。那地方离电影院并没有多远,但我真的没去过——租界以外的地方我没去过几处。虽然我把觉慧当榜样,但事实上在母亲面前,我只能做乖乖女。我们站在海河码头一带的岸上,看见远处一艘白色的大轮船缓缓地驶去,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这景象带给我一种说不出来的新鲜感受。大李先生站在我身边,轻轻地说,你看,你就会坐这样的轮船离开你的家乡。我傻乎乎地问了句,你呢?他叹口气说,我迟早也是要走的。

那时候关于大李先生和我的传言已经有一阵了。我觉得很冤枉,我认为我和他之间是友谊,不是爱情。即使真有爱情的成分,那时我也不敢承认,不管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我给巴金写信,把传言说了,表示很气愤:他们这么说,是对大李先生的污蔑,是亵渎!


李尧林

我离开天津赴昆明的那天很快就来了,1938年7月7日。大李先生不可能到码头送我,因为家里一大帮子人要去送,而我们的交往是背着家里人的。那天上午我们约好见一面,他就在我家门口等我。英租界很安静,即使大白天也没什么人。我们从这条街走到那条街,就这么来来回回地走,一边走一边说话,走了大概有两个小时。大李先生送了我一盒手绢,一盒里装着六条,汕头产的,因为上面有手工绣的花,很贵,一盒要六元钱,以他当时的收入、他的负担,真是要咬咬牙的。后来我母亲看见了说,怎么送那么贵的东西?我说是一位老师送的,她也没再追问。而我只送过他巧克力,不过是一元多钱的东西。

那天他口袋里鼓鼓囊囊装满了碎纸片,他掏出来,问我知不知道是什么,我猜不出来。他说是我写给他的信。他还说,我主张信是不必保存的,似乎是解释他干嘛要把信给撕了。这和他之前让我把信编上号有点矛盾,编号不就是要保存吗?一般的情形,撕碎了信是不高兴甚至是要绝交的,但我看不出他有什么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其实当时我根本什么也没想,他是老师、兄长,他说什么我都觉得是有道理的。他在空空无人的街道上把碎纸片抛掉,我没有什么不高兴,过后我们就继续说话,还是以往的话题,一样的气氛。

最后我们又回到了家门口。按门铃进去之前,我对他说:“昆明见!”而后就分手了。我并没有多少离情别绪,甚至可以说还在一团高兴当中,因为我马上就要离开束缚我的家了,而分别是暂时的,之前他就在我的纪念册上写过:虽然离别就在眼前,但是相信不久我们就会见面的,希望我们见面时都比现在健壮。

我们约定,他不久也去昆明。怎么也想不到,这成了我和大李先生的最后一面。

“这就是love!”

到昆明后,我和大李先生还是频频通信,像过去一样。对我来说,离开家以后新鲜事太多了,有太多的话要跟他说。在到昆明后的第一封信里,我向他描述了乘坐的轮船在海上航行的情形,把他说得心痒痒的。

路上走了一个多月,自然没法收信,到昆明后我收到的第一封信中,他说他已买了船票,就是我坐的那班船,太古公司的云南号。我很兴奋,虽不是逢人便说,但跟我关系近的人都知道了:我在等大李先生。我甚至还说,要跟大李先生一起去延安。

这话在天津时我就跟他说起过。在当时年轻人心目中,延安是革命圣地。他回答得有点犹豫,说他还是喜欢教书。他的确是喜欢教书这个职业,教英文对于他是件很愉快的事。我根本没想过延安是什么样,到延安能干什么,延安需不需要教英文的。在中西女中时,我看过一部英文小说《消失的地平线》,写的是几个主人公寻找人间仙境香格里拉。延安在我心目中就是那样一个地方,很浪漫,是一个纯洁的世界。那里与饭碗、谋生这些世俗的事是无关的。但大李先生一直被生活的重担压着,自然会考虑现实的问题。

大家都知道我在等大李先生,这个“等”有各式各样的理解,周围的人都认定我在和大李先生谈恋爱,我自己则不往那上面想。我曾经半开玩笑地说,爱情总要kiss(接吻)过吧?我和大李先生手都没碰过。

只是有一次,我给堂弟纮武看大李先生的信,他读出其中的几句后大嚷:“这就是love(爱情)!”我说:去去去!你懂什么?!

杨纮武读到的,是日本飞机轰炸昆明后我收到大李先生的第一封信。因为轰炸,书信往还一下变得困难了。大李先生很长时间没收到我的信,很着急。他在信中说:“这封信可把我等够了,现在知道你平安,我这才放心。我只希望有一天我们又能安安静静在一起听我们共同喜爱的唱片,我这一生也就心满意足了……”杨纮武就是指着这几句,一口咬定是“love”。

可我觉得,往男女之情上扯,友情就不纯粹了。

我一直在“等”的状态:既然已买了船票,就有盼头了。没想到大李先生在后来的一封信里说,他把船票退了,退票的原因等见了面再说。我很不开心,不免要猜测原因,但也猜不出什么。至于会不会是经济上的原因,我当时压根没想到。

在昆明时,我和冯秀娥还有通信联系。她来信说了个笑话:有次,大李先生和几个同学去溜冰,结束之后准备换了鞋回去。那时溜冰就是找个有冰面的地方,衣物还有换下的鞋子没有专门存放的地方,就放在一边,要自己看着。大李先生滑完了一看,皮鞋让人偷走了。没鞋怎么回家?他也不让人去重买一双,就这么穿着溜冰鞋回去了。溜冰鞋下面是冰刀,没法走路,他走在路上一探一探的,太滑稽了。这事冯秀娥是当笑话说的,我看了也直乐,没想过买双皮鞋的钱对他来说不是个随随便便的数。当然他要来昆明,路上的盘缠就更是个负担了,买了船票也还有其他的问题。

还有一件事,很迟很迟我才知道:有一次我母亲和池太太,还有我姑父他们一拨人去看电影,散场出来时遇到了大李先生,他正好也看那场。池太太那时也在南开代课,和大李先生算同事,大概听到过什么传言,可能还和我母亲议论过,这时就指给我母亲看,说那个就是小六(杨苡在家中排行第六)的李先生。我母亲看后说了句:“这么老?!”姑父说母亲这话说得蛮大声,距离很近,大李先生肯定听到了。姑父分析,肯定是池太太的多嘴坏了事。我想来想去,觉得很可能真是这样,他是自尊心极强的人,母亲的话一定刺激到他了。这事发生在我离开天津、母亲他们来昆明之前。而姑父告诉我这件事时,“文革”都过去了……

大李先生说见了面再跟我解释,意味着昆明他还是要来的。但他迟迟不来,到后来也不大提起了。安继伦比我低一级,她从天津到昆明后,我跟她说大李先生现在不大来信了,问她大李先生情况怎么样,还抽不抽烟。问到抽烟是有前因的:还是在我们刚认识不久,有一次他问可不可以在我面前抽烟,我因此知道他抽烟。后来他答应我戒烟,有一次我听说他又抽了,他马上在信里跟我解释,说在教员休息室里,别人递烟给他,为了避免麻烦的解释,他就接了,只抽了半支。还说,我答应了你的,不会再抽了。安继伦回我说,他抽啊,怎么不抽?!至于其他的情况,她知道的也不多,不过听说大李先生晚上常和冯秀娥一起去溜冰。

这话传来传去,就变成大李先生和冯秀娥谈恋爱了。我说不上信,也说不上不信。直到晚年,我和冯相聚,还问过她,有没有和大李先生谈恋爱。她说,怎么可能?!我说,有什么不可能?你长这么好看。她说,你傻呀?我和文波是家里早就给订了婚的。翁文波是翁文灏(曾任国民政府行政院院长)的弟弟,中科院的院士。冯秀娥后来和翁文波结了婚。

关于大李先生,我从冯秀娥那儿听到的,还有一事:他的学生到上海,都会去看他。一个学生去内地路经上海,也去看他,问他,都说你和杨静如(杨苡原名)好,有这回事吗?大李先生笑着说,她和我赌气哩,一赌气就和别人结婚了。

我在联大高原社认识了赵瑞蕻

联大气氛特别宽松,学生很自由,去不去上课根本没人管。有个同学,交了听课证就没影了,后来我们才知道,他到缅甸跑单帮去了。和我哥我姐比,我读书不太用功。母亲说我就知道玩,不算冤枉我。喜欢的课,喜欢的老师,我就爱听;不喜欢的,既使坐在教室里,我也不大听得进去,不是在下面写诗,就是写信。

与上课相比,我更喜欢课外的活动。联大的学生社团很多,也很活跃,墙上常能看见各社团的启事。高原社是联大学生成立的文学社团,以写诗的为多。我看过他们出的壁报,上面林逋、穆旦的诗我都喜欢,就想加入。我找到启事上说的那个教室,推门进去,见几个人坐着在说话。我表示想参加,他们很热情地说,欢迎欢迎,我就算加入了。赵瑞蕻、穆旦,都是那次认识的。他们高我两个年级,都是外文系的。


西南联大高原社社员游海源寺合影

那天,赵瑞蕻迟迟不来,在坐的人都在怨他,说他一向不守时,做事不靠谱,称他“youngpoet(青年诗人)”,带点嘲讽的意思。后来我才知道,原先是赵瑞蕻这么称自己,大家开他玩笑,就这么叫起来了。

高原社的活动并不多,我印象深的是出墙报。也没什么安排,谁有空谁就去帮忙。我手工好,还喜欢画画,就常去参与,慢慢和穆旦他们熟了起来。我喜欢穆旦的诗,常拿自己写的诗请他提意见,他挺认真,一条一条写下来,夹在我写诗的本子里。那时他刚刚失恋,是最痛苦的时候,总是很忧郁的样子。我和穆旦接触不多,他不像赵瑞蕻那样跟人自来熟。

起初我和赵瑞蕻也不熟,熟起来是从堂姐杨笥平订婚开始的。杨笥平是三叔的二女儿,她和后来的堂姐夫颜锡嘏都是联大外文系的。那天他们请了外文系好多人,也请了赵瑞蕻。赵瑞蕻主动接近我,和我说了不少话。那之后我和他来往就多了。

我一开始对他的印象并不好。当然,我们都喜欢诗,不过他的诗我并不认为有多高明。我和赵瑞蕻会各自把写的诗给对方看。他看了会给我改,可改的地方我不以为然。他读书很用功,但英文发音很可笑。我是教会学校出身,自然而然会注意到这些。我爱看电影,爱音乐,喜欢话剧、京戏,这些他都不感兴趣,我就觉得这人挺无趣的。还有,我觉得他很喜欢炫耀,挺虚荣的。比如我有天雨后看见彩虹,觉得漂亮极了,就写了一首诗。赵瑞蕻名字里的“蕻”有时也作“虹”,他就自说自话,硬说那是写他,到处跟人说。

他追我的方式也特别,我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吃饭他也跟着,反正都是我付钱。

赵瑞蕻在坟前给我讲课文

赵瑞蕻一直在追我。他高我两个年级,照说一起上课的时候不多,但我上什么课他就去上什么课。教室之外,他又会追到宿舍。女生宿舍不让男生进,要找谁,都是通过舍监把人叫出来。赵瑞蕻老来,女生都知道,他一来,她们就会开玩笑,说:那个youngpoet又来找你了。

现在我当然知道赵瑞蕻在追我,当时真是搞不清这是不是谈恋爱。赵瑞蕻没心没肺的,什么都跟我说。我母亲说他“没眼力见”,就是不识眉眼高低,人情世故一点不懂。我们有个学姐叫陈福英,高我两班,有段时间和我住一个宿舍,对我特别好。陈福英是联大的校花,长得漂亮。杨周翰刚留校,在追她。两人常一起散步、吃饭,赵瑞蕻老跟在后面,弄得两人没法单独相处。杨周翰很生气,忍无可忍了,就写了个条给赵瑞蕻,前面也没称呼,很不客气地说:Doyouknowhowtobeaman?(你知道怎么做人吗?)我觉得挺尴尬的,赵瑞蕻则很生气,说: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就算真的在追我,这也能跟我说?


杨周翰

赵瑞蕻很愿意给我补课。我上课总是心不在焉的,一堂课下来,常不知老师讲了些什么,有人愿意给我再讲一遍,我当然不反对。二年级时,莫泮芹给我们讲英国散文,他自己选文章,用黄黄的土纸印出来。他选的文章里没有写景,也没有抒情,尽是essay(论文)一类的,比如培根的Ofstudies(《论读书》),我听不进去,有一次赵瑞蕻就给我讲这个,一句一句讲。

我们多半是夹着书,一起看书。我不愿去图书馆,去过一次就不去了。我不习惯男生女生坐一起。男生找我聊天可以,但是要坐在一起念书我就不习惯,我觉得那就是谈恋爱。我也不知是哪儿来的概念,过去在天津,和大李先生一起散步,有次走了很长的路,经过一家咖啡馆,他说去喝杯咖啡吧,我拒绝了。要是进去,一男一女坐在那儿,我就窘了。

那次,赵瑞蕻叫我一块儿去农校后门。农校后面有个莲花池,莲花池再往后有片坟地,算比较偏僻的地方了。赵瑞蕻和我坐在一座坟堆前面的草地上,靠着坟讲课文。正讲着,有个穿长衫、戴礼帽、拿着折扇的人走了过去。大白天的有人经过很正常,我们也没在意。这时忽然从坟后面跳出一个云南兵来,对着我们就骂“狗男女”,说坏了他家的风水,还说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什么的。样子很凶,我却听不明白:“狗男女”什么意思?“坏了风水”是怎么回事?啥叫“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那兵是带着枪的,像是要把我们抓起来,我很害怕,赵瑞蕻也吓得要死。这时刚才走过去的那个穿长衫的人又出现了,问怎么回事。云南兵就对他说了一大通,他们都说云南话,说得快,我们也听不懂。穿长衫的就对我们说,你们外家人不懂,败人家风水的事是不能做的,伤风败俗啊。后来我才明白是说男女之事坏风水。其实我们手都没拉,但见了这样的人我都不会说话了,根本不知该怎么分辩。穿长衫的就和云南兵商量,要我们破财消灾。

我们靠着的坟是当兵的他们家的吗?搞不清楚,反正穿长衫的做好做歹的,说了个数,让拿钱。我没带钱,他们跟赵瑞蕻要,赵哪有钱?我有个中国银行的折子,说我们到银行去取,他们不让两人都去,结果赵瑞蕻去取,我留在那儿当人质。这太荒唐了,说实在的,我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姐,赵瑞蕻居然跑开了。

而且他还没直奔银行拿钱,而是跑去找同乡叶柽,让他帮着拿主意。叶柽是北大毕业留校的,老大哥式的人物。他说赵瑞蕻,你怎么让静如当人质,你要负责!大骂了他一通,让他赶紧去。

银行离坟地并不远,几分钟就能走到,可是老也没赵瑞蕻的影子。开始我不知害怕,后来有点怕了。赵瑞蕻来了就问我,他们把你怎么样了?我说没怎么样,于是赶紧给了钱,我们就回宿舍了。怕叶柽不放心,晚上我们去告诉他一声,这时才想明白,穿长衫的和云南兵是一伙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想想真有点后怕。叶柽还在生赵瑞蕻的气,说:他把你一个人丢那儿,跑来找我,居然还坐在那儿不急不忙地说。我当然也气,可以说,这事我一直是不原谅他的。

赵瑞蕻问我“他们把你怎么样了”时,是真的紧张了。“把你怎么样”是有特别的意思的,特指有没有强暴你。这是常识,但我当时一点不懂。中西的教育里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内容,相反,都是回避的。这些过了一年多以后,我才明白。


1941年,杨苡和赵瑞蕻在西南联大

母亲来昆明,见到正在追我的赵瑞蕻

1940年春天,我母亲和我姐,还有七叔一家、姑姑一家到了昆明。他们是跟着中国银行的大队人马来的。中国银行早就开始有计划地从敌占区撤出,一年前,我属于头一批走的,那时租界还没落在日本人手里,这时日本人进了租界,更是非走不可了。担心日本人觉察,家里没怎么动,房间基本保持原样,连帐子都没撤。

我母亲是悄悄走的,没跟亲戚打招呼。辞行也是件麻烦事,因姨太太身份的尴尬,母亲和有些亲戚已不大来往,但按礼数,该一一辞行。母亲也没想到一走就是好几年,回来时,有些亲戚已经不在了,像大姑妈、四姑妈,都活活饿死了。

母亲他们走的还是我走的那条线,只是他们最后的目的地是重庆。昆明是个中转的地方,中国银行的人在那儿等着,安排他们一拨一拨地飞去重庆。母亲和我姐在昆明待了一个月,住在金碧别墅。

到了昆明,母亲自然要看看我在学校怎么样。有天我姐陪着母亲到宿舍来看,这时我们女生已从农校小楼搬到了一个大宿舍,像船上的统舱,就几十张上下铺,连把椅子也没有。母亲进来没地方坐,只能坐在我床上。她没想到条件那么差,坐在那儿掉泪,跟我姐说,这比下人住得还不如啊,早知这样,她再不肯让我一个人来上学。

在昆明那段时间,母亲还请我的同学吃了顿饭。她让我自己找好朋友来见见。我离开天津后她就一直不放心,老让纮武汇报我的情况,现在算是亲自考察了。女生我找了张定华、金丽珠,她们都是天津的、我的好朋友,又好和母亲说话;男生我找了穆旦、叶柽、赵瑞蕻,在男生里他们跟我比较熟。不想我跟叶柽一提,他就半真半假地说:这是阔太太相女婿吧?结果他和穆旦都没来,男生就来了一个赵瑞蕻。

之前母亲已经从纮武那里知道,赵瑞蕻在追我,这时就对上号了,自然会特别留意。她问赵瑞蕻家里是做什么的,赵说做生意的。母亲一下没明白,听我解释了(赵的父亲开一间杂货铺)之后说,噢,就是做小买卖的。言下有点看不起。赵瑞蕻的父亲原先是茶叶店的学徒,后来自己开了店,当然不算大买卖。其实就算生意做得大,以杨家人的眼光,也不大瞧得上。说起来银行也是做生意,但银行的人有优越感,总觉得自己和“生意人”是两回事儿。

杨纮武给母亲汇报的都是负面的,说赵瑞蕻口吃,甚至说他瘸腿。(口吃是有点,赵走路也有点一脚高一脚低的,但说瘸腿就太夸张了。)这次见到人,也不知是不是先入为主,反正母亲对赵瑞蕻印象不大好,嫌他不会说话,还有门不当户不对。后来她一直对这个女婿不满意。

赵瑞蕻和穆旦绝交

赵瑞蕻和穆旦原本关系很好,他们在长沙临时联合大学时就认识了。在长沙、在蒙自,他们一起写诗,办诗社;在联大睡上下铺,好得跟兄弟似的,西装都会换着穿——当时的学生,顶多就两套西装,一套白的,一套深灰的,需要时,他们就你穿我的,我穿你的。联大的校服,是一种黄布的,不是所有学生都有。赵瑞蕻因为是转学来的,就没有。他觉得做联大的学生很光荣,就借了穆旦的穿,穆旦就穿他的旧西装。


穆旦,20世纪40年代初摄于昆明

我复印保存的一些纸片里还有穆旦抄在一本书扉页上的一首诗,叫《怀恋》,底下有一行注:

阿虹非要让我在这本送给你的好书上写下这篇脸红的东西,我遵命,于是玷污了这本书。

我已经记不得事情的来龙去脉了,应该是我哥送我的一本英文诗集,赵瑞蕻让穆旦把自己的诗抄在上面。后面写的日期是1940年1月,可见那时候他们关系还很亲密。

绝交是因赵瑞蕻听到穆旦跟别人说他的不是。穆旦知道我和大李先生的关系,知道我一直在等大李先生。他认为,在这种情况下,赵瑞蕻追求我是不对的。他说他就不会追,要是他追的话,一定能追到,但他不追,因为不应该。那天晚上赵瑞蕻回宿舍很迟,宿舍里一群人在议论他,穆旦说了上面那番话,让赵瑞蕻听到了。赵大怒,和穆旦吵起来,又是要当场把衣服换回来,又是要和穆旦决斗。赵瑞蕻那种性格,是不可能决斗的,他们也没打架,只是到宿舍后面的小山上大吵了一通,就绝交了。

同学之间,闹矛盾、吵架之类是常有的。有段时间,张寰和和我也因为一点误会弄得不愉快。张寰和是张兆和的弟弟,因为我跟沈从文夫妇熟,就跟他也熟了。他也在联大读书,我们都叫他“小五哥”(张兆和行三,他行五),常在一起玩。有次一帮人在一起议论曹禺的《日出》里的人物,自说自话在那儿分派角色,说陈福英可以演陈白露,谁演小翠,谁演顾八爷……乔治张满口英语,外文系随便找个人就能演。说到胡四,大家都不知谁扮好,我忽然说,小五哥可以演!胡四在《日出》里是个小白脸,不男不女的,有脂粉气,跟顾八奶奶在一起混,吃软饭。我想到小五哥,只是因为他长得清秀,嘴唇鲜红,有点像女孩子,没别的意思。黎锦扬当时在场,起哄说,我去告诉他。没想到这话传到张寰和耳朵里,变成了“杨静如说你长得像胡四”。他挺生气,后来碰到我也不愿搭理我。当然过一阵就好了,后来我们关系还是很好。赵瑞蕻与穆旦很长时间当真是绝交的,直到几年后在重庆相遇,才算是和解了。

有天晚上,我从金碧别墅吃完饭回宿舍,经过生活书店,就进去翻翻书,没想到遇到了穆旦,他也在那儿看书。赵瑞蕻和穆旦绝交以后,两人碰上也不打招呼了,弄得我也觉得别扭。尤其是穆旦还说过,如果他追我,一定追得上。虽然只是打比方,但我知道有过这话,还是觉得不自在。书店很小,碰上了也躲不了,我们互相打了招呼,他问我走哪条路回宿舍。回宿舍有两条路,一条是从翠湖边上走,一条是从青云街过去。他说他要从翠湖边上走,本来我也可以和他一起走,可我窘得慌,就说,我走青云街。于是我们各走各的路,要是一起走,也许就把事情说开了。

之后穆旦曾托张定华带了一封信给我。信里写了什么,我不知道。不是张定华没带到,是我没有打开看。我连信封都没拆就交还给张定华,她还奇怪,看都不看啊?我说,不看了。当时的心理我也说不清,模模糊糊的,可能是猜他会劝我和赵瑞蕻谈恋爱要慎重。问题是,那时我已经和赵瑞蕻好了,木已成舟,再说什么也没意思了。

怀孕

暑假里我开始呕吐,吃不下饭,我意识到是害毛毛了。“害毛毛”是天津的说法,就是指妊娠反应。我到医院去检查,果然是。赵瑞蕻的第一反应是把孩子打掉。我当时也没有其他考虑。一切太突然了,不舍什么的都说不上,我只想着,有了孩子我怎么上学?好像一辈子都要改变了。

我清楚母亲知道这事会是什么反应,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写信告诉她。我姐后来告诉我,母亲看了信,觉得天都要塌了,急火攻心,支气管破裂,吐了好多血,和我姐一起大哭。她和我姐都特别要强,我出这样的事,让她在杨家抬不起头,也让外人说闲话。在给我的回信里,她说她死的心都有了。又一想,她不能死,她死了我们兄妹怎么办?她有好多牵挂,要照顾我们。信写得挺抒情的。她觉得我出了这样的事,太丢人,应该去死,但是,“你是我的孩子,我怎么舍得你没了呢?”起先她要我把孩子打掉,后来变了主意,让我生下来。我生下赵苡,我们到重庆以后,主要是母亲帮我带的孩子。

杨苡(前排左)和姐姐杨敏如(前排右)、母亲徐燕若(后排左)、家庭教师徐剑生(后排右)摄于天津照相馆

这时候帮了我大忙的是邵士姗。她在中西和我同班,大我一岁多,像姐姐一样。她是家里给订的亲,丈夫是清华毕业的,这时已在昆明市政府里做事,是市政建设方面的一个科长。我和邵士姗一直有通信联系,到昆明后来往更是多了起来。她帮我联系了一个私人诊所,诊所里有个挂牌的医生,是正规学校里出来的——要是江湖郎中,肯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给我做掉了,要赚钱嘛——她拒绝给我做手术,骂了我一顿,说:你们这些学生,好不容易上了大学,不好好念书,做出这种事!做出来了就要负责任。她凶得很,总之就是不让我打掉孩子。

孩子就这么留下来了。我妊娠反应厉害,不能住在宿舍里了,就住到了邵士姗家里。对联大的同学来说,我突然失踪了,他们不知道我去了哪儿,我也躲着他们。还好当时在放暑假,见不着也不算太奇怪。我只是偶尔因为要取东西之类的,才会去宿舍一趟。

“你让我接受赵瑞蕻,我就接受吧”

巧的是,有一次在宿舍附近的路上,我遇见了巴金。当时陈蕴珍和他在一起,陈蕴珍一看到我就喊:这就是巴先生!那时我跟巴金通信已经有四年,像是很熟了,但一直没见过面——纸上是熟的,见面就成了生人。我不知说什么,巴金也是见到生人就窘。我们不握手,也没互相说“你好”,只拘谨地点了个头,而后就没话了。

陈蕴珍大嚷:你跑哪儿去了?!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我记得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要结婚了”,没头没尾的,他们俩都觉得很突然。我怎么也没想到,我第一次见到巴先生,居然是这样的。

他们觉得突然是自然的:陈蕴珍知道赵瑞蕻一直在追我,但怎么一点征兆没有,突然就宣布要结婚了呢?何况他们也会想到大李先生。巴金应该能猜到,我和大李先生的关系有点特别。事实上,我一直在跟大李先生通信,赵瑞蕻怎么追我,我都对他说过。有封信里我问他为什么还不来昆明,还说赵瑞蕻“纠缠不休”(信里就是用的“纠缠”这个词),问他我该怎么办。他回信中的话,我一直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我一向关心你的幸福,希望你早日得到它。既然youngpoet这样追求,你为什么不接受他的爱呢?”

大李先生从来没对我表白过他爱我。我不管对别人还是对自己,都没承认过那是爱情。我就是崇拜他,一边说在等他,一边否认这里面有男女之情。同时,我从小就是个挺自卑的人,听人说冯秀娥和他常在一起,就疑惑大李先生是不是爱上她了。有时也会猜,他不来昆明会不会是因为这个?不过都是胡思乱想,一会儿这么想,一会儿那么想,没有结论。

那时候我太年轻,只顾自己自卑了,没想过大李先生也可能有他的自卑。他又是个会替别人着想、可以为别人牺牲自己的人。他会不会觉得他年纪大,身体又不好,还穷,对我来说不合适?或者,他以为我是什么也不懂的娇小姐,不能跟他一起过清贫的生活?20世纪80年代,有次我去看望巴金,难得的就我和他两个人说话,我问他大李先生有没有爱上过什么人,巴金说,也许有一个,是个富家小姐,大李先生多半因为自己的情况,没有接受对方(那个小姐后来结婚时给他发了请柬,他也去参加了,这些事情上面,他是很绅士的),可见他在爱情上是退缩的。

这些我那时是想不到的。我只是想,好吧,你让我接受赵瑞蕻,我就接受吧。大李先生后来跟人说,我结婚是跟他“赌气”,虽是半开玩笑,也许却是说中了。

结婚

怀孕了,当然就要考虑结婚的事,也算是“善后”吧。这桩婚事,家里是不乐意的,母亲不用说了,我哥、我姐也都反对。事实上,母亲到重庆后不久就写信让我过去,这里面有她觉得昆明条件太艰苦的因素,但更重要的是她见了赵瑞蕻,印象不好,所以急着催我,希望我到重庆华西坝继续念书。抗战中,一些教会学校内迁,金陵大学、金陵女子大学、燕京大学都迁到了华西坝。在我母亲心目中,还是教会学校好,条件好,也规矩。

那时结婚是没有结婚证的,只有婚书,婚书上有介绍人、证婚人盖的印,这就比较正式了。还有就是登报,我和赵瑞蕻就是在报上登了个启事,很简单,说“赵瑞蕻杨静如,兹订于1940年8月13日在西山饭店结婚。国难当头,一切从简,特此敬告亲友”。那天特别好记,“8·13”,日本进攻上海、上海抗战的日子。我们在饭店住了一星期,没举行婚礼。

我母亲本是要办的,证婚人准备请中国银行在昆明的行长。她虽然不高兴,但觉得结婚没个婚礼怎么行?赵瑞蕻也希望有个婚礼,在没确定不办之前,他甚至已经写信跟家里说,中国银行的什么人会主持婚礼,谁当证婚人,谁谁谁会来。但我坚持不要婚礼。当时结婚启事上通常都有“我俩情投意合”这样的套话,我也不让写。

真的是“一切从简”,除了登报,就是在西山订了个旅馆,我们就算结婚了。有意思的是,我的同学三三两两、你今天我明天地到西山来贺,杨周翰、黎锦扬、金丽珠、张定华他们都来过。他们是好奇,因大家当时都还没有谈婚论嫁。没婚礼也就没婚宴,我们就留他们吃客饭,当时请客倒请得不少,跟流水席似的。

杨苡与联大同学。从左至右依次为金丽珠、余泽爱、杨苡、赵瑞蕻、黎锦扬

巴金那时还没去重庆,也到西山来看我。巴先生是一个人来的,陈蕴珍大概是有事,没一起来。那天赵瑞蕻正好不在,巴金一向是没什么话的,我也拘谨,要是陈蕴珍在还好些。这时我俩都没话,就这么在房间里干坐着。隔了一段时间,巴金和陈蕴珍倒是请我和赵瑞蕻吃过一顿饭,席上还有巴金的四川老乡。吃饭时他们没宣布什么,事后我才悟过来,那顿饭是表示巴金和陈蕴珍订婚了。

西山饭店下面就是滇池,风景很好,但我的心情坏极了。同学、朋友来看我的时候,热热闹闹的,我不觉得什么。他们一走,静下来了,我就很难过——学业没了,还有了孩子,母亲也不高兴……有一次我甚至想,不如跳下去算完,什么也不用烦了。推开窗子跳下去很容易,但我又想到死了漂上来会很难看。这上面我大概是受我母亲影响,她不止一次说到曾经想寻死(父亲去世后她有过好几个坎),结果都罢了,除了想到死了孩子怎么办之外,还想到死的样子太难看:投水吧,人最后涨成那样;上吊吧,舌头拖那么长……割腕我是不敢的,我特别怕疼。

当然,我就是一念,也没真想死。只是我有时忍不住会这么想,好像这么想想能好受点似的。

(1945年11月22日,李尧林在上海病逝,终身未婚)

(本文摘编自《名人传记》2021年第12期、2022年第1期口述/杨苡整理/余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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