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有明,南宋钱塘县人,祖上三代都是木匠,因手艺良佳而闻名方圆数十里,三代人又都是忠厚善良之人,故而十里八村谁家有个婚丧嫁娶、翻盖房屋,几乎都会找他家来做木工活。
不仅如此,这方圆数十里内的寺观庙宇中如有房屋修缮,佛像重塑,也都找他家来做。
到了宋有明这一代,他秉承祖训“以诚待人,以信立身,以善行事,以仁待物”继承家业,在三十岁时候便在乡里有了“宋鲁班”的称号。

故而,宋有明虽然比不上富户人家,但也吃喝不愁,衣食无忧。
也是在三十岁这一年,宋有明和妻子生了一子,二人盼他来日能够平安康泰,取《易.泰》中“三阳开泰”之意,为他取名宋三泰,乳名石头。
小石头自幼聪慧,三岁时便已经能够识文断字,到了七八岁时,便能背诵诗文经典。
宋有明因常在庙宇寺观中修葺房屋,偶尔也带着小石头去。文殊寺明空方丈见之,曾说:“此子身生善根,来日必有福报。”
宋有明夫妻二人闻之无不欣慰,又见他聪慧伶俐,爱读书识字,两人便商量莫不如让他做个读书人,以后若是能考取个功名,非但能光耀门楣,也无需再做这些苦力活。
彼时,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宋有明夫妇有此想法实属正常,从此之后,便让小石头开始识文断字,而后送到私塾里请先生教书授课。
但却没有想到就因为小石头读书,却让宋家遭遇大火,宋有才更是因此丧了性命。
一:乐极生悲,登科大喜日突起大火;迫于生计,穷秀才卖牛却被跪拜小石头也是刻苦勤奋,加之聪慧,到了十七岁时,竟然一鸣惊人,中了秀才。
这可是宋家数代以来从未有过的荣光,宋有明夫妇大喜,摆了宴席,唤来亲朋好友,周边乡邻一同庆贺。
可谁未曾想到的是,就在这登科大喜庆贺之日的夜晚,宋家突起大火,一夜之间将宋宅烧了个精光。
乐极生悲,登科大喜日,这一场大火非但将宋宅烧了个精光,宋有明也因为醉酒险些没有逃出来。
等乡亲将宋有明从大火之中救出来时,他已经烧得惨不忍睹。宋三泰连忙请来郎中诊治,只是可惜这烧伤面积太大,虽然抓了药尽力救治,但终究还是没有撑得过百日。
好端端的一场喜事变成了丧事,宋三泰和母亲张氏两人悲痛欲绝,官府派了差人前来勘察,给出的结果是灶上做饭时意外遭火,又因为宋有明是木匠,家里到处都是木材,所以才导致这种大火。
孤儿寡母在众乡亲的帮扶之下安葬了宋有明,之后还要继续生活。
只是此时经过这一场火灾之后,宋家房屋倒塌,财物化为灰烬,孤儿寡母的日子过得可想而知。
好在宋有明生前为人友善,一些受过他恩惠的乡邻帮忙在原来的房屋上修建出来三间瓦房,也算是让母子二人有个容身之所。
等一切收拾妥当后,这一日文殊寺一个小和尚牵来一头黄牛。宋三泰见了之后不由落泪,这黄牛是他父亲前两年买下的,平时出门干活便让这头黄牛拉车。
前几日因去文殊寺修建佛堂,便让这头黄牛拉车载木料过去。后来因听闻宋三泰喜中秀才慌忙赶回,便将这黄牛先留在了文殊寺。
未曾想宋有明这一去就未再回来,直到几日后文殊寺方丈听闻此事后,这才让小和尚牵了牛送回来,又将宋有明的一些工具,和酬金五十两纹银一并给了宋三泰。

宋三泰睹物思人,见到这平时为父亲拉车载料的黄牛不由泪流满面,而这头黄牛左右张望之后未见宋有明,似乎也懂人性,竟然发出“哞哞哞”的哀怨之声。
这几年宋三泰只是读书,父亲在时自然是吃喝不愁,但是父亲走后尚知生活不易。明空老方丈虽然送来了五十两纹银,但未过半年便已所剩无几。
他身无长技,母亲张氏为了贴补家用,只能做些裁剪的粗活来挣点琐碎银两。
虽然过得凄苦了一些,但终究还算能够度日,只盼着有朝一日能够中了进士,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可未曾想到的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张氏因为操劳过度,半年之后又染上了目疾,又过三五月,一双眼睛便失明了。
张氏失明之后,一日晚间不小心跌倒,却又摔断了小腿,终究上了年纪,在床上一躺就是数十日下不来了地。
福不双至,祸不单行。任谁也没有想到宋家能到了今日地步,宋三泰一筹莫展,眼见冬日将近,家里银两已经渐无,粮油米面更是见底,床上老母也需要诊治,他身无长技,该如何度日?
这一晚,他将老母伺候入睡之后,切了些干草到后院之中喂牛,想起这一年来的辛酸,不由得默然流泪,而后望着已经瘦了几圈的黄牛道:“老黄啊,莫要怪我心狠,你自跟了我父亲以来,终日也未让你干过重活。如今我宋家已经沦落至此,来日怕连你都会跟着遭殃,莫不如给你找一家好人家,还能图个饱食。”
黄牛似乎听懂他所说,“哞哞”低沉叫了几声,而后卧在一边默然不动。
第二日,宋三泰领来买牛的,到了牛圈牵出来了黄牛交给了买主,买主给了银两之后牵了牛就往外走去。
宋三泰目送黄牛不由潸然泪下,一是不舍,二是这是他父亲所留,三是此一去不知黄牛是被宰杀还是如何?
眼见黄牛渐渐远去,他才转身准备回去。
谁知就在这时候,突然听闻背后一阵“哞哞哞”“哒哒哒”的声音,他忙回头,便看到大黄牛从远处急奔而至,到了他面前之后,竟然噗通一声跪倒下来,以头撞地三下,而后用脸在宋三泰裤腿上来回蹭了几下。
此时买主也跟着跑了回来,正要指着宋三泰责骂,却见到此情此景,一时猛然惊愕地张口无语。
“对不住,让您白跑一趟,这牛如何也不卖了!”
宋三泰躬身到底给买主道歉,那买主也从未见过这等情形,摇了摇头叹息一声,而后又用力点了点头,张口欲言却又止住,接过银两转身走了。
宋三泰卖牛,黄牛转身跪拜之事不胫而走,乡邻皆说黄牛有灵人有情。
二:为生计,穷秀才重拾旧业当木匠;遇凶人,大黄牛一头撞翻五贼匪然而不管如何传闻,日子总要过。宋三泰有情有义,却当不得钱花。虽然现在是个秀才,但也当不得米下锅,更不能拿秀才这个身份去当铺当钱用。
眼见仓中无粮锅中无米,老母又下不了床,宋三泰一咬牙,不读书了,重拾旧业还做木匠,先把眼前的生计解决,不然一切都是空谈。
张氏知道之后,几番落泪道:“都是为娘拖累了你。”
宋三泰却道:“娘说得哪里话,娘生我养我乃是天大之恩,儿子没有让娘过上好日子才是罪过。书什么时候都可以读,不在早晚。”
张氏闻听之后,只是默然流泪。
宋三泰自幼没有干过什么重活累活,只是见父亲干活之时举重若轻,谈笑风生之间便干净利索地做出件件物事。如今轮到自己亲自操刀,才知道什么叫做“隔行如隔山”。
不几日功夫下来,便浑身筋疲力竭,双手尽是水泡,再反观自己做出来的东西,那是此短彼长,上高下低,左倾右斜。
莫说大件物品,便是桌椅,稍微一用力便轰然散架。
如此一来,虽然有人可怜他,但也不能用他。
母亲张氏叹息道:“儿啊,你父亲在时曾说他跟着你爷爷学了三年才算小成,日后又练五载才能接活,我儿虽然伶俐,但这手艺非一朝一夕能成。”
宋三泰闻言一愣,自言自语道:“十年寒窗无人问,一朝成名天下知。是我小看了这个手艺,原以为只是读书辛苦,没想到都是如此。”
而后突然转头问母亲道:“只是不知有没有什么速成的方法,我宋家三代为木匠,没有什么‘奇淫巧技’留下来吗?”
说罢突然想到一事,连忙跑去屋中翻看,但翻看之后不由大失所望,哪里有什么“奇淫巧技”的秘籍,即便是有也在那把大火之中化为灰烬了。
正当他大失所望时,无意间看到一个黑木盒子,也不知道是被火烧过,还是原本就是如此。宋三泰摇动听闻有声,却打不开,一时觉得好奇,便拿在手中钻研如何打开。
正钻研间,门口突然来了一个小和尚,宋三泰认得是文殊寺的小和尚,上次就是他送牛回来的,便迎了上去问他何事。
小和尚说道:“方丈请您过去一趟,说有事情请您帮忙,不知您有空吗?”
宋三泰当下无事,以为方丈找他做什么活,辞别母亲,便从后院牵了牛装了一些木料与小和尚一同去了。

到了文殊寺后,明空方丈与他聊了片刻,而后带他走进庙宇中指着墙壁上的图问道:“宋公子觉得这些壁画如何?”
宋三泰凝目观看半晌,方才答道:“壁画精良,但有形而无神。”
明空方丈淡然一笑,又问道:“若是让公子执笔,是否能更胜一筹?”
宋三泰聪颖,此刻方知明空方丈是有意接济他,便躬身施礼诚实答道:“小子曾学丹青之道,但对佛家壁画一类能看,却未曾作过。”
明空方丈又是淡然一笑,指着壁画说道:“这壁画的确如公子所说,有形而无神,当初所聘请的画师也是有名之人。然而,你知可道为何?”
宋三泰此时福至心灵,答道:“古语有云‘相由心生,心随境转’,人是如此,所作也是如此。怕是这画师心中无佛,或者是作画之时心顾其它,只刻意于技巧,而没于心境。小子妄自菲薄,不知是否如此?”
明空方丈哈哈大笑,说道:“善哉!善哉!宋公子果然是心生善根,身具佛缘。正是如此,来日你若是有空,便来此处帮庙中作画吧。”
宋三泰迟疑半晌方才点头,又道:“小子可尝试而作。”
明空方丈点点头,临行之际将其送到庙门,将一串菩提子交给宋三泰,见他疑惑,便笑道:“此是寻常之物,戴在身上,可驱蚊避虫。”
宋三泰连声谢过,将菩提子收在怀中,驾车回转。
路途之上,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欣慰,木工活自己怕是一时难以做,但是丹青之道对他来说却是轻车熟路。此后与人作画写书,不也是一个生计之道吗?
怎地前些日子就没有想到这些?
想到此处不由哑然失笑,或许是自己这一段时间太过凌乱,才导致头脑不清。
此时新月初上,天色虽黑,却有些许光亮,宋三泰架了牛车穿林而行,清风徐来,绿云自动,一时间他日苦恼散去不少,不觉间有几分惬意。
道上已无行人,但他自视是读圣贤书,养得一身浩然正气,自来从不行恶事,故而行黑路也不恐惧。而此处距离家中也不过七八里之遥,道路也都熟悉,更是不怕。
谁知正在穿过一片树林时,却猛然听到有女子呼救之声。宋三泰闻听之下猛然一惊,立时拉住黄牛左右张望。
正张望间,却见一个女子慌慌张张急奔而至,一边奔跑一边高声呼喊:“救命!救命!”
而紧随这女子身后有五六个男子,有人手持火把,有人手持钢刀钢叉,一边追赶一边叫骂。
须臾之间,这女子已经到了跟前,见到宋三泰后似是见到救星,也或是跑地太急了,一个踉跄扑倒在地,连声喘息道:“救我,恩公救我!”
宋三泰连忙下车扶起女子,这时那五六个男子也赶到跟前,为首一人横眉怒目、身强力壮,其他人也皆是如此,月光之下面目狰狞可怖,看去像是猎户,又像是山中的强盗。
为首那一人见到宋三泰,哼了一声道:“原来是个书生,你且滚开,莫伤了你。”
宋三泰见这几人狰狞凶恶,心中也是大惊,但他自幼读圣贤书,昔日又总听父母教诲“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便仗着胆子将女子拦在身后面,横身向前道:“尔等要做什么?朗朗乾坤,光天……”
他一个书生何时见过此等情形,一些话语脱口而出之后方知说错了,面前这几人哈哈大笑,指着宋三泰讥笑道:“不光是个书生,还是个迂腐可笑的书生,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还要强做英雄救美。嘿嘿,你道我等要做什么?赶紧滚开,若不然,连你一起打杀了。”
说罢也不等宋三泰回话,为首之人三两步踏上前来,一手抓住他胸襟往一旁一甩,宋三泰便砰然一声撞在一旁树上,额头上鲜血瞬间流出,将胸前衣衫染红了一片。
他书生的倔强脾气上来,此时不惧反生出几分胆气,扶着树站起来身子,指着几人道:“好贼子,尔等不知天不欺良善,地难容凶恶,今日尔等如此作为,莫不怕遭了报应。”
他话还未说完,几人又是一阵大笑。但就在此时,那黄牛突然“哞哞哞”叫了几声,牛头一摇、后蹄子一蹬地嘭的一声将刚刚摔宋三泰之人撞飞了出去。
这一撞,直将这个彪形大汉撞飞了数丈,砸在一株大树上面之后才落将下来,而后这彪形大汉伸手指了指黄牛,话还没有说出,猛然吐出一口鲜血,然后垂下了脑袋,不知是死是活。
剩余几人见状,又惊又怒,纷纷持着钢叉钢刀朝着黄牛劈砍而去。
好一头大黄牛,瞪圆了双目,身子一摇竟然脱了驾车的锁套,而后左冲右突,一时间树林中只听得“哞哞”牛叫,和贼人痛呼之声。
宋三泰颓坐在地,只见这五六人一个个飞了出去,等再定睛观看时,却见大黄牛立在原地兀自“哞哞”作响,只是身上也是鲜血横流,显然是被几人砍中了。
这一场冲撞只是片刻功夫,宋三泰见没了动静,连忙扶起那女子,又套上黄牛驾车逃去,也不知那几人是生是死,只是这一刻也管不了那么多,他一书生更无注意。
宋三泰路遇强人,大黄牛发威撞飞歹人,他虽然救下了这女子,却不知这女子到底是何人,更不知接下来面临一桩更为可怕之事。
三:窃宝物,女子以身相许实非人;新婚夜,菩提镇妖书生放她去宋三泰带着女子慌慌张张回到家中,将事情缘由给母亲说了,母亲听闻之下又惊又喜。
惊得是儿子路遇贼人,喜得是平安归来。
张氏本就心善,又将这女子拉到身边来安慰一番,等女子稳定了心神才翻身拜倒叩谢二人救命之恩。
一番交谈之下,母子二人才知道这女子的来历身世。
女子姓黄,唤作媚娘。一家三口本是去临安投亲,未曾想到路上遇到贼人,父母二人拼了命保护她逃了,现下恐怕是凶多吉少,多半是遭了毒手。
而那伙贼人又对她穷追不舍,若不是遇到宋三泰,恐怕也遭了毒手。
说完之后,黄媚娘泪流满面,宋三泰一时义愤填膺,又心生痛惜。
张氏叹息一声,拉住黄媚娘的手道:“你来日如何打算?”
黄媚娘闻言又是泪流满面,哭声道:“我也不知,如今我孤苦一人,着实不知该去往何处?”
张氏摇摇头道:“姑娘,若是无去处便先在我家留下吧,只是我家中也是凄苦,只怕是委屈了你。”
黄媚娘又跪下拜谢道:“多谢老夫人收留我,我有手有脚,只需要一个安身之所,让我做些什么都行。”
自此,黄媚娘留在宋家。宋三泰是读书人,守礼法,便又将东屋收拾了一下,虽然是破败异常,终究也可遮风挡雨,搬了进去,将自己的房间让与黄媚娘住。
白日里便到寺庙之中作壁画,他虽然未曾作过,但终究是精通丹青之道,又聪慧、心生善根,时常先在庙宇中水磨地上画上数十遍之后再去作画。
如此过了两三个月的功夫,他所作之画越来越精,越来越是神形兼具。无论是寺中和尚,还是来往香客,见到之后无不夸口称赞。
只是这两三个月功夫始终没有见到明空方丈,宋三泰询问之下,方知明空方丈去云游去了。临行之际已经安排了寺中的和尚,将工钱准备好了,又嘱咐寺中和尚,但凡宋三泰有什么需要,能帮的一定要帮。
宋三泰闻听之下不由感恩在心,只是用心将寺中所有壁画作好,来日等明空方丈归来,再当面道谢。
而这两三个月时间,黄媚娘在家中将一切料理的妥妥当当,又将张氏伺候的无微不至,近日来,张氏在她照顾之下竟然可以下地行走。
而黄媚娘又不知从何处讨来的偏方,给张氏治疗目疾,虽然现在还不能复明,但张氏竟然已经能够朦朦胧胧见到光亮。
宋三泰大喜。
白日忙于绘画,晚间回去之后,黄媚娘便已经做好饭菜,吃过后他又去到东屋之中读书。偶尔,黄媚娘过来端茶送水,两人也皆以礼相待。
如此朝夕相处之下,两人都生出情愫。又过两个月左右时间,一日,张氏将两人叫到跟前道:“你二人是患难时相遇,此是上天给的缘分,如今同在一屋檐之下,都知道彼此心意,若是黄姑娘不嫌弃我儿,不嫌弃我家贫贱,你二人结为夫妻如何?也免得以后没个名分,招人闲话。”
说罢又对黄媚娘道:“我已年迈,也不知何日就去了。说话不喜拐弯抹角,故而今日将你二人叫来。若是黄姑娘有什么好的打算,就当老身没说过此事,让我儿准备银两送你去想去之处。”
黄媚娘连忙拜倒,说道:“我已无亲人,这几月来,老夫人待我如女儿一般,我也不懂礼法,所有一切尽数按老夫人安排。”
张氏大喜,宋三泰在一旁反倒有几分羞涩。只是躬身对张氏道:“儿子一切听母亲安排。”
张氏一言挑破两人,立时便找来先生给二人挑选了黄道吉日,准备了三五日功夫,散了喜帖,三日后为二人办婚礼。
三日后,宋家张灯结彩,摆了酒席。虽说是这几年凄苦了些,张氏还是操办了一番。
二人拜了堂,将黄媚娘送进洞房,宋三泰在外与众乡邻敬酒,送走亲朋好友后,这才转身到了洞房。
烛光摇曳之下,黄媚娘美不胜收。二人喝完合卺酒,四目相视,一时无声胜有声。
宋三泰正待说话时,黄媚娘拿出一物放在桌上,宋三泰定睛一看不由笑了,这不是那个焦黑的木盒子吗?
“娘子拿这东西何用?”
黄媚娘笑道:“我见这里面有东西,却无论如何也打不开,故而拿来想让夫君帮我打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何物。”
宋三泰摇头失笑,将木盒子拿到手掌中摇了摇,然后道:“这盒子我也打不开,这盒子似乎是我父亲留下来的,大火之中竟然没有烧掉,也不知道是何物所做,更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
黄媚娘突然笑道:“我倒是有一方法可以尝试,不知道夫君愿意不?”
宋三泰闻言微微一愣,虽不知她为何要打开这盒子,但此时良辰美景却不忍扫她兴致,笑道:“娘子说来看看。”
黄媚娘微微一笑,道:“我这几日打扫房屋,曾见到一本书,书中记载这盒子叫做‘天工盒’,意为天上工匠所制造,寻常人根本难以打开,若要打开,除非所造之人、或是子孙的心头血才可以。”
宋三泰闻言不由一愣,随后啧啧称奇,黄媚娘又道:“此盒应是你先祖所造,所以现在想打开它,只能有你的心头血才可。”
宋三泰听到此处不由微微一愣,眉头皱了皱,望向黄媚娘疑惑问道:“娘子怎么知道如此详细?”
黄媚娘此时摇头叹息一声道:“夫君,既然你如此问我,那我也不瞒你。百余年前,你先祖入山伐木,机缘巧合之下进入一个洞穴,得了一件宝物,便将这宝物带了回去,而后又打造了这个‘天工盒’将其藏入其中。”
宋三泰听得疑惑,还未发问,黄媚娘又道:“只是他不知这个宝物却是我族中用来救人的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此后百年我族一直在寻找此物,只是可惜这‘天工盒’阻断了宝物气息,直至两年前,我父母才发现这宝物的气息,想必是那一场大火烧坏了‘天工盒’的表层,而后便让我前来寻找。”
黄媚娘说到此处,宋三泰后背有些发冷,凝望着黄媚娘张口欲言,却又止住。
黄媚娘又道:“你所想不错,昔日我接近你便是为了找到这个东西,如今已经找到,还望夫君帮我打开它,我好拿回族中完璧归赵。”
宋三泰怔怔半晌,凝望木盒道:“你刚刚说用心头血可以打开?”
黄媚娘点了点头,随后又摇头叹息,说道:“只是可惜,若取夫君心头血,夫君这条命就没了。若是不取夫君心头血,这盒子始终打不开。”
宋三泰闻言一震,哆嗦了一下,望着黄媚娘道:“如此说来,昔日情分皆是虚妄?”
黄媚娘默然,而后摇头又叹息一声:“你我非同类,殊途不可同归。”
宋三泰身躯再是一震,突然摇头苦笑,指着木盒道:“这东西我不知到底是什么,既然它对你如此重要,那你便来取我心头血吧。”
说罢两眼一闭,昂首而立。黄媚娘叹息一声,手指上生出明亮亮指尖,宛若利刃一般,轻轻朝着宋三泰胸口抓去。
就在她手刚刚触碰到宋三泰胸前时,突然之间一道金光迸发而出,黄媚娘尖叫一声登时跌倒在地,五根手指鲜血横流。
宋三泰忙睁开眼,却见那发出金光的正是胸口中那串明空方丈赠送的菩提子。
黄媚娘在这金光之中痛苦不堪,宋三泰见状忙将菩提子收在怀中,以双手护住,黄媚娘此时方才长喘了一口气,但是脸色苍白,扶着地半晌竟然才站起来。
随后苦笑一声:“罢了!”说罢,转身就要离去。
此时,宋三泰却叫了一声:“这东西真的对你至关重要?”
黄媚娘默然点头,宋三泰深吸一口气也说了一声“罢了!”
随后抓起桌上剪刀奋力朝着胸口刺去,紧紧跟着一道鲜血流淌出来,黄媚娘未曾想到他如此作为,惊呼一声愣在当场。
宋三泰苦笑一声拿过盒子将血滴在上面,天工盒应声而开,其中露出金灿灿的一块东西。他看也不看是什么东西,只是将盒子递到黄媚娘手中,说道:“你走吧!”
话音刚落,宋三泰翻身倒地。
黄媚娘登时两道眼泪落下,咬了咬牙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突然回身不忍又望了一眼。
一望之下瞬时惊愕当场,只见那串菩提子在须臾之间宛若种子一般生根发芽,竟然将他刺破的胸口缝合在一起,须臾之后,只见他胸口处像是多了一道菩提纹身。
四:书生气绝下葬日,黄牛撞棺救他命宋三泰新婚之夜气绝身亡,娘子黄媚娘不知所踪。一时间惊动方圆十里,亲朋好友、乡里乡亲都来到宋家中。
张氏一时哭得死去活来,登科大喜日,家中遭遇大火,死了夫君,一把火更是烧了个精光。
好不容易这两年日子好了几分,谁知在儿子洞房花烛夜,却遭此变故,连知道发生什么都不知道。
官府又来了人,仵作检测了一番之后只是摇头叹息,并无外伤,更没有什么中毒迹象,新娘子黄媚娘不知所踪,现在只有将宋三泰先下葬,等日后找到黄媚娘再做定案。
张氏年迈,哭昏了几次,此时已经毫无主张。几个要好的乡邻便帮衬着料理后事,几个长辈老人合计之后,怕张氏伤心便连夜打造了棺木,选好了下葬之地,准备次日就将宋三泰安葬。
至于张氏以后该当如何,所有人只有摇头叹息,叹息她一生凄苦,连遭这种厄运。
翌日上午,众人安置了张氏,一片叹息惋惜之中几人将宋三泰的棺木抬起,正准备向外行去。谁知就在此时,突然从后院传来几声“哞哞哞”之声,紧紧跟着一头黄牛发了疯地从后院冲了出来。
众人大惊,抬棺的几人也惊慌失措四散而开,众人散开后,院落之中只有一棺一牛。
有人知道当年宋三泰卖牛之事,见状也不由暗暗落泪,以为这黄牛通人性,有情有义来送主人最后一程。
谁知此时,只见这黄牛“哞哞哞”仰天叫唤,叫了半晌之后,而后用牛头一下又一下的撞击棺木。
众人见状均愕然,不知黄牛此举何意,但见它如此形状,也无人敢上前。几个年轻壮小伙尝试上前阻拦,却都被黄牛踢退。
如此僵持片刻,黄牛再次“哞哞”两声,牛头用力一撞竟然将棺木撞得四分五裂,其中露出宋三泰尸身。
黄牛再是仰天“哞哞”叫了两声,而后走进宋三泰尸身,低头触碰。就在此时,众目睽睽之下,宋三泰竟然猛然坐起身来,大呼一声“媚娘!”
而后双目圆睁四顾环视,一时不由愕然,众人也不由皆是愕然,无人知发生了何事。
众人正惊愕之间,突然听得院外一声“善哉!善哉!”,都不由转头望去,却见门口处站着一个老僧,众人十之八九都认得他,正是文殊寺中的方丈明空大师。
明空大师含笑而入,走到宋三泰跟前,微微笑道:“一饮一啄,一因一果,天地不欺良善之辈,日月却照清朗之人。”
宋三泰闻言微微一愣,随后爬起身子又跪了下来,叩首道:“多谢大师教诲。”
此时张氏也走了出来,明空方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钵盂,伸手在黄牛头上拍了一拍道:“大黄牛,老僧从你身上取走一物来医治你家主母的目疾,你可愿意?”
黄牛“哞哞”叫了两声,前肢一曲跪在明空方丈面前。
明空方丈微微一笑,将手中的钵盂在黄牛的腹部一扣,手指再一弹,众人只听得一声叮当声响,明空方丈已经将钵盂托在手中,其中是黄灿灿一块似石非石之物。
随后将之交给宋三泰道:“拿去磨了给你母亲涂抹,一日三次,三月后可见光明。”
宋三泰闻言,再次俯身叩头拜谢。
三月之后,张氏得见光明。
这一日,宋三泰再次来到庙宇之中,此时庙中壁画已经完成,收笔之后却见明空方丈正在院中菩提树下远眺。
宋三泰走到跟前想要开口道谢,却不敢打扰,张张口又无言。
这时明空方丈却淡然一笑,指着前方一片云山雾海道:“你可看见了什么?”
宋三泰茫然,明空方丈笑道:“山是山,林是林,雨雾只在一时,日月终照四方。去吧,你所盼之人,也在盼你。”
诸葛说:牛、自来是通人性,既是人类朋友,又帮助人类耕种农田,拉车载货。古时的确有卖牛时,主人被牛跪拜之事。
宋有明世代以木匠为生,到了宋三泰时却想读书成为上品人,却不曾想一波三转历经磨难。也寓意着“隔行如隔山”不仅仅是指的行业,还有其它一些难以言明的东西。
黄媚娘是个“奇”女子,虽然起初欺骗了宋三泰,起始原因却是宋家先祖盗走了她族中至宝,而后还是爱上了宋三泰,到了最后两人在明空方丈为他二人了去昔日因后,还是能够在一起的。
然而不管如何,宋家世代都是“以诚待人,以信立身,以善行事,以仁待物”,此是安身立命之本,故而在宋三泰这一代虽然历经磨难,到最后终究是还是如愿以偿,如明空方丈所说“一饮一啄,一因一果,天地不欺良善之辈,日月却照清朗之人。”
诸葛以为,我辈现在也应如此——“以诚待人,以信立身,以善行事,以仁待物”,不知道您觉得是否有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