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我来嫁。”
我的夫君逃婚了,天界最帅气的二殿下便代替他的弟弟,入赘到了魔界做我夫君。
他表面看着是小白兔,实际上内里狼得一匹,我真真是受不住这样的妖孽。
1
熬孟婆汤是个技术活,孟婆的人选不能太随便,故而我在万千人海中选中了苗豆,那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结果。
因为她。
长得像我妹。
我将一张调令塞在嬴舒手上,眨眼放秋波,“签嘛签嘛,求求了。”
嬴舒看着我,无可奈何,将要在苗豆的名字上画押。风风火火闯进一个人。
“王上我……”
下一瞬他看见我,径直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倒了回去,转身,怒:“说好的禁止办公室恋情呢!”
嬴舒坐怀不乱,稳如泰山,“是你们魔尊陛下单方面潜规则的我。”
他冰清玉洁地道:“并且我成功抵住了诱惑。”
于是银寻就将愤愤的目光单瞅着我,仿佛我玷污了他们王上高贵的人格。
我将露出的大腿盖好,滑到酥肩下的衣领拉好,从嬴舒面前的案板上爬起来,站好。
我肃正我贤良我淑德。
嬴舒放心了,温和转向他的黑无常大人,“你方才想说什么?”
温润的眸子泛波,潋滟把他看着,笑了一笑。
方才我那样横陈案前,银寻都不曾面红耳赤,此刻面红耳赤,登时道:“我……我忘了,不过王上我觉得我可能是想你了。”
嬴舒收下了他的想念,将他送出门。
银寻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一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的,估计这一回脑子的空白,最起码能维持三天以上。
可怜的银龙崽子。
我问:“你知道他来是为什么?”
不出所料,嬴舒道:“知道,我就是不想让他说,怪烦的。”
我点点头。
继而他把签好的调令拍给我,指指案台,“原样躺回去。”
“?”
“因为我要开始亲你了。”
……
这个事情告诉我们,有些人表面看着是小白兔,实际上内里狼得一匹。
关于这一点,所有跟嬴舒接触过的人中,属我认识得最贴切,我入坑最早,跌得最惨。
没办法,谁叫我喜欢他呢?
2
父王一直说,大丫头蛋子是他的骄傲,那个虎虎的熊劲儿,随他。
他堂堂一个魔尊,不开口则以,一开口就是满嘴大碴子味的方言我也就不说什么了,我就问我哪里虎了。
我穿一身新鲜虎皮小短裙,手持我魔界特有武器大钢叉,往他身前转个圈儿,“我不淑女吗爹?”
父王直捂眼,“闺女啊,你跟‘淑女’这俩字一个都不挨着,你这一身,颇像大师兄和二师兄的结合体,爹求你去把礼服穿了吧。”
礼服是现做的,为我成亲做的准备,不说别的,只那一套流霞朱缨凤凰衣就做了两个月。
两个月间,我每天都要早起,笔直地站在那里给裁缝量体,不能动不能跳不能翻跟头不能拿刀砍人,生命虚度得十分没有意义,跟个雕像没什么两样。
我灵机一动,用幻冰之术按照自己一比一变了个雕像出来,解脱了自己,蹲在一旁瞧个热闹。
我爹来了,同蹲。
我爹看着那一套大红嫁衣,泛滥开了他的少女心,“好美啊。”
我点点头,嗯嗯美,就是穿着累。
我爹开始憧憬,“我大丫头的婚礼,须得风光连绵,排场六界第一大,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那么大,到时候为父牵着你的手送你,你务必记着走得慢一些,照顾下为父年迈的腿脚,还有你妹妹,她得给你做伴娘。”
我敷衍点着头,心里想的是一会儿去哪个海里捉鳖来得畅快些。
裁缝一声唤打断了我的遐想,“新郎呢,新郎的礼服最好能配套做一下,叫新郎出来量体。”
我爹:“新郎还没影儿。”
我:“嗯!”
裁缝脸上的神情五彩缤纷,“那你们还轰轰烈烈搞婚礼,这不扯捏吗?”
说着就要走,我爹笃定拦着他,“新郎马上就有了。”
我道:“嗯!”
裁缝加速度跑了。
他肯定觉得我们父女俩有病。
其实没有,新郎真的说有就能有——仙魔两界要联姻这回事,是天帝老儿先开的口。
鬼王楼湛私自豢养百万鬼雄兵,叛出天界。
天界无力招架,向魔界求援,天帝老儿说得委婉,酸话说了一大通,中心思想在我看来就一个——我可以在他众多的儿子中,挑一个,带走。
3
我记得那天天气极好。
我盛装站在南天门。
云腾雾霭,仙气缭绕,来迎的仙众个个飘渺凌云端,雪衣随风招摇。
与我及身后魔族身上厚重的黑红礼服形成鲜明的对比。
当先一个老头儿,脑门上顶了个星星,看起来相当正派,又有十足的傲气。
我晓得他们天族一向看不惯我们魔族,认为我们粗鄙狂暴血腥,是未开化的野蛮人。
此次又不得不低头求助,因此感觉很是憋屈。
寒暄过后,太白金星道:“陛下已经在凌霄殿久候,请公主殿下这就随我去吧。”
说着就要带我飞。
是不是就想炫耀自己能上天。
我一把将他从半空薅下来,笑道:“着什么急,我还没来过你们天界,打眼一看天宫景观甚美,不如咱们接个地气,您老带我走上去,顺便参观参观?”
“啊?这不好吧?陛下还在等着呢。”
“那就先委屈他等着呗。”我道。
下马威谁不会给,当我魔族是吃素的吗?
笑话,我无肉不欢。
太白老头被我半胁迫着走。
途径楼台阙宇,隐秘花园,流水小桥……等等,隐秘花园?
我倒了回去。
但见花园里枝叶繁茂一棵树,树前一青一紫两个身影。
一个是男的,另一个也是男的。
当着我魔族百来双眼,仙族百来双眼。
紫色身影对青色身影道:“嬴舒,几千年来我和你不分你我,如此深厚的情分,你当真要在今日做个了断吗?”
叫嬴舒的青衣仙人还未答言,站在我身边的太白忽然怪叫一声,手抖如筛糠,颤巍巍就指向了青衣仙人,“二殿下!”
“下下下下……”这声惨叫在空旷天宫无限回荡,而周围鸦雀无声,场面尴尬。
好刺激呀。
两个仙人才发现树前来了人,紫色的那位带了个黄金面具,看不清面容,嗓音倒是好听,低沉如古弦,他视周围一干人若无物,只看着嬴舒,轻笑道:“你我之间即便是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你就是想断,也断不了的。”
说完就飞速化为一股紫烟,消失得猝不及防。
只留嬴舒站在原地,烟雨青色衣衫浸在皑皑如雾的仙气里,长身玉立,面对脸已然堪比猪肝的太白,他神色自若,意态悠闲。
我算是真正看清他的长相,不得不承认十分心动,那皙白雪肤上一双翠羽眉,眉下一双幽深点漆眸,兀自含了一抹恬淡温柔在里头,目光翩然擦过,似有银月清晖落了我一脸。
我听太白老头唤他“殿下”,想必他也是天帝的儿子之一,若是没有我先撞见他跟那紫衣仙人这一出,我该对他见色起意,意惹情牵,牵手成功。
可惜了的。
怎么感觉此番天宫一行,算是白来了呢?
我顿时有些恹恹提不起兴致。
到了九霄宝殿,见了天帝老儿,敷衍过几个流程,终于到了最后重要环节。
天帝老儿屏住呼吸。
我身后几位魔族长老屏住呼吸。
都齐齐拿眼角余光要看不看地看着我。
我拖曳着费事的礼服,受累在一队十人几行里来回走过,诸位天族殿下都面带屈辱,恐怕是生平没被人像挑白菜似地挑拣过。
更何况是被一个魔女挑拣。
恨不得人人自杀泄愤。
只有先前见过的嬴舒,站在队伍末尾,还是用古井无波且柔软的目光静静与我对视,不卑不亢。
真奇怪,他明明看着那么瘦弱,与你对视的时候,却总让你感觉你是在被他宠爱着的,故而你就会不好意思,低头,羞愧,感觉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什么,不等他开口,你就想主动都说。
我后来跟他好了,没少吃他这个眼神上的亏。
不过那也是后来了,我当下倒是很好意思,敲着手中合欢如意扇,流水般走过了嬴舒,末了指定了天族十二殿下玺越。
不为别的,因为玺越的眉眼,跟嬴舒挺像。
而后我便大手一挥,回家坐等小哥哥上门,入赘我魔族。
4
我父王说天族人体格子都弱,不抗造,让我等人家小殿下来了,莫要太嚣张。
并且让银寻扒拉我床头几副头骨收藏,叫扔出去。
小骷髅们都是我的命,陪我度过了多少失眠的床上时光,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抱枕了,是故我抱着我的小骷髅,死命往墙角里缩。
银寻作为我从小捡回来养大的小妖龙,丝毫没有主仆道德,抠着骷髅的眼眶子与我拉扯,“亲,你撒手了好不好?回头你那天界的小白脸夫君来了,再把人吓着。”
我道不好,“我柜子里还收着几头狰狞兽头标本呢,若是他连这份胆量都没有,也就配不上我这么英勇神武的魔界公主。”
话音落,一只纤白玉手搭在骷髅上,我与银寻齐齐抬头,看见嬴舒披一件素白羽衣,周身沐浴日光,光亮如神祇,他柔和看着我,“公主所言有理。”
我面上无动于衷,心里却“哇”了一声。
银寻他心眼就没我这么尖,当场“哇”了出来,“哇,极品小白脸。”
由此可见银寻与苗豆,活该他娘的是一对,都遇到美人就词穷,不知道怎么夸,只好直抒人家脸白。
我抖抖衣裳下了床,望一眼他身后殿外来“送亲”的天界中人,个个束手束脚,活像和尚进了妖精窝儿,我拉过嬴舒到一旁,小声问:“你怎的来了?”
他朝我舒朗一笑,用同样的小声回我道:“我无家可归了,公主殿下收留我吗?”
通过他轻描淡写一番述,我大体明白了事情原委,原来他与那紫衣男子在树后幽会被太白老头撞破,天帝知道遮掩不过,挡着我面不好发作,宴后立时将嬴舒关进了天牢,逼问他另外的那个人是谁。
嬴舒不肯说。
恰好玺越被我选中,正搁家里闹自杀不愿来,他本是天后平日里最娇惯的小儿子,天后心疼得不行,在可能诅咒了我百八十遍以后,不知道怎么想的,就做主瞒着天帝,将嬴舒偷梁换柱,给我送来了。
她是不是以为我是个瞎的?
我嗤笑一声,头发长见识短的败家老娘们儿,仙魔两族联姻你当闹着玩呢,此刻天帝不定在家怎么跳脚。
嬴舒也道:“仙魔联姻岂是儿戏,在下知道公主殿下喜欢的是我十二弟,若是不忿天后做下这等欺瞒事,置魔族于为难境地,公主不必顾忌在下,想怎么办就怎么办便是。”
我道:“那你要如何自处?”
看得出来他在天宫不受宠,天界尚白,太白一个品阶比他低上许多的老仙都一身隆重琉璃白官服,他却随意青衣蔽体,一点坠饰也无。
而且他喜好还独特,在天界那些迂腐执顽的人眼中,已然是容他不下,我若是不要他,再代表魔界将他退回去,天界往后可会有他立身之地?
嬴舒看出我的犹豫,道:“说来不怕你笑话,我母亲出身卑微,只是我父帝最不起眼的一个侍妃,连带我也是微不足道,但是蜉蝣尚且有自己的苟活之法,何况我这么大一个人,公主不必顾忌我,我不想你吃了这个哑巴亏。”
苟活……
他这样一个美好的人,竟用“苟活”形容自己,我这么善良的人不能忍。
再有,我看着他的脸,诚恳道:“其实我不亏。”
这个糟心事解决起来,无非我点头认个栽。
我对我父王说我在天宫一时瓢了嘴,其实起初看好的就是二殿下嬴舒,不小心说成了十二殿下。
我父王开始还略有怀疑,嬴舒亮相与他见了礼,我父王心服口服,“对上了,是我闺女这个就爱看脸的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我明显地看见天界来的人松了口气,后来他们解脱一般地走了,留下嬴舒。
而嬴舒面对我满寝宫骷髅架子抱枕血蝙蝠挂件,熟视无睹,只从容向我一揖,“对不住,让公主殿下受委屈了。”
我摇摇手,“不不不,要说委屈也是你受委屈,是我先对不住你。”若是没有我兴起拉着太白逛天宫,他也不能落得这么难堪。
银寻说他横行魔界多年,没见过像我和嬴舒这么客气的两口子,一见面就互相道歉,“没有立时将他扑倒在床上玩耍,而是坚守住了自己,公主我觉得你成长了。”
我哀伤,且哀伤,我道:“你不懂,他不喜欢我。”
银寻一摆手:“那不可能,只要你不开口说话,你这个姿色一般人还是很能唬得住的。”
我再道:“他不喜欢女的。”
银寻愣了一愣,反应过来,然后后退一步抱紧了自己。
事后他安慰我,“别灰心,就算他对你没有那方面的意思,你不开心了仍旧可以将他扑倒,暖个床也是好的。”
我慈祥一笑,将他踹飞了出去。
5
嬴舒来了我魔宫以后,我甚少跟他见面,总觉得他刨开周身自带的仙气不讲,内里也是个书卷气绕身的斯文人,日常生活是松下饮茶,闲敲棋子落灯花,不该与我等野蛮人胡搅蛮缠。
他心理上已经受了委屈,物质上我得满足他,所以整日叫银寻往他院子里搬棋盘搬华灯,花也有,松也不能少。
买卖不成仁义在,我真是个仁义的好姬友。
直到我妹虞溪求学归来,嚷着要去看她新来的姐夫,不顾我的婉拒,拖着我雄赳赳气昂昂跨进嬴舒的房。
我妹吓了一跳。
我也吓了一跳。
小院不大,布置得精致典雅,在我魔族酷爱拿兽干人干各种干装点房屋的粗野之地,能开辟出这么一块地方来,可见银寻是费了心思的。
我忽然想起来,他伺候我都没这么用过心。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小桥流水假山外,横架了一杆长木,旁边一应锯子锤子凿子俱全,一美男袖子高挽,站在横木旁,手底下按着个刨子,正专心致志推木头,一来一回,一来一回,一来一回回。
地下煞风景的木花飘得到处都是。
这是个什么情况,说好的闲敲棋子落灯花呢?
花呢?
哦,花也有,假山旁边还堆了个雪人……雪魔……雪兽……雪怪,总之看不出是什么品种,活脱脱一四不像,它以奇异的姿势倔强站在那里,头顶绿叶做成的帽,鬓边别了老大一簇花,眼睛是两行黑棋子。
嬴舒看我看雪人看得认真,贴心放下手里的活,道:“这是在下堆得的公主你,像吧?”
震惊我全家。
“太客气了,”我妹道:“我姐化出原身来,比这难看多了。”
嬴舒闻言莞尔一笑,我妹“哇”了一下,拉着我道,“他们天界恁的敞亮,陪嫁个木匠都这么小白脸,我姐夫得好看成什么样,在哪呢?快叫我见见!”
我按住躁动的她,将她的脸掰向嬴舒。
虞溪:“????”
她一张娃娃圆脸,顶着满脑门问号,继而毫无预兆要将嬴舒扑倒,“有个性真实不做作,我喜欢!姐!”
我道:“诶。”
“你这个夫君我要了。”
我道:“行。”
虞溪喜滋滋上前,要挽走嬴舒,“走走走,约会,我带你去看我多年珍藏的蝙蝠干老鼠干,比我姐的还要丰富,我姐说了,将来她的宝贝也是我的,都给我……”
她碎碎念碎碎念,嬴舒插空回头看我,温文地道:“虞荼,你不准备争取一下我吗?”
我将他拉到一旁,“你多体谅,我妹她就这样,喜欢个什么都是三刻钟热血,新鲜劲过了就好了,嘴上说着喜欢,其实她小孩子家家,毛还没长齐,懂得什么是喜欢。”
“你若是逆着她,她反倒要和你过不去,你受累,打个配合,我回头单独谢你。”
他道:“她不懂我懂,我另有喜欢的人,又不喜欢她,怎么能如此随便。”
“我知道。”我心肝直抽抽,那个紫衣仙人嘛,我有什么不知道的。
“你知道?”他反倒诧异,看着我,眼中绽放了欣喜,“那你……”
这时我妹在旁吱哇乱叫,“你们说完了没有,叱干峡打怪兽,去不去去不去?”说着上前拉住嬴舒的手。
嬴舒回头看我。
我对嬴舒摊手,“你看,三刻钟热血吧?方才还要给你展示……”
嬴舒蓦然拉住了我的手,“去不去?”
我第一反应是一挣,随即干笑两声,来掩饰当下的尴尬,这个表现,怎么像没见过男人似的,忒给我父王丢人,当即又抓起他手反握回去,输什么不能输架势,“去!”
不经意回头,看见银寻头顶冒烟站在原地,抱着手臂瞪我,“女人你不讲信用!说好的把溪溪内定给我的呢?”
我一拍脑门,把这个事忘了。
银寻跟虞溪自小一起长大,生出些别样情愫也无可厚非,虞溪外出求学,最难过的不是我爹,而是银寻。
我至今还记得他那日送我妹离家的情景,他比我爹还像个爹,拉着虞溪鼻涕一把泪一把,就差掏出个心肝给她带着去,千叮咛万嘱咐我妹,在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别喝凉水别饿肚子,别跟外面的野男人说话。
最后还是我将他拖了回家,并且许他,等我妹学成归来,就帮着你追她。
嬴舒一来,我便将此事忘了。
我歉意看着银寻,爱心泛滥,将剩下一只手递过去,“我这只手要不给你?”
话音刚落,嬴舒将我这只手也一并握了过去,我俩现下是手拉着手面对着面,我瞟一眼园中半成品的木头,害怕他一时兴起要跟我转圈学熊瞎子跳舞。
幸而他没有,他只是低头看着我,“你手凉,我帮你焐焐。”
我面上镇定,内心狂喜,甚至想放一场烟花。
不为别的,从小到大,没有哪个男人对我说这么贴心的话,从、来、没、有!!!
他们都敬畏看着我,和我手里的大钢叉,说公主你真孔武有力。
我被嬴舒温软得不像话的目光包围着,心想让我死了吧,我管他喜欢谁,我要追他。
虞溪见嬴舒撒开了自己,转而全身心握住了我,对此没有什么想法,栽栽愣愣去找武器,一会儿好去打怪兽。
银寻被我俩这一出学习到了,兴冲冲跑到虞溪跟前,“你手冷不?我帮你焐焐。”
被虞溪一个大火球子,将白毛燎成了灰毛。
银寻老实了。
6
叱干峡顾名思义,是个峡谷,其中丛林茂密,迷雾重重,易进难出,自来便是我魔族中人打怪兽锻炼自己的地方。
银寻在前打头,虞溪跟在他身后,我跟嬴舒并肩走在最后,我边走边拍着他的手,“别害怕,进来了就没什么退路了,能不能活着出去,全看命好不好。”
嬴舒含蓄点点头。
我朝他一咧嘴,是的,我们魔族就这么天然地喜欢刺激。
不过我道:“我会保护你的。”
说什么来什么,突然从枯草丛里蹿出一怪兽,多么好的英雄救美时机,我嘿哈一声正要上前,就见嬴舒轻飘飘一抬手。
怪兽在我面前碎成了渣渣。
我:“……”
我妹和银寻:“……”
嬴舒在我们三个注目礼下,腼腆一笑,“我是不是过分了?那我下次注意点。”
虞溪郑重跨前一步,“对不起大哥,我刚才说喜欢你都是童言无忌,你还是我姐的,祝你俩幸福!”
确认过眼神,大哥是她要不起的人。
我半天找回自己声音,“巧合,刚才一定是巧合,一定是这只兽等级太低了,你待会还是站到我后头,免得被其他厉害的怪兽叼走。”
嬴舒微笑道:“公主殿下说得是。”
虞溪看不过去,扭头戳穿我,“哥哥不要听她讲,这里除了镇压过一只穷奇,其他怪兽大多数都很低级,随便打打就成,能碰上大凶兽这么好运气的时候不多,最要紧的是路难走,且峡谷深处通向幽冥炼狱,你好好跟着我们,若是在此迷了路,除非是魔界中人,否则至死走不出去的。”
我成功感觉嬴舒握住我的手紧了紧,“原来便是这里通向幽冥。”
“是呀,不然你们天族何以巴巴要跟我们交好。”我妹直白,成功将嬴舒说得低下了头,我要提醒她一句,传来一声兽吼。
“有大兽大兽!”我妹原地一个起跳,“你们都不要跟我抢,是我的是我的。”眨眼之间已经略出几丈远,银寻二话不说紧接着跟上。
我将步子放缓,看他们消失在了雾里,偏头对嬴舒解释道:“这臭小子喜欢我妹,给他个机会。”
嬴舒点点头,拨开一片挡路的树枝,我盯着他消瘦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此刻也就剩我和他两个了,我无端地有些紧张。
没话找话,“嬴舒,你方才在院里子锯木头,是要做什么?”
他转身,“送你的礼物。”
我顿时想到那个以我为原形创作的雪人,不由倒退三步,“不了不了,我不大喜欢木雕艺术品。”
他笑,“我是要送你张床。”
“……”
再说一遍,送我张什么?
他丝毫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十分坦然道:“上次看你骷髅太多,将你床都堆满了,我想你睡觉定然觉得挤,所以决定送你一张大一点的床。”
我干巴巴地道:“你会的还挺多。”
我又道:“你晓不晓得,在我们魔界,床这东西是个情趣,只有夫妻间可以互相送?”
他怔了一下,婉转地道:“原来如此。”
他道:“那还是送了吧。”
我心里的烟花恨不能换成二踢脚,再这么发展下去我就要误会他也喜欢我了。
我刚要叫他停止散发魅力,忽而一凛,手里的大钢叉已经毫不留情刺向了他。
片刻之后我将大钢叉从悍狼肚子里拔出来,擦干净上头的血,它方才差一点就从背后咬上了嬴舒的咽喉。
嬴舒脸色有些苍白,反应过来之后对我一揖。
他那样一个美人,却口口声声道:“今日承蒙公主殿下相救,最难消受美人恩,来日在下必定相报。”
我“噫”了一声,没想到他是这样的天界二殿下。
临了自己先扭捏一下,上前拥住了他,“何必等到来日,现下就可以抱。”
我的身体贴着他的身体,似抱一块暖玉,嘴上说着不好意思,感觉上却相当舒适,如此看来嬴舒他是个暖床的好材料。
我心猿意马,在他耳边矜持地道:“本公主从来没有抱过陌生男子,此乃人生第一抱,你感动不感动?”
嬴舒他礼貌手翘得老高,不敢趁势扶我的腰,在有限的范围内尽量无限远离我,道:“不敢动。”
我心想这怎么能不感动呢,莫非是我太淑女,我反思一丝丝,可能他喜欢热情奔放的也说不定,于是垫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眼睛蓦然瞪大,透露出孩子般的意外,脸“腾”地红了,纯情地道:“公……”
我将他逼到靠树,“叫我的名字。”
他眼中带笑,低声唤道:“虞荼。”
他十分不好意思,“你一个女子,怎么……可以这样,我对你没有那么多的非分之想。”
我懊恼地道:“那怎么办,我对你全是非分之想。”
“那那那……好吧,”他道,“既然如此,你从今以后只能对我一个有非分之想。”
我道:“只要你跟那个男的断了,就成交。”
他实实在在地震撼了,“什么男的?”
我咬唇看着他,话都说成这一步了,他还装糊涂,我可怎么好下台。
他恍然明白过来,哭笑不得,“虞荼,我不喜欢男的。”
我凄楚地道:“原来那紫衣裳是女的。”
“……”他犹豫一下“那个人……是我的一个亲人,”眼中一闪而过忧惧之色,可我只沉溺在他的下一句话里,来不及思索,“你不是知道我喜欢的人是你吗?”
我一激灵一激灵地发抖,“啥?你喜欢我?什么时候?我已经如此优秀了吗?”
既然这样咱俩就算确立了恋爱关系,我搓着手兴奋得不知道该怎么样才好,决定将我最喜欢的东西介绍给他,我问他,你喜不喜欢下海捉鳖?
“喜欢,”他伸手将我脸上发丝别到耳后,眸中深情几乎能将我淹没,“只要是跟你在一起,你做什么我都喜欢。”
我后来也问过他,眼神何以能做到如此深情生动,有空的话也教我练练呗?
他哑然失笑,道他从小眼睛不好使,离得远了看不清,总觉得隔着一层,故而看什么都显得迷蒙深情。
我五体投地那么服。
我那时与他手牵着手,看怪石嶙峋的叱干峡风景都如画,有嬴舒在的地方,炼狱也是天堂。
少年不识爱恨,一生最心动。
……
然而那也是很久以前了,今时今日的我看着面前影绰走动的人,踢翻面前几个空酒坛,开了一坛新的,咕咚直灌。
有人近前,忧虑地唤,“陛下。”
我摆摆手,让他们走。
我觉得我可能醉了,也可能是老了,不然好端端怎么会回忆起以前来。
以前我和嬴舒好,他说什么我都信,我将我魔族秘辛全盘托出,教他如何唤醒穷奇,将直通幽冥的地图给看他,甚至告诉他我手中大钢叉是乃是一柄弑神魔的利器,可以诛心。
我眼见他打开了通往炼狱的路,带领鬼族屠戮我魔族万千子民,我眼见他站在顶天立地的穷奇头顶,钢叉在他手中化成一柄青锋剑,直指日月,所到之处,神鬼皆惧。
他隔着泱泱人群与我对视,眼中有挣扎痛苦,他道:“对不起虞荼,我无路可走。”
那个紫衣男子站在他身旁,揭下面具,露出一张跟他别无二致的脸,我眼睁睁看着他们合二为一。
楼湛是他,他也是楼湛。
鬼族的目的原来先是魔族,再是天族。
嬴舒费尽心机,不过是为给他母亲报仇。
天帝年轻的时候,邂逅一名鬼族少女,与她结缘,天后生妒,将那名女子关押在天牢,那名女子在牢里生下了嬴舒。
他身上带着鬼族的血,从出生就受鄙薄,带着屈辱长大,苦苦哀求几百年,央求天族释放他母亲,但天帝早有了新欢无数,压根不记得当初那名女子是谁,甚至都不记得有过这么个儿子。
他表面上被尊称一声二殿下,其实何曾被人拿正眼瞧过。
但那又如何,天族负了他,他就负了我,凭什么?
7
我辗转于大床,睡不踏实,我的小骷髅们滚得满地都是,我不想去捡,望着门外小桥流水假山愣神。
这个地方嬴舒曾经住在这里,一千年我不许它变。
说来也可笑,连我身下这张床都是他送给我的,我不舍得丢。
房中唯一突兀的是撑起来的一袭嫁衣,火红贵重,裙摆比别处颜色都深,上头那是我父王溅上去的血。
他战死那天清晨我还在试嫁衣,满心满眼要做嬴舒的新娘,而后鬼族蜂拥而至,将我魔族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乍闻噩耗,衣服来不及换,等赶到叱干峡口,只来得及给我父王收尸。
他还没看见我穿起嫁衣的全部样子,他说他要亲自送我出嫁的,还叫我走得慢一些,照顾他年迈的腿脚。在我无数个午夜梦回,他都蹲在那里,一点魔尊架子都没有,胡子滑稽地一抖一抖,“还有你妹妹,她得给你做伴娘。”
直到银寻站在我面前,我才清醒了片刻,按着抽痛的额角睁眼觑他。
他这些年也成长了不少,身姿挺拔,不苟言辞,越来越冰冷。
他见不得我喝酒,夺着酒坛,冷笑:“我就知道你又在这里,陛下,你在这里缅怀谁呢?”
我默默承下他的怒气,自从虞溪为了救他而死,他就变成了这副鬼德行,又比我能好得了哪去。
他逼我直视他的眼睛,“天帝把他弟弟送过来了,你可要见见?”
三年前老天帝退位,将烂摊子交给长子,怂到了姥姥家,明明嬴舒在一战之后已经不再露面,天界还是害怕,怕鬼族不知道什么时候卷土重来,遂将仙魔联姻之事重提。
我没想到他们送来的竟是玺越。
一千年不见,他样貌没什么大变化,但是周身气韵跟从前全然不同。
他背对我站在大殿中央,烟雨青色衣衫如雾,乌黑长发润泽披在身后,听到脚步声并未转身,只微微侧首。
只这一个单一的神情就叫我的心开始抽痛。
太像了。
尽管他抑制不住地发着抖。
我上前捏住他咽喉,居高临下审视他,“是谁教你这样做的?”
他不答,只是抓住我的手,长睫轻轻一颤,温声唤道:“虞荼。”
我嫌恶甩手,“我不为难你,你走吧。”
“我不走,”他终于崩溃,还是小孩子脾气,“我就这样回去,母后和兄长会骂死我的。”
“虞荼姐姐,”他见我面色有所缓和,“你就收留我吧,求求你了。”
恍惚还是从前,那人朝我舒朗一笑,用同样的小声回我道:“我无家可归了,公主殿下收留我吗?”
我心一软,“留下你我有什么好处?”
他咬牙看着我,似在权衡,过了会儿下定决心,“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是从母后那里听来的,除了我没人知道。”
“说说看。”
他踌躇着,“你知道离魂之术吗?”
8
我点兵,连同天界数十万兵将,于叱干峡战鬼族,而我趁乱化成一鬼魅,入了幽冥。
炼狱十九层,无间地狱,据说这里的刑罚是前十八层的总和。
我做好与恶鬼缠斗的准备,走了许久却只摸到一片死寂,这里不见半分鬼影,也不恐怖,只有遍地枯骨,有成人的,也有小孩子的,曼珠沙华从骨缝里扎根而生。
玺越告诉我,鬼族有一秘术,可以将活生生的人一寸寸地魂魄剥落,而保人不死,从而将人制成一枚战无不胜的武器。
我想起了嬴舒一掌将怪兽轰碎的场景。
再往前走,我听到了潺潺的水声,眼前景象无比眼熟,是魔宫里那处雅致小院,有个人素衣宛然,衣袖高挽,专心致志锯木头。
我往前走了几步,再走几步。
我知道那是幻觉,可我忍不住。
而他身旁有个女子,黑红相间的衣裙,烈焰红唇,站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过了会递上一柄锯子,又递上一只尺子,很是添倒忙的一把好手。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眼神原来可以那么色眯眯,“嬴舒,这个床头能雕花吗?麻烦雕个富贵牡丹。”
这个糟糕的审美,我不想承认那是曾经的我。
嬴舒竟然点头,包容了我这个倒霉催的恶趣味,我看见自己开心地笑,笑着笑着变了味,笑容变得狰狞可怖,将手中一把斧头毫不留情砍进了嬴舒的肩膀。
嬴舒痛苦地回头,鲜血顺着伤口汹涌,而幻境中那个我根本没有停手,一下又一下挥着斧头,直到将毫无招架之力的嬴舒剔成了一副白骨。
鲜血蔓延到我脚下。
小院骤然变幻,是两个孩子手拉着手狂跑,后头一个女人披头散发遮去了半张脸,紧追不舍。
突然,女孩绊倒在地,揉着膝盖哭了起来,发着抖,“小哥哥,我跑不动了。”
眨眼之间女人追到了面前,不顾小男孩的阻拦,将小女孩拖着后领往后走。
“母亲,别!”男孩央求着,跪在地上,“你放了她吧,她太小了。”
“你懂什么,”女人一掌将他挥倒,“就是小才能听话,你知道她是什么吗?饕餮,魔王的掌上明珠,我控制了她,相当于了控制了整个魔族。”
她尖利的五爪并拢在小女孩天灵盖,意图将她的魂魄剥落,狞笑着,眼中光芒闪烁。
男孩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撞向了女人,小小的身体抖如筛糠,颤颤巍巍地道:“我替她,我……我来替她。”
他化出原形,是一只四足踏焰的青麒麟,细小的四肢,瘦弱的身体,“我、我比她有用,我有恨,我恨天后折辱您,恨父皇不要我们,我比她更能成为母亲的棋子,您想要的我都能一一替您夺过来,求您放了她……”
女子哈哈大笑,“还真不愧是我的好儿子,”笑着笑着便哭了起来,“为娘也不想这样,你不要恨我,好孩子,你不要恨我……”
我视线模糊,是泪水盈了眼眶。
我想起来了,天宫之上那一面不是初遇,叱干峡里我早就见过嬴舒了。
他是那个送我鲜红花朵的小哥哥。
我小时候皮,常常偷溜到叱干峡谷玩,谷底深处有个入口被我父王封了结界,那天我在结界那头遇见了个头上长角的小哥哥。
“小哥哥,这是什么花?有点漂亮。”
想要。
隔着透明的结界,小女孩看着小男孩。
小男孩道:“曼珠沙华,是我在地狱里采的。”
“地狱是什么地方?很多花吗?你带我去玩好不好?”
“不好,”小男孩摇头,“这里很可怕,你不要来。”
“小气鬼,那你出来跟我玩呀,我有很多蝙蝠干。”
“我……我过不去。”
小女孩嘿嘿一笑,念了个口诀,轻易将小男孩放了出来,“我厉害吧?千万别告诉别人哦,这是我从我爹说的梦话里自己总结出来的。”
小男孩崇拜看着她,将一束曼珠沙华递到她面前,“送你。”
而后他们便常常一起玩,直到有天那个女人偷偷跟在男孩身后跑了出来。
她犹如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将男孩的魂魄一片片剥落,我耳边充斥着男孩儿凄厉的惨叫,看见一个小小的魂魄凝聚成型,脸上有着幼童不该有的邪魅,“母亲,弟弟不听话,我可是听呢。”
他戳了戳晕过去的小女孩,“就这么放过了她吗母亲,不如抽了她一缕魂魄,跟我的系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日后也算个威胁,另外,好叫她忘了今日发生的事情,以免回去告发我们。”
那个女人是如何抽取了我的魂魄,我不想关心,反正从那天以后,我大病了一场,父王禁止我再去叱干峡,直到我成年。
我看向地上躺着的那个小小的躯体,他无声地倒在那里,像是死了。
尽管我知道他不会死,他会艰难地长大,夹在母亲的爱恨情仇里翻身不得,然后,遇见我。
天宫之上,我为了能给天族下马威的时候,楼湛就站在那株树前,同嬴舒一起看着我,“弟弟,你跟她真是有缘啊。”
“母亲让我上来告诉你,拿下魔族的时机到了,”他捏着一枚饕餮形状的魂魄,“你自己看着办。”
原来他那时说的无路可走,是真的无路可走。
我但凡多体谅关怀他一些,便可以发现,嬴舒眉宇间,每日每日都是洗不去的哀愁。
他还极力使我快乐。
9
我明白了无间地狱真正的可怕之处。
它令被囚者一遍遍回忆过去最重要的回忆,然后再一遍遍死在至亲至爱之手。
我看见母亲一遍遍剥落儿子的魂魄,笑容张扬的女子一遍遍举起斧子。
他在这里囚了一千年,被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杀了无数次,我一路走来踏过的白骨,全是他的,全是他的。
我终于走到尽头。
苦海黑浪翻涌,拍打着崖下一个薄弱的人影。
他于肆虐的风里,礁石后无尽瑟缩。
“嬴舒……我来晚了。”
他徒然一抖,不敢抬头,只是将手挡在身前,惯性地做徒劳挣扎。
另一只手牢牢背在身后。
他呓语道:“我求你别再过来了,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但是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入了苦海便不能再回头,他道:“至少你让我再见她一面,我还有东西要还给她。”
我抱住他,感受着他的恐惧,彷徨,与悲哀,“我尽力了,虞荼,我用你给我的青锋剑,杀了母亲,杀了楼湛,将他们永世留在了这里,我也永远地留在了这里,”
“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我求你放过我。”
“不放,”我道,“既然你不能出这个地狱,那我就陪你留下。”
千年万年,肉身不灭,灵魂不死,我们永永远远在一起。
再也不分开。
他悚然一动,将我推开少许,有些不可置信地道:“虞荼?”
“是我。”
他猛地再将我一推,无力地支撑住自己,看着我,一时哑口无言,半晌,才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我点头:“我知道啊。”
“知道你还敢进来。”
“就进,你能奈我何?”
他低头,并不愿意看我,只是无奈地叹气,“你还真是任性不改。不过也好,”他苦笑道,“正好我可以把这个还给你。”
他将藏在背后的手拿出来,掌心一枚小小跳跃的饕餮魂魄,在这遮天蔽日的暗色中,发出明亮的光。
我尽量不哽咽,近前一步,再进一步,“我都知道了,我此来,就想问你一句话,嬴舒你看着我,我恨你,”我贴近他,唯恐看不清他的神情,“我不该恨你吗?你跟我朝夕相处那么久,可曾跟我说过一句实话?”
“有,”他不假思索,“我说我喜欢你,就是真的。”
“那么谁要这劳什子魂魄,我要的是你。”我握住他手,“要走一起走。”
“虞荼,我如今是无魂之人,走不出去的,”他道:“算了。”
身后有风,幻影中我看见我爹我妹银寻一大堆人朝我呼啸砍来,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处骂起。
嬴舒道:“你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我抓着他的手不肯放,“你知不知道你哥把你十二弟又给我送回来了,你若是不跟我走,我可就是他的人了。”
他眸子中映着我,道:“也好,你开心就好。”
“……”
就好气,为什么隔了一千年,我还能给他拿捏得死死的。
我挥手将我幻影的爹打出几丈远,“我有必要重新给你介绍一下我,我现在是魔尊,可厉害,脾气还不好,我觉得一般的男人根本配不上我。”
“我现在就上天,向你当天帝的哥,给我夫君讨个冥王的职位,让他在幽冥可以横着走,不过分吧?”
时隔一千年,我终于又见到他笑了。
我道:“还有一件事,十分重要。”
他抬头看着我。
“我得回去把床取了搬过来,认床。”
“从今以后你就是大魔王的男人了,记得给我暖床。”
他眉眼弯弯,温声道:“好。”
10
魔族与鬼族止戈,玺越带着魔族特产——一麻袋蝙蝠干走了。
银寻抱着胳膊在门口堵我。
很冷酷,“喂,女人。”
我一脚踢过去,“叫陛下。”
“陛下,”他从善如流,“地府我也要去。”
他定定看着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我去等她回来,万一呢?”
我无从反驳。
其实我没报什么希望。
我当时答应银寻,不过是图给他留个念想。
后来过了很多很多年,很多很多年。
梵玲轻响,那张亲切的娃娃脸出现在生死簿上,见惯了生死轮回的黑无常顺着拐,前去接他的小姑娘。
苗豆来,邹着眉头问为什么非得是她来当这个孟婆,我告诉她是因为她长得可爱。
我说的是实话。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