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之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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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妹死了 指腹为婚的师兄要我用命赎罪 亲手养大的师弟提剑要杀我

admin 163 64

小师妹死在了所有人最爱她的时候。

指腹为婚的师兄要我用命赎罪,亲手养大的小师弟提剑要杀我。

他们不知道,小师妹还活着。

快死的那个人,是我。

我在死前写下取消婚约的书信,砸了小师弟送的玉佩,连根拔了二师弟送的花。

可我死后,全宗门都疯了。

思过崖底潮湿阴冷,昏暗无光。

直至。

一剑刺破结界,重重斩下。

「我今日定要杀了你这毒妇,为小师妹报仇!」

那个满眼恨意,提剑取我性命的男子,是我平日里最疼爱的小师弟。

我拖着重伤之躯,踉跄躲避,「胤沅是自己寻死的……」

「你住嘴!」

「小师妹最怕疼了,怎么可能主动死在那凶兽掌下?」

提起那人,他双眼一红,「她那么爱美,最后却连个全尸都没留下……都怪你!」

长剑刺向我胸口,裹挟着无尽的恨意。

而我再没力气去躲。

剑锋擦着衣角,刺入肩头。

疼得揪心。

而小师弟错愕的神情像极了他幼时犯错,打碎师傅最爱的琉璃盏。

我不忍见他受罚,便主动扛下罪责,被罚在雪地里跪了一日。

「大师姐……」

他声音发颤。

可顷刻间又恢复了冷漠,他咬牙喝道,「是你害死了小师妹,你活该!」

「死的人为什么不是你?」

小师弟走了。

思过崖底再次归于平静。

旧疾添新伤,我再撑不住,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所有人都将小师妹的死归咎到我身上。

可他们还不知。

我也病入膏肓,活不长了。

2

我是宗门里最废物的大师姐。

天赋平庸,修为低下。

但入门最早,师尊四处游历的十几年间,是我拉扯大了几位师弟师妹。

两年前,我在山脚下捡到重伤昏迷的胤沅,带她回宗门,收为了小师妹。

她温柔天真,与人和善,所有人都疼她。

包括我。

三日前,我与她一同出任务,在天山之巅遇了凶兽穷奇。

我拼尽全力救她,吼她快逃时,她却朝我笑了笑。

「师姐,你猜……我死后,你最疼的师弟们会不会恨你怨你,甚至杀了你为我报仇?」

我来不及细想话中含义,胤沅已走到穷奇面前。

她是主动寻死。

可我看的真楚,她只陨了肉身,魂魄却飞快逃了。

至今仍没有下落。

修仙之人,肉身本就是一载物,只要魂魄不灭,就能再生。

可我却中了蛊毒。

穷奇以蛊毒为食,毒性之强,可蚀魂魄。

若我死了。

便真是魂飞魄散,再无还阳的可能。

3

我倚着石壁,咬牙处理着肩上的伤。

伤口不算深。

但格外疼。

宗门上下,我最疼的便是这个小师弟。

他本是山下一乞儿,靠乞讨为生,每日与野狗争食,身上全是烈犬咬伤的尖锐齿痕。

我见他有灵根,便破格带他上山,跪了一天一夜师尊才松口同意收他。

怜他童年悲惨,我总是待他更宽容些。

却不曾想,十年疼惜养出个白眼狼。

……

有人来了思过崖。

那人半蹲在我面前,声音温润,「疼吗?」

我缓缓抬头,所有委屈都在见到来人的那一刻倾泻,「大师兄……」

我与师兄胤禛自幼指腹为婚,感情向来很好,只等师尊这次游历回来,便要举行婚事。

他将带来的药放在我脚边,又将我凌乱的发理去耳后。

可一开口,却让我如坠冰窟。

他问。

「胤乐,你把小师妹的魂魄藏去哪了?」

4

我怔住。

肩头的伤口似在寸寸崩裂。

「大师兄,你也不信我?」

我解释过无数次,小师妹是自己寻死。

但无人信我。

只因出任务前,小师妹私下里偷偷寻人哭诉:

「师姐说我抢了她的风头,要好生教训我,我好怕。」

「若我没能回来……」

而她便真没能活着回来。

所有人笃定了我是凶手。

包括大师兄。

他覆手看我,叹道,「我知你忌她天资出众,妒她受众人疼爱,但胤乐,你不该做出这种事。」

「我答应你,若你交出师妹魂魄,我会同长老求情,饶你性命。」

往日温润如玉的人。

曾握着我的手,许下定不负卿誓言的人。

此刻语气却凉薄。

他仍是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高高在上的姿态。

「胤乐,若小师妹魂魄再出些什么事,我会亲自动手,执行门规。」

我默了良久,嗤笑一声。

所谓门规——

我残害同门,应剔除灵根,废除修为。

断手断脚,扔下山门。

情绪牵动蛊毒,渗渗地疼。

我仰头看他,指甲在粗糙地面抠出血痕,脸上却是笑着的。

「你们都想知道她魂魄的下落?好啊,放了我。」

「你去禀告长老,谁若再动我半分,我立马让你们的小师妹魂飞魄散,挫骨扬……」

最后一字还未出口,他的手便已掐上我脖颈。

几近窒息时,他才缓过神。

胤禛将略微发颤的手覆去身后。

深吸一口气。

「胤乐,我对你太失望了。」

「你便在这好好思过一翻,何时想通,何时再出去。」

5

思过崖底寂寥,昏暗。

却有一道小身影跌跌撞撞穿过峰峦,笨手笨脚。

「大师姐,快吃!」

那人塞进我手里一样东西,展开层层油纸,露出一只油汪汪的鸡腿。

尚还温热。

他甚至都不是我师弟。

宗如。

十岁出头的小男生,身子尚且孱弱,本是山下某富裕人家的家丁,奈何跟了个骄纵跋扈的主子,只因犯了点小错便被下令杖毙。

被我路过救下。

他身无灵根,无法修炼,只能收在门中做一仆从。

平日里胆小寡言,却不想这会竟敢翻下峰峦偷来见我。

「大师姐?」

他小心地扯了扯我袖口,「快吃吧。」

「很香的。」

鸡腿被他递到我嘴边,我僵硬地咬了一口。

的确很香。

他一屁股坐在我身边,恨声道,

「我一直觉着宗门中人都是要成仙的大人物,个个看着仙风道骨,怎么还都是非不分呢?」

「大师姐这样好的一个人,怎么会害人。」

「再说,谁会傻到在害人之前先大张旗鼓地告诉她,让她有时间去四处宣扬?」

他吸吸鼻子,骂,「真蠢。」

我在他头顶揉了揉。

想开口,却又哽咽。

连个小孩子都懂的道理。

那些修炼多年的人却辨不清。

6

小师妹魂魄至今没有下落。

师尊游历未归,几位长老一致决定——

在查明真相前,收回我在宗门所有权利,暂贬为仆从,做些伺候人的粗活。

宗门上下,哪个人不曾受过我照拂?

可如今,我拖着扫把,费力地扫着院子时,耳边尽是讥讽声。

「过去还当她是个老好人,呸,我真是瞎了眼!可惜小师姐了……」

「定是妒忌小师姐比她天赋高,又比她人缘好,长老们没杀了这毒妇都是格外开恩了。」

……

声声奚落,很是刺耳。

而我根本没力气再去辩驳。

扫了院落,又要去担水,半人高的水桶打满,再运去各位弟子院中。

往复十数次。

担到第九桶时,双手已红肿麻木。

再怎么咬牙撑着,还是没能迈过小师弟院门那高高的门槛。

寒冬腊月的天,寒意顺着湿透的衣摆直往里钻。

有人踏着积水走到我面前。

是小师弟,胤珩。

他将一把剑重重扔在了我面前。

「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是小师妹提前为你准备的生辰礼物!」

他鼻音浓重,「这是我在小师妹房中翻到的,她为大家提前准备的生辰礼物,给大师兄亲手织的金缕衣,为我日夜打磨的菩提串,还有,为你准备的玄铁剑。」

「可这些礼物,她甚至还没来得及送就……」

我盯着地上那黝黑的剑身,有些想笑。

「是吗?」

「那你的小师妹倒是贴心,明知我用不了剑,还为我精心打造。」

唇角勾了勾,我忍不住讥讽,

「她还能预知我要杀她,不躲不逃,还贴心为众人备好今年的生辰礼物。」

「确是贴心。」

他一脸失望的看着我,冷笑连连,「到了此刻,你竟还没有悔改之心。」

「看着这把玄铁剑,你就不觉着愧疚吗?」

他弯身捡起剑,细细擦拭,动作很轻。

「你配不上小师妹的剑!」

我弯身去捡地上的空桶,轻声笑了笑。

「悔吗?的确是悔。」

「当初,我就该让那山脚下的乞儿饿死在街头,被野狗分食。」

我提着空桶转身,缓缓离开。

「忘恩负义的东西,救来也是多此一举。」

沿路被衣摆蹭出一连串水迹。

身后却始终杳无声息。

7

蛊毒扩散得愈发快了。

若是再不医治,我怕是捱不到师尊回来。

可宗门内的丹药,根本不是我一介仆从能用的。

为了活下去,我跪在了长老殿前求药。

「求药?」

大长老冷笑,「你残害同门,罪大恶极,能留你一条性命已是开恩,怎还有胆子来求药?」

「还有力气来求药,便是没什么大碍。」

他将我扫地出门,「你也不必装那可怜模样,等胤沅的事查明清楚,宗门定会秉公处理。」

被赶出殿门。

蛊毒再次发作,疼得我几乎晕厥。

犹豫过后,我还是去寻了大师兄。

他手中有粒十转回魂丹,可医死人,肉白骨,若他肯给我服用,我还尚有一线生机。

抱有最后一丝期望。

我敲开了大师兄院门。

他正同两位师弟在院中研讨炼丹术,见了我,温和神色不自觉地淡了几分。

「有事?」

语气冷漠。

我咬咬唇,「有。」

「大师兄,那日,我也中了穷奇的蛊毒,若再无医治,蛊毒便要扩散全身了。」

「而且……一旦彻底毒发,便回天无力,连魂魄都要……」

都要一同湮灭飞灰。

可后半句话根本没有说出来的机会。

我刚提及「魂魄」二字,师兄便瞬间变了脸色,「够了!」

他冷着一张脸,眼底有着一闪而过的厌色。

「上月我练功走火入魔,伤及心脉,那时便将药服用了。」

「药没了,你且回吧。」

他蹙眉道,「还有,认清自己的身份地位,仆从没有进内门弟子院落的资格。」

「再有下次,别怪我不念旧情。」

好一个不念旧情。

我听的好笑。

几年前,他下山除妖,重伤昏迷时,是我撑着重伤之躯回到宗门,又单枪匹马去雪山之巅为他采药。

九死一生救回的人。

如今口口声声同我提旧情。

我再没说话,转身离开。

然而。

踏出院门的那一刻,身后隐约传来谈话声。

「大师兄,你什么时候走火入魔了?」

「骗她的。」

那人语气骤冷,「胤沅如今魂魄不知下落,她怎还敢扮柔弱推卸责任?」

「那药是要留给小师妹的。」

「等寻到小师妹魂魄,我要用这丹药为她重塑肉身。」

8

身子僵冷。

话音顺着门缝再度传出,是他的叹息声。

「胤乐做了错事,我这是在替她赎罪。」

「这是她欠小师妹的。」

好一个赎罪。

我强忍下疼,缓步离开。

毒又发作了。

也不知还能撑多久。

我向这些至亲之人解释过无数次,我从没害小师妹的心思,她的死也与我无关。

我也曾服软说起我中了蛊毒,为自己讨药。

可无人相信。

人们永远最相信死人。

拖着残躯缓缓离开,我甚至有些恶趣味地在想——

若有一天我也死了。

他们又会如何?

会不会也开始回想当日待我的种种,然后幡然醒悟,悔不当初?

当真。

恶心啊。

9

毒意侵蚀着肺腑,至死方休。

我忍着疼,在房间里收拾物件。

若能等到师父回宗,为我洗清冤屈,我便收拾行囊下山。

永不再上这山门。

若我等不到师父……

便将这些算作遗物好了。

有我亲写给大师兄的信件,寥寥数语,唯有一意。

解除婚约。

我摸出珍藏的玉佩。

这是三年前小师弟用积攒已久的灵石,为我换来的。

那时尚且稚嫩的少年郎将玉佩珍而重之的塞给我,言辞恳切,

「大师姐,胤珩这条命都是你救的,定用余生报答师姐救命之恩。」

现在想想。

胤珩的余生,竟就这么几年长。

我摸起地上几拳大小的石块,一下下砸着玉佩。

直到那无暇白玉上迸出条条裂痕。

然后彻底碎开。

将那些碎玉扔进渣斗,我又开始收拾别的物件。

写满大师兄缱绻情话的信,撕了。

二师弟送的花,连根拔了。

……

唯独留了两样。

师父赠我的护身符,与小宗如那日在崖底送我的草编小兔。

怕自己撑不住在哪日咽气,我将这两样贴身收好。

生怕丢了。

蛊毒是个很要命的毒。

疼起来,直教人生不如死。

每每痛极,我又不愿哭出声,都会死死抓着房中一块圆石。

时日久些,那石上竟都是我留下的抓痕,血迹斑斑。

看着便触目惊心。

10

我的求生欲,在日复一日毒发的折磨中消磨殆尽。

之所以强撑着,只是为了等师父回来。

然而。

却有人比师父先一步回了宗门。

小师妹胤沅回来了。

她的魂魄在山脚下被大师兄找到,如今暂被安放于一敛魂瓶中。

消失了这么久,偏要赶在师父回宗之前回来。

我嗅到一丝阴谋的味道。

只是。

如今我既无法术,也无地位,竟连反抗都做不得。

很快,几位长老连同内门弟子一同召开会议,我这个「罪人」也被一同带去。

小师妹的魂魄飘在堂前,哭声呜咽悲恸,

「师姐,我一直待你如亲生姐姐,你怎么忍心害我……」

「你将我魂魄囚于山下,若非大师兄寻到我,我怕是……」

她掩面痛哭,「怕是快要魂飞魄散了。」

寥寥几句,将我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师兄弟们义愤填膺,

「小师妹出任务前就知道这毒妇想害她,还心软给她机会,没想到……」

「长老!宗门留不得这种心肠歹毒之人!」

「杀了她!」

吼声震耳。

最终,大长老沉着脸下了命令。

没收师父游历前交我代管的宗主令,将我打入地牢。

翌日,按门规处理。

断灵根,废修为,断手断脚,赶下山门。

我静静听着。

目光扫过很多熟悉面孔。

悲恸哭泣,嘴角却微微勾起的小师妹胤沅。

神色复杂,远远望着我的师弟胤珩。

一脸正色,沉默着一言不发的大师兄,胤禛。

……

胤禛的视线同我对上。

他上前一步,出声道,「大长老,胤乐一时糊涂,如此惩罚是她罪有应得。」

「但胤禛想替她赎罪,愿奉上十转回魂丹,为小师妹重塑肉身。」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别了,圣人。」

「你这么大公无私,我都怕打雷时劈到你。」

他一怔,似乎很惊讶于我这话。

在他想象中,我现在该痛哭流涕地谢谢他念及旧情,替我赎罪才是。

堂前响起大长老故作深沉的询问声,

「重塑肉身,倒是要有肉身才行,胤沅肉身已毁,该何处去寻合适之人呢?」

立马有弟子应声,「用胤乐的呗!反正是她害死小师姐的。」

「对!一命赔一命,合情合理!」

大长老缓缓望向胤禛,「你意下如何?」

胤禛望了我半晌。

最后微微颔首。

「这是胤乐欠小师妹的,当还。」

11

铁链锁住手脚,将我困在地牢。

我缩在墙角,昏昏沉沉竟睡去。

我梦见了师尊。

梦见她穿过潮湿发霉的地牢,打开锈迹斑驳的铁门。

蹲在我面前。

用手在我头顶轻轻揉了揉,「师父回来了,别怕。」

恍惚间,我想起当年被师父捡回宗门那日。

我在雪地里快被冻死时,有人为我盖了条狐裘毯,轻轻揉了揉我发顶。

问:「你可愿入我门下,随我修炼?」

那年雪地中。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然而,当我再度睁眼,却发现自己仍旧缩在那暗无天日的地牢中。

师尊也没有回来。

脚步声渐近,的确有人来了,可来人却是大长老。

以及……

他身后浮在半空中的小师妹,胤沅。

过去三年,胤沅是宗门内最受宠的小师妹,而大长老不理俗世,常年闭关,两人甚少接触。

可此刻,她浮在他身后,神态亲近。

胤沅是大长老的人。

她以游魂的状态飘到我面前,笑吟吟地唤我,「大师姐,好久不见。」

我恨不能将她挫骨扬灰。

可惜,施了秘法的铁链锁住手脚,我甚至动弹不得。

更何况,即便没有这铁链,我那点修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似是猜到我心中所想,胤沅上前了一步,弯身看我。

「知道你为什么是个远近闻名的废物吗?」

她笑,「因为我爹在你身上施了秘法,遮盖了你原本的灵根。」

她……爹?

我明白了什么,视线移到她身后。

是大长老。

早年间曾听师父酒后提起过,大长老尚未修炼时,在山下有一女儿,只是早已走失。

倒是没想到,他那个女儿便是胤沅。

思绪被她打断。

「师姐,我还要谢谢你,替我养了一副这么好的先天圣体。」

先天圣体?

可我明明是最低劣的灵根,天赋差,修为弱,空有个大师姐的名声,却没有半点让人尊敬的实力。

在这个以实力为尊的门派,这也是众人一直对我口服心不服的原因之一。

竟是他们。

竟是他们做的手脚……

我难以抑制地颤抖着,恨意充斥胸膛,几乎满溢。

可偏偏面前那人笑得正开怀,

「大师姐放心,你最爱的那些师兄弟们,日后都会好好爱我。」

「我说什么那群蠢货都信,我说你杀了我,他们就争着抢着要为我复仇。」

「你用命救来的师兄弟们,好像更爱我呢。」

「你那便宜师尊归来日,便是她殒命时,到时你们师徒二人一起去地底下再续师徒缘。」

说着,她捂了捂嘴,「对了。」

「师姐,我忘了。」

「我与爹爹不会留下你魂魄的,你只能……魂飞魄散了。」

她轻声笑着,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身后响起大长老压低的声音,「够了。」

「抓紧动手吧,时间紧迫。」

那对狗父女要我这具最完整的身体。

是以,我的魂魄是以最残忍的方式,一点点被拽离身体。

身未死,魂已抽离。

痛不欲生。

意识回笼时,我已浮在半空,视线中是地上我的尸体。

面容苍白,狼狈不堪。

而大长老沉着脸再度对我出手,他要灭我魂魄!

我转身想逃时,牢外忽然卷起一股黑风,转眼间便将我席卷。

眼前一黑,我彻底失去了知觉。

12

再睁眼。

面前多了一个身穿黑羽衣的男子。

气息阴鸷,桀骜不凡。

有下属唤他。

魔尊。

他回身看我,缓缓开口,「神女,你我之间的赌约——」

「你输了。」

一瞬间,前尘往事尽上心头。

我想起了一切。

……

九重天上天,有神女瑶姬。

当年魔君欲攻打人间,神女不忍人间生灵涂炭,下凡来阻止。

神女爱世人,以拯救苍生为己任。

魔君却嗤之,「世人多愚昧,神女的爱又能值几分钱?」

「神女可敢与本座定下一赌约,若你下凡历任二十七载,可换来身边人真心相待,本座便算你赢,自此退兵魔界,永不再犯人间。」

「若神女败了,自此神力尽散,不再插手人间事。」

魔君目光阴鸷,勾唇而笑。

「神女可敢与本座一赌?」

为救所谓苍生,神女应下赌约。

投身凡尘二十七载。

一片真心付诸东流。

可悲。

可叹。

良久,思绪渐渐回笼。

竟像是过了一世那么长。

我垂眸看向指尖,神力尽失。

赌约已生效。

我敛目,轻声叹道。

「我败了。」

13

魔君欲再攻人间。

只是,如今我神力尽失,再无力阻拦。

九重天阙明日便会派兵将我带回,然而,天上一日,人间一年。

我还有些时间。

我想去宗门看看。

算算时日,师尊快回来了。

而且,这一场赌约似乎还并未完全落幕,魔君离开后,我才发现体内竟还隐隐残存几分神力,思来想去,应是那日宗如送我那层层油纸包裹的鸡腿的缘故。

凡间尚有人真心待我。

我便没有输的彻底。

只是。

此后,只有九重天上神女瑶姬。

再无玄天宗大师姐。

……

玄天宗内。

清晨。

后院杂房,一位刚刚因病咽气的少女缓缓睁开了眼。

还未适应这具身体,便有人推搡着我,「快,起床做工了!」

「嗯。」

赶往前院时,旁边两个侍女低声交谈,「听说了吗?大师姐死了。」

「不算死吧,不就是把肉身换给小师妹吗?反正他们修仙者,只要魂不灭就不算真正死。」

「嘘……」

「大长老对外说是大师姐害死小师妹,担心被问责,魂魄逃走下了山,可实际上,祠堂里大师姐的魂牌都碎了……」

即便是外门这些侍女和仆从都知,魂牌碎裂,则代表着真正的死亡。

魂飞魄散。

再无还阳之机。

我听见有人嗤道,「那也是活该!谁让她先害人了?」

「可是……大师姐明明对我们都很好啊,全宗上下只有她一点架子都没有,待谁都和煦,我总觉着大师姐不像是会做出害人之事的人。」

「得了吧,前几日你还说大师姐定是妒忌小师妹天赋出众,受师兄弟们疼爱来着。」

「可是大师姐都死了,你就不能念她些好吗?你过去也没少受大师姐照拂……」

「……」

我加快脚步,将那些议论声甩去了身后。

14

院中。

我与另一名侍女扫着院落,小师弟胤珩则与几名师兄弟在院中练剑。

长剑划破虚空,气势如虹。

小师弟这招剑式,还是我曾教他的。

我收回目光,将视线落于地面,砖石缝隙中生出些杂草。

郁郁葱葱。

却仍是无用的杂草。

快将院子扫完时,小师妹胤沅来了。

大长老最擅用蛊,胤沅借我身体还魂后,体内的穷奇蛊毒也被他用药压制住。

只是。

如今的小师妹顶着大师姐的面孔。

同样的身姿容貌,细看却全不同。

大师姐钟爱素色,衣衫总是浅淡。小师妹却偏爱艳色,昨日着绿裙,今日又换了红裳。

见她过去,小师弟刚巧练完功,顺手将剑扔了过去,「大师姐,帮我磨一下剑……」

话音未落,他才反应过来。

面前的人已经不是大师姐了。

气氛僵持。

小师妹握剑的手微微收紧,又将剑递了回去,低声道,「师兄,抱歉,我不会磨剑。」

「而且……」

「磨剑很疼的。」

她软着语调撒娇,可胤珩的目光却凝在她手上——

那双原本属于大师姐的手,掌心粗糙干裂。

过去,他的剑都是大师姐来磨。

经年累月,磨破的皮肉生出一层又一层的茧。

「师兄?」

胤沅偏头看他,「你怎么了?」

「没事。」

他口中说着无事,却根本不敢看一眼面前大师姐的脸。

「你走吧」,他垂下目光,低声道,「我自己磨剑。」

她是众人宠着的小师妹,自然不会做这些磨剑的累活,只娇声软语地说了两句好听话,「师兄,我回去便学着磨剑好不好?」

「日后你的剑便交给我磨。」

「好……」

院中人都散去,只剩下扫着院子的我,与蹲在磨剑石前的胤珩。

他死死盯着石上的磨痕。

双眼似乎有点红。

顿了好一会,才僵硬地一下下磨着剑。

扫完最后一方地,我准备离开时,却见了宗如。

小童着粗布衣,缓缓走到胤珩面前,偏头看他,不急不缓地问,「小师兄,你怎么自己在磨剑呢?」

「过去不都是大师姐替你磨剑吗,日日不间断。」

说着,他以手捂唇,作出一副惊讶的模样,「抱歉,我忘了,大师姐已经死了。」

「日后,小师兄的剑只能自己磨了。」

「对了,小师兄可知山下近日有个乞儿被野狗咬死了?真可怜,毕竟,不是每个可怜儿都像你我这般好运气,能遇见大师姐的。」

说罢。

他也不去看胤珩的反应,转身缓缓离开。

背脊绷的很直。

直到走出院落很远,才抬起袖口,似乎在脸上蹭了一下。

而另一边,胤珩死死攥着那把我送他的剑,因为用力,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将灰都扫去他身后。

隐约听见身前传来他颤抖的轻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