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之夜,丈夫守在白月光的产室门口。
我问他:「你确定不回来吗?」
「生孩子相当于鬼门关走一趟,她老公没在,我走不开。」
隔着屏幕,我听出他的不耐烦。
「她老公不在,所以就要我的老公陪着?」
丈夫厉声呵斥:「姜稚!你不过是独自在家,有必要跟一个虚弱的产妇斤斤计较吗?」
我挂断电话,眼泪终于不争气地落下。
我的少年,他从来都不属于我。
1
我和宋维自小一起长大,他的心里藏着位白月光,我一直都知道。
不论年少或成熟,他这颗诚挚之心从未更改。
暴雨恶劣,他情愿狼狈奔走,也会把伞留给夏昭昭。
可宋维忘了,伞是我给他的。
我对他的情意,同样十年如一日,坚定不移。
哪怕他心里装着别人,也并不影响我希望他好。
原本以为,我这辈子只有给他送祝福的份儿,不曾想转机来的这么突然。
大学毕业后,夏昭昭官宣了。
附带结婚证的那种。
宋维的天塌了,我的世界开始多雨转晴。
我常假借开导的由头约他出门,强势嵌入他的生活。
他难过,我陪他喝到胃穿孔进急诊。
他失落,我定机票和他远赴云南散心。
他想要的东西,我接碎活儿省吃俭用也要买。
只是为了他能走出来,顺道,用余光看看我。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我长达半年的努力之下,宋维终于有所察觉。
「姜稚,你是不是喜欢我?」
这刻来临的时候,我嘴上很矜持,身体先诚实了。
「瞎说。」
点头附加脸颊红成猴屁股。
他叹气,用掌心胡乱揉我的发顶。
「可我有喜欢的人了。」
晚风凉凉的,刚涌上心头的暖意霎时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嗯。」
我忍着被拒绝的心绞痛,还是对他扯出微笑。
「哎,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他的手又覆上我的头,这次是很温柔地帮我整理着。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或许我们可以试着在一起。」
我愣住,恍惚间看到路边的枝条抽出了新芽。
花要开了吗?
确定关系后,我几乎是炫耀似的到处宣扬。
一日三餐,宋维的照片绝对会准时出现在我的朋友圈。
闺蜜戏称:「不发宋维,我看你连饭都吃不香了。」
那当然!
努力争取后的果实的确香甜,更何况我馋这口很久了。
从前只看别家小孩儿有,眼红的紧,现在终于轮到自个儿,可不得一次性炫个够。
而宋维在长期的相处中,似乎也渐渐忘却了夏昭昭的事,和我的互动愈发亲密起来。
对此,双方家长也表示同意这门亲事。
夏昭昭官宣的第三年初,我和宋维使用了民政局体验卡。
只是红底照片上的他,看起来并不开心。
「今天吃什么庆祝?」
我挽着他的胳膊,像平日里一样,亲昵地靠在他的左臂上。
宋维身体一僵,冷淡地撇开我的手。
「最近太累了,我要回去休息,改天吧。」
「可」
「你乖一点,要听话。」
我的话没说出来就被堵了回去,直直噎到心口,闷得难受。
只能一直在心里反复默念:「没关系,宋维已经是我的了。」
大好的日子,总归还是要庆祝的。
我和闺蜜约好去吃火锅,走到店门口,她却死活都不肯再进去。
「这家口碑不好,咱们换一家。」
「我觉得还行呀,我们之前不是经常来吗?」
「那是以前,听说最近卫生情况堪忧,街口那家更好。」
她还在扯皮,倒是有个熟悉的声音先叫住了我。
「姜稚,好久不见。」
我抬眸,是夏昭昭。
她着装精致,连发丝和睫毛都悉心打理过。
「听闻你和宋维领证了,恭喜啊。」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狐狸。
是在嘲讽我吗?
看,和宋维领证了又怎样,他还不是要陪着我吃晚饭。
我眸色晦暗,紧盯着站在夏昭昭身后的宋维。
瞧他的架势,似是我要撒泼闹事一样。
「走吧,我忽然不想吃火锅了。」
我拉过闺蜜的手径直离开。
心里幻想着宋维会追上来,会向我表明立场。
可现实最爱逗弄人,宋维并没有如我所愿,只是在微信上发了简短几个字。
「晚点解释。」
2
直到凌晨,我才接到宋维的电话。
「阿稚,你睡了吗?」
当然没有。
刚领证的未婚夫陪着别的女人吃饭,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会有情绪吧。
很难想象宋维是怎样问出这种无脑的话。
我沉沉应了声,嗓音裹满疲惫。
双方许久的沉默,最后是我打破了僵局。
「你不是要解释吗?」
电话那头儿长叹一口气:「我跟夏昭昭没什么的,你别误会她。」
什么叫我别误会她?
我连兴师问罪还未来得及,他倒是先护上了。
「她家人出国,老公出差,眼下举目无亲,所以我只是尽了朋友的情谊,陪她去医院做个产检、吃个饭,你别多想。」
「你完全可以带上我。」
我打断他的话。
「难道在你心里,我是个小心眼到容不下异性的人吗?」
「不是,你别生气,我没有那个意思。」
宋维语气带着一丝焦急,不知道是因为我,还是因为怕我误会夏昭昭。
「我和她的事,你全都知道,没什么好隐瞒的,只是最近忙领证,我觉得你太累了,心疼你。」
「如果还有下次,我一定会带上你的。」
「好吗,阿稚?」
不知怎的,宋维明明没有在我身侧,我却好像亲眼看到了他委屈的神情。
垂着头,纤长的羽睫扑闪着,一双棕黑色的眸子里藏满了心事。
是最能触动我的那副模样,恨不能马上扑进他的怀里去。
我承认,我真的太过于喜欢他了。
连领完证陪其他女生这件事,我都可以轻易的原谅。
闺蜜戳着我的脑门子骂我有病,她建议我多去看会儿王宝钏挖野菜,说不定恋爱脑还有治。
我仰头想了一会儿,宋维和薛平贵还是不同的。
起码他言出必行,夏昭昭约他吃饭,他的确把我带在了身边。
「上次匆忙,还没来得及祝你们订婚快乐。」
夏昭昭举起酒杯,眼眉弯弯,浅笑的时候脸颊还会出现两颗梨涡。
宋维轻「嗯」一声,端起手边的柠檬水和她快速碰杯。
他的眼皮没有抬起,目光全凝在牛排上。
大概是怕我再次误会。
「谢谢。」
我大方对她一笑,客套地聊天。
「听阿维说你怀孕了,几个月了?」
她一怔,随后手掌抚上平坦的小腹,眸底闪过温柔。
「快四个月了。」
她身材纤瘦,完全看不出来是个孕妇。
「服务员。」
桌上的酒瓶空了,她准备再点几瓶,却被宋维制止了。
「昭昭,注意孩子。」
这是宋维今天第一次与她对视,关切的神色全写在脸上,仿佛夏昭昭才是他的妻子。
名字也叫的这样亲昵,是当我不在吗?
应是看到了我僵住的表情,夏昭昭娇笑着提醒宋维。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举办婚礼?」
宋维显然明白过来,转头看我,桌子下面的手搭在我的腿上,轻拍两下。
「这要看阿稚。」
这话听得我心头一暖,方才的不适消失大半。
他尊重我、承认我,证明他已经放下了夏昭昭。
「吃菜。」
看着宋维放进我碗里的香菇,我欲言又止。
该不该再次提醒他,我对香菇过敏呢?
最大的敌人就端坐在对面,犹豫再三,我还是决定先不吭声。
席间他们愉快攀谈,如果没人提起之前,还以为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我也是头次看到,分手还能处成这样的。
夏昭昭真的有点本事。
我不自主神游,回想起他们两个之前的事。
忽然间,宋维起身抽出几张纸巾。
「我自己来。」
我伸手,想要接过纸巾,却见宋维上身前倾,帮对面的夏昭昭擦去了嘴角的酱料。
「都是要做妈妈的人了,还是像从前一样不会照顾自己。」
他的话听起来温柔又宠溺。
「宋维。」夏昭昭出声提醒:「姜稚好像也需要纸巾。」
我尴尬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在膝上攥成拳,止不住发颤。
「你们吃吧,我有事先走一步。」
3
我在寒风中裹紧自己,眼泪没出息地糊了一脸。
人总是这样,仓皇而逃之后才发觉这种处理方式并不够舒爽。
可那又怎样,宋维敬爱她,反击只会令自己更加不堪。
搞不好还要扣上不懂事的帽子。
当个善解人意的好妻子真是太难了。
我拐进一家便利店,买了啤酒蹲在马路牙子上畅饮。
越喝越觉得憋屈。
他妈的,男人怎么会喜欢这种茶味浓重的女人。
夏昭昭也是,她已婚已孕,不懂得跟异性划清界限吗?
我真怂,当时不该跑的,应该直接把话喷她脸上。
「请问,您是在给孩子提前开鉴茶胎教课?」
这样说,会不会有点过于委婉了?
应该伸手摸摸她的小腹,再温柔地言说一句:「乖崽,茶言茶语教坏小孩儿,咱不能跟妈妈学,小心爸爸头上顶草原。」
我就坐在树下,边喝边念叨想要反击的话。
果然发疯最快乐。
下次再撞见这种恶心人的场面,就这么干!
我踉跄着起身,没站稳,一下子重跌在地。
空掉的啤酒瓶随着我的动作,「哐啷」向四周散开,东倒西歪不成气候。
如同我被宋维反复践踏的自尊。
我「哇」地哭出声。
假若真的对夏昭昭张牙舞爪,迎接我的,只会是宋维的冷眼相待。
还有那句我最讨厌的:「姜稚,你不乖。」
到底要多乖才算乖?
恐怕这题,连宋维自个儿都答不上来。
手机弹出低电量提示。
我顺势划开微信,宋维的头像安静地躺在第一个。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我发给他的。
酒精上头,我忽然就觉得人生好无趣。
费尽心思,到头终是空。
「需要帮忙吗?」
身边响起一道清冷的男音。
我抬眸,看到好几个头。
又帅又奇怪。
「需要。」
我定了定神,盯着最中间的那颗头,问出心中所想。
「白月光对你们男的来说,是不是杀伤力极强?」
不然宋维怎么巴巴儿地贴上去。
男生清秀的面容一顿,薄唇慢悠悠答出一句:「分情况。」
「狗屁,你和宋维都一个样儿,敷衍我是吧?」
他的黑色大衣没系扣子,白衬衫轻而易举被我抓在掌心。
「别说棱模两可的话,是或否,现在必须说明白。」
我拽着衬衫使他靠近。
姐今天就是要咄咄逼人。
清隽的面孔逐步放大,我注意到他眉尾下有颗痣。
暗红色的小小一颗,勾人心魄般的存在。
「否。」
他很小声,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
「好孩子。」
我松开手,发泄似地揉乱他的发顶。
如果宋维能有这等觉悟,我后半生应当过得不错。
可惜他心里只有夏昭昭。
我的情绪跌落谷底,整个人蜷缩在路边。
「需要我送你回家吗?」
不同方才的清冷,陌生男人的声音逐渐有了温度。
他甚至很贴心地蹲下,和我保持同一视线。
大半夜的,黑灯瞎火窜出来个英俊男人,还要贴心送我回家。
天上掉馅饼?
那是不可能的。
我的腰子在隐隐作痛,眼角膜似乎也不大舒服
这个路段比较偏,鲜少有人经过,令我更加证实了我的猜想。
「不、不用了。」
我「噌」的一下站起身,拔腿就要跑。
男人伸手攥住我的小臂,轻声提议:「还是我送你回去吧。」
大脑:危!!!
好怕下一秒,他粗暴地把我塞进出租车。
「我家属很快就来接,真不用。」
我尬笑几声,背在身后的手紧紧地攥住手机。
当初看狗血文多了,心血来潮把宋维的手机号码设置成了紧急联系人。
现在看来,的确有用。
我长摁关机键,心里企盼着宋维赶快接通。
但显然,我不是与他心有灵犀的那个人。
电话被挂断,我的心跟着碎作一地。
危难时刻,男人比狗还靠不住。
「不用害怕,我又不是坏人。」
陌生男人又近一步,我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抱住他的手猛咬。
他吃痛的间隙,我拨通了110。
4
审讯室里,我心虚地瞄向贺嘉礼,乐善好施却被我当做不法份子的可怜男人。
「实在抱歉,我这人,脑子不太正常,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我讪笑道。
善良如他,总不会为难个傻子吧。
「我瞧着挺正常的。」
他眼睛盯在那两排红肿的牙印上,「自我保护意识很强,值得被肯定。」
「要不你留个联系方式,多少医药费我全包。」
「不至于。」
贺嘉礼直起身,自上而下审视我。
他薄唇微动,刚想说些什么,被急吼吼推门而入的宋维打断了。
「姜稚。」
宋维面色严肃,斜睨了一眼贺嘉礼,又转头瞪我。
「为什么乱跑?」
哪怕不是安慰也可以,但宋维开口第一句,不该来质问我。
为什么离开餐厅,难道他不清楚吗?
宋维丝毫没察觉到我的情绪,捡起我的发丝闻了闻,眉头拧在一块儿。
「喝酒了?」
「你已经和我领证了,少和外面不三不四的野男人厮混。」
氛围尴尬异常,贺嘉礼选择当透明人。
而宋维自始至终都不觉得不妥,还在喋喋不休地念叨。
「姜稚,你是个成年人,应该管理好自己的情绪,不要总耍小性子,乖一点。」
对于和夏昭昭的亲密互动,他绝口不提。
反而是在教育别带着情绪。
心里突然萌生出一种茅坑里找男人的恶心感。
「宋维,你为什么挂断我的电话?」我问他。
「在忙。」
宋维仍是用老借口搪塞,眼睛却不停地眨动。
这是他撒谎时的小动作。
「忙什么?照顾夏昭昭安胎?孩子出生不认你做爸爸都说不过去。」
我并非没脾气,只是更加在意宋维的感谢。
可今天,我看清了。
我小心翼翼呵护的感情,在宋维眼中,远不及夏昭昭珍贵。
「有外人,不要胡说,我和昭昭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气笑。
数落我的时候,怎么不说还有外人在?
「不必解释,我不想听。」
我给贺嘉礼留了手机号,不顾宋维带着薄怒的神情,一个人转身离去。
我和闺蜜窝在被子里彻夜长谈,她认为这段感情已经穷尽陌路,实在没必要继续下去。
「宋维完全在cpu你,傻子。」
唐棠恨铁不成钢,恨不地大耳刮子扫过来,扇醒我。
「好的,我知道了。」
我把自己闷进被子里,任由眼泪肆意奔涌。
「哭吧,哭完了就去跟宋维离婚,世界上男人多的是,宋维这种渣狗不要也罢。」
5
有唐棠在,我好像真的想开了。
我约了宋维聊离婚,这边刚开完口,宋维她妈火速到场,拽着宋维的耳朵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边揍边骂:「畜生,小稚对你够好了,你怎么有脸做出让她伤心的事!赶紧道歉!」
饶是有闺蜜撑场子,我也被这气势吓了一跳。
花姨这架势,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宋维迫于武力压迫,连忙告饶,恳求我原谅他,否则花姨一定不会收手的。
「道德绑架,傻子才信。」
唐棠在我耳边嘟囔,严重怀疑她在内涵我。
花姨见我没有动作,打人的手一顿,语气近乎宠溺。
「小稚啊,你说你和宋维打小青梅竹马,好不容易领了证,怎么能说离就离呢?」
她自顾自坐下,握住我的手,惋惜道:「阿姨知道你喜欢宋维很多年了,机会不是时时有的,犯不着为了一丁点儿小事散伙儿。」
「是不是啊,宋维。」
花姨把头转向宋维,满是警告。
宋维犹豫不决,终是轻「嗯」了一声。
「你看,阿姨已经教训过他了,他也一定会改的,所以这婚啊,还是要结的。」
「我」
「小稚啊,就算不为别的,你也替自己多想想,咱们这个小地方就这么丁点儿大,你喜欢我们宋维的事,肯定很多人都知道,如果你们离婚,再嫁估计难逃闲言碎语的。」
「我听宋维说,你和一个男的一块进局子了是吧?」
花姨翘起二郎腿,脚尖荡来荡去。
我气的脑袋发懵。
再去看宋维,他表示对花姨的说法十分认同。
大清亡了,但没亡干净。
剩下这家子糟粕。
名声对女性何其重要,却一次、两次,拿着女性的名声去做文章。
这霎时激起我克制了好几年的反骨。
「婚我离定了,挑个日子,我们把离婚证办了。」
唐棠:「我宝儿真硬气!」
很奇怪,提了离婚之后,我并没有想象中的难过,反倒有点轻松。
甚至主动承担了最不喜欢的做饭。
「妈,你回来啦,快来吃饭吧。」
我将碗筷摆放整齐,我妈看都没看一眼,把饭菜全部打翻在地。
「你还有脸吃饭!」
她一巴掌扇过来,我脑袋歪向一侧,耳朵嗡嗡的。
「出轨在先,你和奸夫都一起进局子了,竟然还有脸提离婚!真是不要脸,早知道会遗传你渣爹的基因,我就该把你扔进福利院。」
我是离异家庭长大的孩子,所以在感情方面,格外的敏感。
尤其是对待喜欢的人,万事都小心谨慎。
生怕没做对惹对方嫌弃。
「我没有,和贺嘉礼那件事是误会。」
饶是我尽力辩解,我妈也不信。
「还嘴硬!我都听人说了,大半夜喝的伶仃大醉,不知检点和其他男人厮混,这就是你姜稚干的好事。」
花姨还真是一张嘴说四方。
我妈和她同是离异后独自将孩子养大的,说话颇为投缘。
不是亲姐妹却胜似亲姐妹。
所以在我和宋维确认关系后,我妈有种合家大团圆的兴奋感。
「那宋维呢?」
我吼道:「宋维和夏昭昭不清不楚,当着我的面对人家献殷勤,他才应该管好自己!」
又是一耳光。
「姜稚,你是在跟我叫板吗?我告诉你,这婚,你不结也得结!」
6
我被关禁闭半月,别说饭菜,连水也是限量供应。
忽然想起小时候,爸妈刚离婚那阵子。
她常无端将我关起来,不给吃食,一锁就是一周。
哪怕我高烧濒死,她也不曾怜悯。
至于原因嘛,偶然偷听到她跟花姨聊天,她怨恨我不是男孩。
她说如果我能继承香火,父亲大抵不会出轨,生活不会被阴影笼罩。
可她没有想过,性别从来不是我能选的。
何况人的本性如此,是男孩就能规避出轨吗?
日子过得毫无指望,烧到全身滚烫时我就在想,变傻或死掉都好,总比清醒着被嫌弃好受。
四肢百骸传来的疼痛一下下刺激着我即将失智的脑袋。
后来我看到窗帘被人撩开,黑暗了数日的房间投射进一束光。
男孩背光蹲在窗台上,嘴角向上扬起。
「阿稚公主,本骑士来救你了。」
大概就是在这时候,我开始肖想一些不切实际的梦幻故事。
光之骑士手持利刃,斩破黑暗,营救出被困于高塔的可怜虫。
可惜童话故事都很短,每篇的结局只写到男女主走进婚姻的殿堂。
不过这样也很好。
我还是向我妈服了软,答应婚礼照旧进行。
试婚纱当天,我一直心不在焉,宋维叫了好几声我都没听到。
「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宋维蹙着眉走到我身前,帮我将凌乱的发丝别到而后。
「没什么。」
我随便一答,眼神仍是呆呆地望向某处。
这是习惯问题,我放空的时候,总是朝远处看。
宋维顺着我的目光寻找,下一刻立即炸毛。
「又是他。」
他说的咬牙切齿,像见到世仇那般。
「你还惦记着那个男人是不是!」
我满头雾水:「啊?」
「别跟我装疯卖傻,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姓贺那个男人?」
「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他声线不高,声音却足够厚重。
「姜稚,我们就快办婚礼了,劝你收回那些野心思,我不可能次次原谅你。」
宋维气愤地掉头离去,剩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身上还穿着店里最奢华的拖尾婚纱。
真是讽刺。
眼神又不自觉飘向远处,这次对上了站在外面的贺嘉礼。
我忽然明白了宋维的炸毛。
但至于吗?
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男人就能激起他的占有欲,夏昭昭陪他走过的日子,我可全是闷声忍下的。
就连领证当天的事,我都选择了原谅。
他宋维的心是肉长的,难道我的就不是?
贺嘉礼微笑着朝我挥挥手,看口型,他应该在说:「好久不见,你没事吧?」
我也回了一记微笑,摇摇头,口型:「没事。」
出于上次的误会,我请他在咖啡店坐下。
好巧不巧,夏昭昭也在。
她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
不出片刻时间,宋维也火急火燎的赶来。
很难想象,前一秒还在怀疑我不忠的男人,现在马上要和别的女人赴约。
吃屎的味道,我知道。
有空要找大师批一卦,怎么回回都这么晦气。
我提议:「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吧。」
我和贺嘉礼起身向外走,身后愠怒的声音响起。
「姜稚,你最好解释清楚。」
我冷眼扫过他扭曲的五官,淡漠地开口:「让我解释之前,你是不是也该给个说法。」
「你什么意思?」宋维的怒火陡然升高。
我长叹一口气。
争吵是不可能争吵的,我懒得同他狡辩,先一步离开,这惹得贺嘉礼一阵愧疚。
「我请你吃饭吧。」
后来贺嘉礼给我打电话,我瞧了眼上锁的们,笑着拒绝。
在婚礼之前,这门我恐怕是出不去了。
7
终于挨到婚礼结束,我麻溜地卸下身上的负担,舒舒服服瘫在床上,眼睛瞧着天花板。
还好,今天夏昭昭没出现在现场,我的面子啊,没丢的太厉害。
我想清楚了,嫁谁都一样,无非搭伙过日子。
只要宋维能做足面子,我也是可以将就的。
就这样吧。
几十年后都要化成一捧灰的。
做好心理建设,再见到宋维的时候,并不会排斥的厉害。
他微醺而来,眼角泛红。
发顶被大手没有章法地揉乱,我像只宠物狗一样被他玩弄掌心。
「等我。」
他亲吻上我的侧脸,转身走进卫生间。
水声没响,手机铃声倒是先响了。
之后我就看着宋维神色慌张地系好扣子,从床边匆匆路过。
甚至连眼神都没给我一个。
「宋维」我的声音随着关门声一起落下。
明明已经不在意了,可为什么心里闷痛的厉害。
我守在寂静的卧房,不甘心地一遍遍拨打宋维的电话,像是为了证明什么。
终于,对面不再是挂断后的忙音。
「什么事?」
宋维听起来很不耐烦,却又极力克制着情绪。
沙哑的嗓音中透出浓浓的疲倦,隔着电话我也能想到他焦躁扯领带的样子。
「你在哪儿?」
过了半晌,那边有了回音。
「医院。」
他没有过多的解释,我也懒得刨根问底。
能在新婚夜把宋维叫走的人,除了夏昭昭,不会有别人。
我何必自讨没趣。
「什么时候回来?」
「你先睡吧。」
「确定不回来吗?」
我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但听到他亲口说出这些话,心脏仍然不可控地抽疼。
「昭昭刚进产室,她老公不在,身边不能缺人,生孩子是件凶险的事,同为女人,你要多理解,别胡闹。」
宋维提及夏昭昭,总是有用不完的耐心。
很可笑,我的丈夫不陪我过新婚夜,却守着别人的老婆产子,最后还要我多点担待。
我以为我会歇斯底里,对着他狂骂或者哭诉,然而不是。
「好,你注意休息。」
微笑坚持到电话被挂断,我倒在被子里哭得喘不上气,哭着哭着,又控制不住笑起来。
看啊,这就是我用心爱了很久的男人。
他哪里是不懂体贴,无非是不爱我罢了。
这种同床异梦的日子,光是想想都觉得恶心。
我随手拍下一张夜景图发到朋友圈,配文:「可惜我的头发没有二十楼这么长。」
不出一分钟,贺嘉礼在下面回复:「开门同样可以解决问题。」
8
我搭上贺嘉礼的车连夜出逃。
全程他一言不发,只时不时用余光观察我。
「难受的话,可以哭出来。」
手里凭空多出几张纸巾,他把车内的音乐声调大了些。
「贺嘉礼。」我叫他,「我不难受的。」
相反的,我现在有种如释重负的自由感。
「真的吗?可你看起来并不轻松。」
我失笑地摇头,抿紧嘴唇不再言语。
他将我安顿在离家很远的酒店,贴心地采购好日用和口粮。
临末,又不放心地叮嘱:「有事电话联系。」
他像家属那样忙前忙后,直到离开,一直保持绅士。
往后的几日,有闲暇时贺嘉礼总会带着吃食来找我,他对我,始终保持安全距离。
「我没心思垂涎男色,你大可放心。」
西瓜最后一口被我吃光,我头也没抬地调侃他。
我们无比坦荡,只有宋维才会多想。
照顾产妇实属辛苦,我离开了好几日,他才察觉出不对。
电话拨过来的时候我正在跟贺嘉礼共进晚餐。
「姜稚,你在哪儿?」
声音听起来并不和善。
「忙完了?」我并不打算回答上面的问题,「我们来谈谈离婚吧。」
熟悉的餐厅里,面对面坐着感到陌生的人。
宋维眼睛有点红,满脸的倦容。
「你又在闹什么?」
我平静地盯着他看,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笑。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我给你留下了无理取闹的形象?」我问他。
记忆中我多数时间都在迁就,是我在陪他发泄情绪。
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使性子的变成了我?
「关于昭昭的事,我已经解释的很清楚了,你还想要我怎样?」
「我的诉求很简单,离婚。」
「我不同意。」
冰水被激动起身的宋维撞撒,一大片水渍从桌面滴下来,弄湿我的裙子。
反观宋维,他板着脸自说自话,完全没注意到我的情况。
腿上已经冰冷一片。
我扯过纸巾替自己擦拭,满不在意地回怼他:「你没资格不同意,在帮我做决定之前,先管好自己的破事吧。」
抬起手,我示意他看门口的方向,夏昭昭站在那儿。
捂着厚外套的她面色灰白,身形憔悴的不成样子。
「昭昭,你」
宋维跑向她,刚起身就被我截住。
「心疼了?」
我摆出恶毒的嘴脸,半辈子的演技全都用在今天。
「我和她,你选一个吧。」
「要么离婚,要么在这儿老实坐着。」
门口的夏昭昭扶着把手,半倚在玻璃上,肉眼可见的脆弱。
我决心逼宋维一把,将坏人做到底。
「她还在坐月子,吹不了风,你要是真心疼,就赶快拿个决定出来,如果你不忍心开口,那我去说。」
我和夏昭昭的距离急速缩短,她眼里闪过慌乱和无助,宋维到底是心疼了。
「疯子!」他低声咒骂。
肩膀受到大力推搡,我的后腰磕在桌角上,疼得直皱眉。
「对,我是疯子。」我迫视宋维的眼睛,「想帮你的心头好解围,就快点签离婚协议书吧,否则就算她晕死过去,你也出不了这个门。」
「你别冲动。」
夏昭昭牵住宋维的手腕,重心偏向他。
要感谢她的绿茶行为,我的恶毒再这一刻得到对比加成。
「像你这种爱倒贴、脾气差的人,离开我是你的损失!」
最后一刻宋维仍不忘放狠话诋毁,他的身影和我印象中的妈妈渐渐重合。
习惯用贬低来PUA,真有他们的。
可千疮百孔的心已经不会痛了。
宋维利落地在白纸上签字,头也不回地搀着夏昭昭离开。
很好,是我想要的结果。
9
在处理离婚这件事上,宋维实在算不得君子。
许是见不得我好过,亲自上门找我妈告状。
「跟哪个野男人鬼混呢?赶紧给我滚回来!」
就知道我妈不会站在我这边。
「妈,都是你害的。」
我平静地指责让对面沉默数秒,而后我妈爆发了。
「宋维是多么优秀的孩子,能嫁给他你有什么不知足的,为了养你,我累死累活,你有没有良心?」
「什么叫都是我害的?你离婚是我让离的?你跟别的男的开房厮混,也是我让你去的?」
说到最后她有点口不择言。
我身边最亲的人啊,在我陷于低谷之时,高举匕首深深刺穿心脏。
「对啊,妈妈。」
「我爸出轨难道是我要求的?你受伤难道也是我造成的吗?」
「我并非自愿来到这世上,要经历怎样的人生,如果能选,我一定想有个花姨那样的妈妈,人品虽算不得多高尚,起码,她爱护宋维。」
憋在心里多年的话终于说出口,压在心头的石头,消失了。
后面我妈的话,我一句没听进去。
只是淡漠地同她讲:「我再也不会回家了,照顾好自己。」
带着为数不多的行李,我乘车去往偏远小镇,奔向新的生活。
半路上还偶遇了熟人。
「好巧。」贺嘉礼拎着黑色的行李箱对我摆手。
他笑起来明媚,连眉尾下的红痣也在闪光。
然而我却笑不出来。
「贺嘉礼。」我轻声唤他,「别是你对我图谋不轨吧。」
他羞赧地手指摸向鼻尖,低头不看我。
是不看呢,还是不敢呢?
没关系,不是很重要。
我偏头盯着窗外略过的树,被身边轻缓的呼吸声勾起困意。
再醒来,到站的播报声响起,提醒我该对过去说再见了。
贺嘉礼想要接过我的行李,被我闪身躲开。
「小朋友,这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事都值得经历。」出于体面,我很委婉地提醒他。
我本人对他没有任何想法,要真说对他的感觉,无非是个很体贴、很善良的大男孩。
人生的前二十年,我都在为别人活着,难得解脱,并不着急给自己拷上新的枷锁。
「你不是我,无法评价值不值得。」
他态度强硬,表面气鼓鼓,攥住我手腕的力道却很轻。
「别一棒子打死所有人。」
贺嘉礼给我留了个倔强的背影,脚步很慢,边走边等,打死不回头。
幼稚。
直到他把戒指套在我手上的那刻,我还是觉得他幼稚。
「姐姐,三年了,多不容易啊。」
「是是是,你辛苦了。」
摸向贺嘉礼眉尾下的红痣,我浅笑看着他。
啊,男孩子长大了。
他的确可靠,补全了我不曾拥有过的真正关怀,在他这儿,我可以永远是首选。
想结婚是发自内心的。
10
个人原因,我们的婚礼规模很小,只邀请了最亲近的人。
唐棠顾不得拎裙摆,慌张地凑到我跟前,「宋维在外面。」
贺嘉礼听到了,帮我理头纱的手悬空停住。
「把他请到后台来吧。」
「这」唐棠颇为为难,眼神流转在我和贺嘉礼之间,「不太好吧。」
「去吧,总要面对的。」
唐棠走后,贺嘉礼把手放在我的肩上,低声叫我:「姐姐。」
「放宽心。」
我的手覆在他的手上,轻拍两下,见个前夫而已,怎么还紧张上了。
见到贺嘉礼的宋维略显惊讶,垂下的拳头攥得死死的。
「今天我结婚,希望宋先生头脑清醒点。」
「果然是因为这个男的,如果没有他,你根本不会跟我提离婚,你那么喜欢我。」
我喜欢他,他原来都明白。
只是不在意,只是在用我满心满眼的爱意拿捏我。
但离婚的原因,他想错了。
「我之所以和你离婚,和旁人无关,你不反思下自己吗?」
「我和昭昭真的没什么。」
男人不傻,但很会充楞。
明知道主要原因在哪儿,硬是要拐弯把话题带偏。
容不下他跟夏昭昭的亲密互动,他非要做,做了又说关系清白,是我善妒。
已经没有说下去的必要了。
「你今天来做什么?」
「抢婚。」
「那可能不会如你所愿了。」我主动抓着贺嘉礼的手,目光坚定,「介绍一下,这是我爱人,贺嘉礼。」
「为什么?」
宋维双目通红,上次他表现如此,还是在夏昭昭离开的那天。
「学会跟过去再见才能好好走下去,这个道理,宋先生慢慢领悟吧。」
之前是夏昭昭,现在是我。
很想问一句,宋维是不是贱,全世界就别人老婆最香是吧?
「棠宝,叫保安。」
「老公,去敬酒吧。」
聚光灯下,贺嘉礼用微醺的双眸盯住我,里面是缱绻浓密的爱意。
「姐」
「别叫姐姐,叫老婆。」





