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妹死在了所有人最爱她的时候。
指腹为婚的师兄要我用命赎罪,亲手养大的小师弟提剑要杀我。
他们不知道,小师妹还活着。
快死的那个人,是我。
我在死前写下取消婚约的书信,砸了小师弟送的玉佩,连根拔了二师弟送的花。
可我死后,全宗门都疯了。
思过崖底潮湿阴冷,昏暗无光。
直至。
一剑刺破结界,重重斩下。
「我今日定要杀了你这毒妇,为小师妹报仇!」
那个满眼恨意,提剑取我性命的男子,是我平日里最疼爱的小师弟。
我拖着重伤之躯,踉跄躲避,「胤沅是自己寻死的……」
「你住嘴!」
「小师妹最怕疼了,怎么可能主动死在那凶兽掌下?」
提起那人,他双眼一红,「她那么爱美,最后却连个全尸都没留下……都怪你!」
长剑刺向我胸口,裹挟着无尽的恨意。
而我再没力气去躲。
剑锋擦着衣角,刺入肩头。
疼得揪心。
而小师弟错愕的神情像极了他幼时犯错,打碎师傅最爱的琉璃盏。
我不忍见他受罚,便主动扛下罪责,被罚在雪地里跪了一日。
「大师姐……」
他声音发颤。
可顷刻间又恢复了冷漠,他咬牙喝道,「是你害死了小师妹,你活该!」
「死的人为什么不是你?」
小师弟走了。
思过崖底再次归于平静。
旧疾添新伤,我再撑不住,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所有人都将小师妹的死归咎到我身上。
可他们还不知。
我也病入膏肓,活不长了。
2
我是宗门里最废物的大师姐。
天赋平庸,修为低下。
但入门最早,师尊四处游历的十几年间,是我拉扯大了几位师弟师妹。
两年前,我在山脚下捡到重伤昏迷的胤沅,带她回宗门,收为了小师妹。
她温柔天真,与人和善,所有人都疼她。
包括我。
三日前,我与她一同出任务,在天山之巅遇了凶兽穷奇。
我拼尽全力救她,吼她快逃时,她却朝我笑了笑。
「师姐,你猜……我死后,你最疼的师弟们会不会恨你怨你,甚至杀了你为我报仇?」
我来不及细想话中含义,胤沅已走到穷奇面前。
她是主动寻死。
可我看的真楚,她只陨了肉身,魂魄却飞快逃了。
至今仍没有下落。
修仙之人,肉身本就是一载物,只要魂魄不灭,就能再生。
可我却中了蛊毒。
穷奇以蛊毒为食,毒性之强,可蚀魂魄。
若我死了。
便真是魂飞魄散,再无还阳的可能。
3
我倚着石壁,咬牙处理着肩上的伤。
伤口不算深。
但格外疼。
宗门上下,我最疼的便是这个小师弟。
他本是山下一乞儿,靠乞讨为生,每日与野狗争食,身上全是烈犬咬伤的尖锐齿痕。
我见他有灵根,便破格带他上山,跪了一天一夜师尊才松口同意收他。
怜他童年悲惨,我总是待他更宽容些。
却不曾想,十年疼惜养出个白眼狼。
……
有人来了思过崖。
那人半蹲在我面前,声音温润,「疼吗?」
我缓缓抬头,所有委屈都在见到来人的那一刻倾泻,「大师兄……」
我与师兄胤禛自幼指腹为婚,感情向来很好,只等师尊这次游历回来,便要举行婚事。
他将带来的药放在我脚边,又将我凌乱的发理去耳后。
可一开口,却让我如坠冰窟。
他问。
「胤乐,你把小师妹的魂魄藏去哪了?」
4
我怔住。
肩头的伤口似在寸寸崩裂。
「大师兄,你也不信我?」
我解释过无数次,小师妹是自己寻死。
但无人信我。
只因出任务前,小师妹私下里偷偷寻人哭诉:
「师姐说我抢了她的风头,要好生教训我,我好怕。」
「若我没能回来……」
而她便真没能活着回来。
所有人笃定了我是凶手。
包括大师兄。
他覆手看我,叹道,「我知你忌她天资出众,妒她受众人疼爱,但胤乐,你不该做出这种事。」
「我答应你,若你交出师妹魂魄,我会同长老求情,饶你性命。」
往日温润如玉的人。
曾握着我的手,许下定不负卿誓言的人。
此刻语气却凉薄。
他仍是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高高在上的姿态。
「胤乐,若小师妹魂魄再出些什么事,我会亲自动手,执行门规。」
我默了良久,嗤笑一声。
所谓门规——
我残害同门,应剔除灵根,废除修为。
断手断脚,扔下山门。
情绪牵动蛊毒,渗渗地疼。
我仰头看他,指甲在粗糙地面抠出血痕,脸上却是笑着的。
「你们都想知道她魂魄的下落?好啊,放了我。」
「你去禀告长老,谁若再动我半分,我立马让你们的小师妹魂飞魄散,挫骨扬……」
最后一字还未出口,他的手便已掐上我脖颈。
几近窒息时,他才缓过神。
胤禛将略微发颤的手覆去身后。
深吸一口气。
「胤乐,我对你太失望了。」
「你便在这好好思过一翻,何时想通,何时再出去。」
5
思过崖底寂寥,昏暗。
却有一道小身影跌跌撞撞穿过峰峦,笨手笨脚。
「大师姐,快吃!」
那人塞进我手里一样东西,展开层层油纸,露出一只油汪汪的鸡腿。
尚还温热。
他甚至都不是我师弟。
宗如。
十岁出头的小男生,身子尚且孱弱,本是山下某富裕人家的家丁,奈何跟了个骄纵跋扈的主子,只因犯了点小错便被下令杖毙。
被我路过救下。
他身无灵根,无法修炼,只能收在门中做一仆从。
平日里胆小寡言,却不想这会竟敢翻下峰峦偷来见我。
「大师姐?」
他小心地扯了扯我袖口,「快吃吧。」
「很香的。」
鸡腿被他递到我嘴边,我僵硬地咬了一口。
的确很香。
他一屁股坐在我身边,恨声道,
「我一直觉着宗门中人都是要成仙的大人物,个个看着仙风道骨,怎么还都是非不分呢?」
「大师姐这样好的一个人,怎么会害人。」
「再说,谁会傻到在害人之前先大张旗鼓地告诉她,让她有时间去四处宣扬?」
他吸吸鼻子,骂,「真蠢。」
我在他头顶揉了揉。
想开口,却又哽咽。
连个小孩子都懂的道理。
那些修炼多年的人却辨不清。
6
小师妹魂魄至今没有下落。
师尊游历未归,几位长老一致决定——
在查明真相前,收回我在宗门所有权利,暂贬为仆从,做些伺候人的粗活。
宗门上下,哪个人不曾受过我照拂?
可如今,我拖着扫把,费力地扫着院子时,耳边尽是讥讽声。
「过去还当她是个老好人,呸,我真是瞎了眼!可惜小师姐了……」
「定是妒忌小师姐比她天赋高,又比她人缘好,长老们没杀了这毒妇都是格外开恩了。」
……
声声奚落,很是刺耳。
而我根本没力气再去辩驳。
扫了院落,又要去担水,半人高的水桶打满,再运去各位弟子院中。
往复十数次。
担到第九桶时,双手已红肿麻木。
再怎么咬牙撑着,还是没能迈过小师弟院门那高高的门槛。
寒冬腊月的天,寒意顺着湿透的衣摆直往里钻。
有人踏着积水走到我面前。
是小师弟,胤珩。
他将一把剑重重扔在了我面前。
「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是小师妹提前为你准备的生辰礼物!」
他鼻音浓重,「这是我在小师妹房中翻到的,她为大家提前准备的生辰礼物,给大师兄亲手织的金缕衣,为我日夜打磨的菩提串,还有,为你准备的玄铁剑。」
「可这些礼物,她甚至还没来得及送就……」
我盯着地上那黝黑的剑身,有些想笑。
「是吗?」
「那你的小师妹倒是贴心,明知我用不了剑,还为我精心打造。」
唇角勾了勾,我忍不住讥讽,
「她还能预知我要杀她,不躲不逃,还贴心为众人备好今年的生辰礼物。」
「确是贴心。」
他一脸失望的看着我,冷笑连连,「到了此刻,你竟还没有悔改之心。」
「看着这把玄铁剑,你就不觉着愧疚吗?」
他弯身捡起剑,细细擦拭,动作很轻。
「你配不上小师妹的剑!」
我弯身去捡地上的空桶,轻声笑了笑。
「悔吗?的确是悔。」
「当初,我就该让那山脚下的乞儿饿死在街头,被野狗分食。」
我提着空桶转身,缓缓离开。
「忘恩负义的东西,救来也是多此一举。」
沿路被衣摆蹭出一连串水迹。
身后却始终杳无声息。
7
蛊毒扩散得愈发快了。
若是再不医治,我怕是捱不到师尊回来。
可宗门内的丹药,根本不是我一介仆从能用的。
为了活下去,我跪在了长老殿前求药。
「求药?」
大长老冷笑,「你残害同门,罪大恶极,能留你一条性命已是开恩,怎还有胆子来求药?」
「还有力气来求药,便是没什么大碍。」
他将我扫地出门,「你也不必装那可怜模样,等胤沅的事查明清楚,宗门定会秉公处理。」
被赶出殿门。
蛊毒再次发作,疼得我几乎晕厥。
犹豫过后,我还是去寻了大师兄。
他手中有粒十转回魂丹,可医死人,肉白骨,若他肯给我服用,我还尚有一线生机。
抱有最后一丝期望。
我敲开了大师兄院门。
他正同两位师弟在院中研讨炼丹术,见了我,温和神色不自觉地淡了几分。
「有事?」
语气冷漠。
我咬咬唇,「有。」
「大师兄,那日,我也中了穷奇的蛊毒,若再无医治,蛊毒便要扩散全身了。」
「而且……一旦彻底毒发,便回天无力,连魂魄都要……」
都要一同湮灭飞灰。
可后半句话根本没有说出来的机会。
我刚提及「魂魄」二字,师兄便瞬间变了脸色,「够了!」
他冷着一张脸,眼底有着一闪而过的厌色。
「上月我练功走火入魔,伤及心脉,那时便将药服用了。」
「药没了,你且回吧。」
他蹙眉道,「还有,认清自己的身份地位,仆从没有进内门弟子院落的资格。」
「再有下次,别怪我不念旧情。」
好一个不念旧情。
我听的好笑。
几年前,他下山除妖,重伤昏迷时,是我撑着重伤之躯回到宗门,又单枪匹马去雪山之巅为他采药。
九死一生救回的人。
如今口口声声同我提旧情。
我再没说话,转身离开。
然而。
踏出院门的那一刻,身后隐约传来谈话声。
「大师兄,你什么时候走火入魔了?」
「骗她的。」
那人语气骤冷,「胤沅如今魂魄不知下落,她怎还敢扮柔弱推卸责任?」
「那药是要留给小师妹的。」
「等寻到小师妹魂魄,我要用这丹药为她重塑肉身。」
8
身子僵冷。
话音顺着门缝再度传出,是他的叹息声。
「胤乐做了错事,我这是在替她赎罪。」
「这是她欠小师妹的。」
好一个赎罪。
我强忍下疼,缓步离开。
毒又发作了。
也不知还能撑多久。
我向这些至亲之人解释过无数次,我从没害小师妹的心思,她的死也与我无关。
我也曾服软说起我中了蛊毒,为自己讨药。
可无人相信。
人们永远最相信死人。
拖着残躯缓缓离开,我甚至有些恶趣味地在想——
若有一天我也死了。
他们又会如何?
会不会也开始回想当日待我的种种,然后幡然醒悟,悔不当初?
当真。
恶心啊。
9
毒意侵蚀着肺腑,至死方休。
我忍着疼,在房间里收拾物件。
若能等到师父回宗,为我洗清冤屈,我便收拾行囊下山。
永不再上这山门。
若我等不到师父……
便将这些算作遗物好了。
有我亲写给大师兄的信件,寥寥数语,唯有一意。
解除婚约。
我摸出珍藏的玉佩。
这是三年前小师弟用积攒已久的灵石,为我换来的。
那时尚且稚嫩的少年郎将玉佩珍而重之的塞给我,言辞恳切,
「大师姐,胤珩这条命都是你救的,定用余生报答师姐救命之恩。」
现在想想。
胤珩的余生,竟就这么几年长。
我摸起地上几拳大小的石块,一下下砸着玉佩。
直到那无暇白玉上迸出条条裂痕。
然后彻底碎开。
将那些碎玉扔进渣斗,我又开始收拾别的物件。
写满大师兄缱绻情话的信,撕了。
二师弟送的花,连根拔了。
……
唯独留了两样。
师父赠我的护身符,与小宗如那日在崖底送我的草编小兔。
怕自己撑不住在哪日咽气,我将这两样贴身收好。
生怕丢了。
蛊毒是个很要命的毒。
疼起来,直教人生不如死。
每每痛极,我又不愿哭出声,都会死死抓着房中一块圆石。
时日久些,那石上竟都是我留下的抓痕,血迹斑斑。
看着便触目惊心。
10
我的求生欲,在日复一日毒发的折磨中消磨殆尽。
之所以强撑着,只是为了等师父回来。
然而。
却有人比师父先一步回了宗门。
小师妹胤沅回来了。
她的魂魄在山脚下被大师兄找到,如今暂被安放于一敛魂瓶中。
消失了这么久,偏要赶在师父回宗之前回来。
我嗅到一丝阴谋的味道。
只是。
如今我既无法术,也无地位,竟连反抗都做不得。
很快,几位长老连同内门弟子一同召开会议,我这个「罪人」也被一同带去。
小师妹的魂魄飘在堂前,哭声呜咽悲恸,
「师姐,我一直待你如亲生姐姐,你怎么忍心害我……」
「你将我魂魄囚于山下,若非大师兄寻到我,我怕是……」
她掩面痛哭,「怕是快要魂飞魄散了。」
寥寥几句,将我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师兄弟们义愤填膺,
「小师妹出任务前就知道这毒妇想害她,还心软给她机会,没想到……」
「长老!宗门留不得这种心肠歹毒之人!」
「杀了她!」
吼声震耳。
最终,大长老沉着脸下了命令。
没收师父游历前交我代管的宗主令,将我打入地牢。
翌日,按门规处理。
断灵根,废修为,断手断脚,赶下山门。
我静静听着。
目光扫过很多熟悉面孔。
悲恸哭泣,嘴角却微微勾起的小师妹胤沅。
神色复杂,远远望着我的师弟胤珩。
一脸正色,沉默着一言不发的大师兄,胤禛。
……
胤禛的视线同我对上。
他上前一步,出声道,「大长老,胤乐一时糊涂,如此惩罚是她罪有应得。」
「但胤禛想替她赎罪,愿奉上十转回魂丹,为小师妹重塑肉身。」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别了,圣人。」
「你这么大公无私,我都怕打雷时劈到你。」
他一怔,似乎很惊讶于我这话。
在他想象中,我现在该痛哭流涕地谢谢他念及旧情,替我赎罪才是。
堂前响起大长老故作深沉的询问声,
「重塑肉身,倒是要有肉身才行,胤沅肉身已毁,该何处去寻合适之人呢?」
立马有弟子应声,「用胤乐的呗!反正是她害死小师姐的。」
「对!一命赔一命,合情合理!」
大长老缓缓望向胤禛,「你意下如何?」
胤禛望了我半晌。
最后微微颔首。
「这是胤乐欠小师妹的,当还。」
11
铁链锁住手脚,将我困在地牢。
我缩在墙角,昏昏沉沉竟睡去。
我梦见了师尊。
梦见她穿过潮湿发霉的地牢,打开锈迹斑驳的铁门。
蹲在我面前。
用手在我头顶轻轻揉了揉,「师父回来了,别怕。」
恍惚间,我想起当年被师父捡回宗门那日。
我在雪地里快被冻死时,有人为我盖了条狐裘毯,轻轻揉了揉我发顶。
问:「你可愿入我门下,随我修炼?」
那年雪地中。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然而,当我再度睁眼,却发现自己仍旧缩在那暗无天日的地牢中。
师尊也没有回来。
脚步声渐近,的确有人来了,可来人却是大长老。
以及……
他身后浮在半空中的小师妹,胤沅。
过去三年,胤沅是宗门内最受宠的小师妹,而大长老不理俗世,常年闭关,两人甚少接触。
可此刻,她浮在他身后,神态亲近。
胤沅是大长老的人。
她以游魂的状态飘到我面前,笑吟吟地唤我,「大师姐,好久不见。」
我恨不能将她挫骨扬灰。
可惜,施了秘法的铁链锁住手脚,我甚至动弹不得。
更何况,即便没有这铁链,我那点修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似是猜到我心中所想,胤沅上前了一步,弯身看我。
「知道你为什么是个远近闻名的废物吗?」
她笑,「因为我爹在你身上施了秘法,遮盖了你原本的灵根。」
她……爹?
我明白了什么,视线移到她身后。
是大长老。
早年间曾听师父酒后提起过,大长老尚未修炼时,在山下有一女儿,只是早已走失。
倒是没想到,他那个女儿便是胤沅。
思绪被她打断。
「师姐,我还要谢谢你,替我养了一副这么好的先天圣体。」
先天圣体?
可我明明是最低劣的灵根,天赋差,修为弱,空有个大师姐的名声,却没有半点让人尊敬的实力。
在这个以实力为尊的门派,这也是众人一直对我口服心不服的原因之一。
竟是他们。
竟是他们做的手脚……
我难以抑制地颤抖着,恨意充斥胸膛,几乎满溢。
可偏偏面前那人笑得正开怀,
「大师姐放心,你最爱的那些师兄弟们,日后都会好好爱我。」
「我说什么那群蠢货都信,我说你杀了我,他们就争着抢着要为我复仇。」
「你用命救来的师兄弟们,好像更爱我呢。」
「你那便宜师尊归来日,便是她殒命时,到时你们师徒二人一起去地底下再续师徒缘。」
说着,她捂了捂嘴,「对了。」
「师姐,我忘了。」
「我与爹爹不会留下你魂魄的,你只能……魂飞魄散了。」
她轻声笑着,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身后响起大长老压低的声音,「够了。」
「抓紧动手吧,时间紧迫。」
那对狗父女要我这具最完整的身体。
是以,我的魂魄是以最残忍的方式,一点点被拽离身体。
身未死,魂已抽离。
痛不欲生。
意识回笼时,我已浮在半空,视线中是地上我的尸体。
面容苍白,狼狈不堪。
而大长老沉着脸再度对我出手,他要灭我魂魄!
我转身想逃时,牢外忽然卷起一股黑风,转眼间便将我席卷。
眼前一黑,我彻底失去了知觉。
12
再睁眼。
面前多了一个身穿黑羽衣的男子。
气息阴鸷,桀骜不凡。
有下属唤他。
魔尊。
他回身看我,缓缓开口,「神女,你我之间的赌约——」
「你输了。」
一瞬间,前尘往事尽上心头。
我想起了一切。
……
九重天上天,有神女瑶姬。
当年魔君欲攻打人间,神女不忍人间生灵涂炭,下凡来阻止。
神女爱世人,以拯救苍生为己任。
魔君却嗤之,「世人多愚昧,神女的爱又能值几分钱?」
「神女可敢与本座定下一赌约,若你下凡历任二十七载,可换来身边人真心相待,本座便算你赢,自此退兵魔界,永不再犯人间。」
「若神女败了,自此神力尽散,不再插手人间事。」
魔君目光阴鸷,勾唇而笑。
「神女可敢与本座一赌?」
为救所谓苍生,神女应下赌约。
投身凡尘二十七载。
一片真心付诸东流。
可悲。
可叹。
良久,思绪渐渐回笼。
竟像是过了一世那么长。
我垂眸看向指尖,神力尽失。
赌约已生效。
我敛目,轻声叹道。
「我败了。」
13
魔君欲再攻人间。
只是,如今我神力尽失,再无力阻拦。
九重天阙明日便会派兵将我带回,然而,天上一日,人间一年。
我还有些时间。
我想去宗门看看。
算算时日,师尊快回来了。
而且,这一场赌约似乎还并未完全落幕,魔君离开后,我才发现体内竟还隐隐残存几分神力,思来想去,应是那日宗如送我那层层油纸包裹的鸡腿的缘故。
凡间尚有人真心待我。
我便没有输的彻底。
只是。
此后,只有九重天上神女瑶姬。
再无玄天宗大师姐。
……
玄天宗内。
清晨。
后院杂房,一位刚刚因病咽气的少女缓缓睁开了眼。
还未适应这具身体,便有人推搡着我,「快,起床做工了!」
「嗯。」
赶往前院时,旁边两个侍女低声交谈,「听说了吗?大师姐死了。」
「不算死吧,不就是把肉身换给小师妹吗?反正他们修仙者,只要魂不灭就不算真正死。」
「嘘……」
「大长老对外说是大师姐害死小师妹,担心被问责,魂魄逃走下了山,可实际上,祠堂里大师姐的魂牌都碎了……」
即便是外门这些侍女和仆从都知,魂牌碎裂,则代表着真正的死亡。
魂飞魄散。
再无还阳之机。
我听见有人嗤道,「那也是活该!谁让她先害人了?」
「可是……大师姐明明对我们都很好啊,全宗上下只有她一点架子都没有,待谁都和煦,我总觉着大师姐不像是会做出害人之事的人。」
「得了吧,前几日你还说大师姐定是妒忌小师妹天赋出众,受师兄弟们疼爱来着。」
「可是大师姐都死了,你就不能念她些好吗?你过去也没少受大师姐照拂……」
「……」
我加快脚步,将那些议论声甩去了身后。
14
院中。
我与另一名侍女扫着院落,小师弟胤珩则与几名师兄弟在院中练剑。
长剑划破虚空,气势如虹。
小师弟这招剑式,还是我曾教他的。
我收回目光,将视线落于地面,砖石缝隙中生出些杂草。
郁郁葱葱。
却仍是无用的杂草。
快将院子扫完时,小师妹胤沅来了。
大长老最擅用蛊,胤沅借我身体还魂后,体内的穷奇蛊毒也被他用药压制住。
只是。
如今的小师妹顶着大师姐的面孔。
同样的身姿容貌,细看却全不同。
大师姐钟爱素色,衣衫总是浅淡。小师妹却偏爱艳色,昨日着绿裙,今日又换了红裳。
见她过去,小师弟刚巧练完功,顺手将剑扔了过去,「大师姐,帮我磨一下剑……」
话音未落,他才反应过来。
面前的人已经不是大师姐了。
气氛僵持。
小师妹握剑的手微微收紧,又将剑递了回去,低声道,「师兄,抱歉,我不会磨剑。」
「而且……」
「磨剑很疼的。」
她软着语调撒娇,可胤珩的目光却凝在她手上——
那双原本属于大师姐的手,掌心粗糙干裂。
过去,他的剑都是大师姐来磨。
经年累月,磨破的皮肉生出一层又一层的茧。
「师兄?」
胤沅偏头看他,「你怎么了?」
「没事。」
他口中说着无事,却根本不敢看一眼面前大师姐的脸。
「你走吧」,他垂下目光,低声道,「我自己磨剑。」
她是众人宠着的小师妹,自然不会做这些磨剑的累活,只娇声软语地说了两句好听话,「师兄,我回去便学着磨剑好不好?」
「日后你的剑便交给我磨。」
「好……」
院中人都散去,只剩下扫着院子的我,与蹲在磨剑石前的胤珩。
他死死盯着石上的磨痕。
双眼似乎有点红。
顿了好一会,才僵硬地一下下磨着剑。
扫完最后一方地,我准备离开时,却见了宗如。
小童着粗布衣,缓缓走到胤珩面前,偏头看他,不急不缓地问,「小师兄,你怎么自己在磨剑呢?」
「过去不都是大师姐替你磨剑吗,日日不间断。」
说着,他以手捂唇,作出一副惊讶的模样,「抱歉,我忘了,大师姐已经死了。」
「日后,小师兄的剑只能自己磨了。」
「对了,小师兄可知山下近日有个乞儿被野狗咬死了?真可怜,毕竟,不是每个可怜儿都像你我这般好运气,能遇见大师姐的。」
说罢。
他也不去看胤珩的反应,转身缓缓离开。
背脊绷的很直。
直到走出院落很远,才抬起袖口,似乎在脸上蹭了一下。
而另一边,胤珩死死攥着那把我送他的剑,因为用力,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将灰都扫去他身后。
隐约听见身前传来他颤抖的轻喃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