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京城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是皇帝赐婚太子周昶与将军府嫡女陆娇娇，两人青梅竹马，乃是一段佳话。
二是太子野外狩猎时意外失踪，数日后，与一女子共骑一乘回了京城，说那女子是他的救命恩人，暂居太子府，奉为了座上宾。
耐人寻味的是，那女子乃是新任太子妃同父异母的姐姐，将军府的庶出小姐。
鄙人不才，正是那庶女，名陆朝朝。
其实，小娘生前总是和我说「凡事不要强出头，活着最大」。
但我不。
我偏不。
我就是要费尽心思往上爬。
我定要这满府的人血债血偿。
1
陆娇娇和周昶大婚的第二天，就急不可耐的来到了我的小院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陆朝朝，你知道的吧，你不过是个客人，太子哥哥不过是可怜你，才让你留在这的。」
「就凭你，也想和我争？你也配？我警告你，不要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你休想获得阿昶的心。」
「你和你那个娘一样，就是个下贱坯子。」
2
呵，她还有脸提我小娘。
我小娘早就死了。
死在了我的六岁生辰那天。
那年，陆娇娇生了场怪病，来了多少大夫都看不好，府里上上下下都急疯了，太子也日日来探病。
最后是一个江湖游医，给了个方子，但是不确定方子是否真的有用，也不确定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游医还特地强调，这方子是解药也是毒药，只需服用一贴，不论是否有用切记不可再次服用，否则可能反而可能会中毒。
不知谁给大夫人出了这个一箭双雕的好主意，夫人命令我小娘日夜贴身照顾陆娇娇，过了病气后再用我小娘试药。
成了，陆娇娇能恢复健康。
不成，左右不过是我小娘一条贱命罢了，夫人也早就想除之而后快了。
这十年里，我午夜梦回，总是能梦见那天的场景。
我生辰日那天，陆娇娇从昏迷中苏醒，府里一片喜气洋洋。
我也很开心，我终于能去见我小娘啦！
之前小娘一直在病着，说怕我过了病气，一直不许我去看她。现在既然陆娇娇身体大好，我小娘的病一定也好了吧。
我找遍了陆娇娇院子里的所有偏房，都没有看见小娘的身影。
还是从下人们的闲言碎语中拼凑出了小娘的结局。
她们说大夫人实在好奇这方子用上两副会有什么后果，就在我小娘病好后，又给我小娘灌了一碗药。
他们说小娘死相恐怖，七窍流血。
他们还说，还好早早裹了席子丢去了城外的荒林，不然还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传染病。
我去了城外的荒林，一场大雨将所有痕迹冲刷得干干净净。
我什么都没有看见，我想，这场雨也是小娘在保护我吧。真的亲眼看见小娘的尸首被野狼野狗撕咬的模样，我怕是会直接疯掉。
我在大雨里哭到晕厥，再次醒来后对着天地给娘磕了三个头。
我告诉自己，我不可以忘，我要压制住自己忘记痛苦的本能，永远不要忘记今天的仇恨和痛苦。
3
见我晃神，陆娇娇的怒气更甚。
她用长长的护甲挑起我的下巴，朱红的嘴唇勾起。
「怎么，跟了太子几天胆子就肥了？忘记以前在将军府低声下气的样子了？」
此话一出，她身边从将军府出来的下人都发出讥笑。
你看，跟对主子多重要，主子受宠，连带着身边的下人也可以趾高气昂。
这帮人从前就可以随意践踏我和小娘，现在更是。
陆娇娇身边的大丫鬟翠果一把把我从软榻上拽下，逼迫我跪在陆娇娇的跟前。
「小姐，不对，现在应该得改口叫太子妃了，奴婢看这个贱人似是一点儿也不尊重太子妃，太子妃得好好教训教训她才是！」
我抬起头，看向陆娇娇。
我的眼神太过冷峻，她显然有点慌，只能再度弯下腰，装模做样的用她那高高在上的眼神看着我。
「陆朝朝，我看太子哥哥对你也不怎么上心，你这院子也太清贫了，什么也没有。不似我那里，雕栏玉砌、金碧辉煌，珍宝琳琅满目，连熏香都是太子哥哥特特从西域寻来给我的。」
「你永远也想象不到，阿昶是多么的宠爱我。」
4
我冷笑，这么些年，翻来覆去就是这些话。
小娘走后，我越发沉默恭敬小心谨慎。
陆娇娇心情好时，会来我的小院耀武扬威地炫耀一番。
「这是太子哥哥送给我的东海进贡的夜明珠，也给你这低贱的丫头见见世面。」
「今天春日宴上，太子哥哥说我人比花娇，是京城最最好看的女子。」
「今天我和太子哥哥去放风筝，太子哥哥说我同京中那些个贵女都不一样，她们是菟丝花，只能攀附旁人。他说我是将门虎女，最是有活力，他就喜欢我这般如太阳温暖耀眼的样子。」
陆娇娇心情不好时，更是会来我的房里折磨我。
若是太子殿下多看了别人两眼，她就会用她养尊处优的纤纤玉手掐我的眼皮、用蜡烛熏我的眼睛。
太子殿下同别的贵女多说了两句话，她就会用力扇我巴掌，用竹枷夹我的舌头。
太子殿下若是动手扶了别人一下，她就会用针刺入我的甲缝，再折断我的手。
每次伤口还没结痂又会添上新的伤痕，每次我都觉得我撑不下去了。
小娘，我好疼，真的好疼。
但是我从来不哭。我沉默地站在她的跟前，承受她的虐打咒骂。我绝对不要在她面前留下一滴眼泪，我太了解她了，我知道一旦我暴露出我的脆弱，只会更加刺激她嗜血的神经。只有毫无反应，她才会逐渐失去兴趣。
折磨我时她总是又哭又笑，神情癫狂。
「太子哥哥说过，他这辈子只会有我一个女人，只有我才能为他生儿育女。」
「我的儿子一出生，就会是这天下最尊贵的男子，女儿，就会是尊贵的长公主。」
这些话，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5
我抬头直视陆娇娇的眼睛，声音平静而坚定，甚至还带了几分笑意。
「你得意什么？虚张声势说这么多，周昶不还是接我进府了？你等着，这只会是个开始。」
陆娇娇愣住了，她没想到一向低眉顺眼的我会这么直接地攻击她的痛点。
她的脸瞬间变得煞白，然后涨得通红。
「贱人，你敢这么说我！？」
她抬手，一巴掌向我扇来。
我心里盘算着时候差不多了，就把脸迎了上去。
陆娇娇也没料到我的举动，这时想再收手已经来不及了。
清脆的巴掌声和周昶焦急的怒吼同时响起。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周昶冲进来的时候，陆娇娇的巴掌刚好落在我脸上，留下五个鲜红的指印。
陆娇娇也慌了神，她没想到周昶会突然出现。
周昶将我护在身后，冷声开口：「陆娇娇，本太子让你来本殿下的东宫是让你欺负人的？」
陆娇娇连忙装作委屈的样子：「不是的，太子哥哥，是朝朝姐姐先言语冒犯我的！」
周昶将我拉到跟前，用手帕给我擦脸「疼吗？」
我的眼中蓄满了泪水，要落不落，但最终只是噙着泪摇了摇头。
周昶叹了口气，眼里隐隐有着失望「陆娇娇，你什么时候能改改你的脾气？本太子带陆姑娘回府只是想好好感谢她的救命之恩，你倒好，反倒恩将仇报！」
「我没想到你现在竟是变成了这样！？」
陆娇娇眼泪已经流出来了。
「太子哥哥，以前你都说我率性直爽，你最是喜欢，怎么朝朝姐姐一来，活泼开朗就变成脾气大了？」
「太子哥哥，我也是为了你着想啊，这个贱人就是个骗子！不然为什么你出事的时候她正好在你身边！你不要轻易相信他！」
周昶打断她的话，「休得胡言，你不要这般空口白牙平白污蔑朝朝，确实是她与危难中救了我。」
见陆娇娇不依不挠，周昶也动了气「来人，将太子妃送回屋内，禁足半月。」
6
陆娇娇气急反笑，但个中缘由实在是难以启齿。
这个蠢货倒也不是突然开窍才发现了其中的奥秘，实在是给太子下催情药这招原就是她的主意，想要生米煮成熟饭，增加成为太子妃的筹码。
只是被我一招狸猫换太子，捷足先登，抢先与太子有了肌肤之亲，这才进了太子府。
这么说来，这声贱人，倒也是没有骂错。
7
可到底还是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在，说是禁足，陆娇娇那边一说生病，周昶就慌了神，生怕她像十年前那样，陷入昏迷。
源源不断的补品如流水般送入陆娇娇的小院，而周昶公务再是繁忙，也会抽空前去陪伴她。
我的小院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成了这个府里被人遗忘的角落。
唯一热闹的就是从隔壁传来的陆娇娇娇俏的笑声。
屋里的丫鬟彩环是个实心眼的，她总是止不住叹气。
「姑娘，太子殿下好像真把你忘了。」
「姑娘，日子本就难过，没了太子殿下的关照，这府里的人最是会见风使舵、捧高踩低的，你以后可怎么办？」
我倒是不着急的样子。
其实，我在等，等那方子起效。
一月后，我的月事迟迟未至。我知道，时候到了。
8
我让婢女传话给太子，就说我实在无颜面再呆在府里，这就收拾东西离开，想要最后见太子一面好好告别，就约在荷花池的水榭，我会一直在那里等他。
没过多久，陆娇娇如我所愿般出现了。整个太子府都受陆娇娇的掌控，我和丫鬟说话时又没有避着旁人，消息自然很快就能传到她的耳朵里去。
「陆朝朝，你又在耍什么花样？」陆娇娇盛气凌人的样子，倒是看不出一点病气。
「罢了，不管你想耍什么花样，我都不会让你得逞的。」陆娇娇冷哼一声。
我俯身在陆娇娇的耳边低语：「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怀孕了。」
我讥讽地笑了起来：「你和你那个娘可真是有缘分啊，虽是大夫人，却永远被人捷足先登，怎么都生不出长子。」
陆娇娇脸色大变，怒骂道：「还在肚子里那就是块死肉，你得意的也太早了，我倒是要看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生下来!」
我倚着水榭的栏杆，挑衅地看向她，「还都栽在同一对母子身上，你们还一口一个贱人的叫着，那你们岂不是连贱人都不如？真丢人啊。」
陆娇娇面色铁青，彻底疯狂，一手把我推向荷花池。
我淡淡一笑，任由她将我推下。
远处一个身影匆匆奔来。那身明黄的锦袍，可不正是我们的太子殿下？
最后的视线就是我们养尊处优的太子殿下焦急跳下荷花池的身影。
秋冬的湖水如冰般刺骨，身上的衣服被冷水浸透，沉甸甸的，将我一点点往下拽。
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住了，我能感受到生命力一点点的流失，我有点后悔了，这招苦肉计实在有点危险。
还好周昶还算给力，在我晕死过去之前把我捞上了岸。
恍惚中，我好像听见他的怒吼。
「来人啊！快去请太医！」
「任由主子掉进湖里，你们都是死人吗！」
上位者最会的，就是迁怒。
就算是亲眼所见陆娇娇将我推下湖水，他也是半点不提一句他的陆娇娇。
下人们赶紧跪了一地。
此时，彩环突然尖叫了一声：「血！姑娘的裙摆上都是血！」
随着彩环的尖叫，小腹处冰冷尖锐的痛感弥漫全身。
我彻底痛晕了过去。
9
我再次醒来，是被怒吼声吵醒的。
「你们都是怎么照顾主子的！一群废物！主子怀孕了都没人能发现吗？！」
我在心里冷笑，他自己怕都是忘了，我只是个暂居在府里的救命恩人，哪里是什么正儿八经的主子。
「一群庸医！庸医！我要你们都给本太子的孩儿陪葬！」
虽与我倒也没有那么深厚的感情，但到底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不可能不在意的。
听他越说越不像话了，我赶紧拽了拽他的袖口。
「殿下.」
「此事怪不得她们，是我没有这个福气。」
周昶动作一滞，愧疚地看向我：「没事的没事的，朝朝，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朝朝。
朝朝、娇娇，念起来多像啊，真恶心。
「殿下，其实，本来约您在荷花池，就是想向您辞别的。」
「我发觉自己可能怀孕了，我知道殿下您和妹妹情投意合，你我之间本就是意外，我不想成为你们之间的隔阂。
我拽着周昶的袖口，轻轻摇晃。
「现在孩子也没了，让我离开吧，好不好？」
周昶猛地站起来，几乎怨恨地盯着我：「陆朝朝！你是不是没有心！你我之间只有意外吗？怎么能说出这种话的？！你心里，是不是一点都没有本太子？」
说完拂袖而去。
10
彩环担心得不行，「姑娘，你真的要离开吗？我看太子殿下对你也不是毫无情意，你给太子殿下服个软吧，他还是心疼你的。」
我心想，傻丫头，这才哪到哪，陆娇娇还是那风光无限的太子妃，我怎么会舍得就这样离开。
现在不过是一些以退为进、欲擒故纵的小手段罢了。
我们的太子殿下，一贯是天之骄子，自小顺风顺水长大，哪里受到过什么忤逆。
有时候一点不在意、一点冷落，他才能注意到你，挽留你。
果然，当天册封的旨意就下来了，我被封为太子良娣。
下次刺激陆娇娇的时候，也算是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了。
11
我白日里竭力表现出一副正常的样子。
直到夜深人静时。
细碎的哭声让黑夜中的身影一僵。
周昶点亮了烛火，就看见我如受伤的小兽一般，身着单衣，环抱着双腿，缩在床头，惨白的脸上都是泪痕。
我抬头看见是他，手忙脚乱擦去泪水，勉强挤出笑容：「这么晚了，太子殿下怎么过来了。」
周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走近，伸手揽我入怀，一下一下轻拍着我的背，像哄小孩一样「没事的，没事的，朝朝，不想笑就别笑了，哭出来吧，哭出声来..」
在他的安慰下，我的情绪彻底崩溃。
我放任自己尽情宣泄我的情绪。
「为什么？为什么她就是不肯放过我？太子殿下，你知道的，我真的无意和她争宠，我可以离开的，我只想保住我的孩子！」
「为什么她可以这么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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